李儒领命而去,脚步匆匆,背影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秦墨知道,这根最毒的钉子,暂时被他摁住了。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感受着伐筋洗髓后身体里奔腾不息的气血,嘴角微微上扬。
攘外必先安内。
家里的事,也该理一理了。
“来人。”
门外侍从立刻跑了进来,战战兢兢地候着。
“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相国,刚过卯时。”
“嗯。”秦墨点了点头,踱步向外走去,“去后厨看看。”
侍从直接愣住了。
后……后厨?
相国大人睡醒了不都是要喝酒要美人吗?什么时候关心起厨房了?
相国府的后厨,永远都是一副油腻而喧闹的景象。
几十个伙夫和杂役正在忙碌地准备着数百人的早饭,空气中弥漫着油脂、炊烟和各种食材混合的复杂气味。
秦墨的突然出现,像是一颗炸弹投入了平静的池塘。
“扑通!扑通!”
所有人都被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整个后厨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相……相国大人安好!”一个穿着绸衫、脑满肠肥的胖管事连滚带爬地凑了过来,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秦墨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到一排灶台前。
灶台上,给府中主子们准备的早餐琳琅满目:冒着热气的羊肉粟米粥、金黄的烙饼、精致的酱菜,甚至还有一小碟珍贵的乳酪。
而在最角落的一个小锅里,温着一些残羹冷炙,几块黑乎乎的干饼泡在浑浊的菜汤里,看着就让人毫无食欲。
秦墨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那是给谁吃的?”他指着那锅猪食,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胖管事浑身一抖,冷汗瞬间就下来了,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相国,是……是给府里一些下等侍妾和……和奴婢们的……”
“刘婉吃的也是这个?”秦墨的声音再次响起。
胖管事“噗通”一声直接瘫跪在地,头磕得像捣蒜:“相国饶命!相国饶命!这……这都是府里的规矩啊!妾就是妾,不能……不能与主子同食……”
“规矩?”秦墨冷笑一声,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今天起,我就是规矩。听懂了吗?”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但那平静眼神里透出的杀气,比任何咆哮和怒骂都让胖管事感到恐惧。
“懂!懂!小人懂了!”胖管事魂都快吓飞了。
“把那些喂猪的东西倒了。”秦墨指了指那锅剩菜,“按照一等主母的标准,给刘婉重新备一份早餐。要快。”
说完,他竟然就这么负手站在一旁,不走了。
整个后厨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在相国大人亲自监工的巨大压力下,伙夫们爆发出十二万分的潜力。
不过一刻钟,一份精美绝伦的早餐就呈了上来——用上好鸡汤熬煮的粟米粥,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四色精致小菜,分别是酱黄瓜、腌萝卜、香油拌的野菜和一小撮肉松;外加两个松软喷香的白面馒头。
香气扑鼻,让人食指大动。
“装好。”秦墨淡淡吩咐。
侍从连忙取来一个食盒,小心翼翼地将早餐装好,正要伸手去提。
“我来。”
秦墨却伸手接过了那个颇有分量的食盒,在所有人见鬼一般的目光中,亲自提着,转身朝着刘婉所住的偏院走去。
……
偏院内。
刘婉和春桃主仆二人一夜未眠。
昨晚发生的一切,对她们的冲击实在太大了。
此刻,她们正像两只受惊的鹌鹑,缩在房间的角落里,惴惴不安。
突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当看到秦墨那高大肥硕的身影,提着一个食盒,亲自走进来时,主仆二人吓得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小主!”春桃尖叫一声,下意识地挡在刘婉身前,浑身抖得像筛糠。
完了!
这是要来赐毒酒了吗?!
秦墨没理会她们的惊恐,自顾自地将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将里面的饭菜一一摆了出来。
热粥的香气,瞬间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过来,吃饭。”秦墨对着墙角的刘婉招了招手,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叫自家媳妇。
刘婉一动不动,身体僵硬得像一尊雕塑,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困惑。
春桃也死死地护着她,仿佛眼前这桌香喷喷的饭菜是什么洪水猛兽。
秦墨见状,也不勉强。
他自顾自地坐下,盛了一碗粥,拿起一个馒头,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嗯,这鸡汤粥熬得不错,火候正好。”
他一边吃,一边像是自言自语:“今天天气不错,院子里这几株芍药也开得正好。回头让花匠再移几株牡丹过来。”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完全没有往日的暴戾。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他喝粥的轻微声响,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
刘婉和春桃就那么僵在原地,看着那个曾经的恶魔,此刻竟像一个寻常人家吃饭的家主一样,平静而温和。
这强烈的反差,让她们的大脑彻底宕机。
刘婉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了,胃里早已空空如也。那浓郁的粥香和菜香,如同无数只小手,挠着她的五脏六腑。
“咕噜噜……”
一声不合时宜的、清晰的肠鸣声,在寂静的院子里突兀地响起。
刘婉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羞愤欲绝,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秦墨像是没听见,依旧自顾自地吃着。
很快,他吃完了。
他用餐巾擦了擦嘴,缓缓站起身,看了眼依旧不敢动弹的刘婉,和那桌几乎没动的饭菜。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不耐烦,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以后,按时吃饭。”
顿了顿,他转身向院外走去,在踏出院门的前一刻,他的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
“还有,从今天起,这个家里,没有人会再挨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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