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沈瓷安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墙上的钟刚好指向七点。红烧鲈鱼,清炒时蔬,
一碗番茄蛋花汤。菜色简单,却是顾行舟唯一不挑的三样。三年了,
她摸清了他所有的饮食习惯——不吃香菜,不吃姜,鱼要剔骨,汤不能太稠。她解开围裙,
退后一步看了看整张桌子。餐桌正中央摆着一小束雏菊,是她下午从花市买回来的。
家里从来没有花,顾行舟不喜欢这些“多余的东西”。但今天是结婚三周年纪念日,
她总想着,或许可以稍微不一样一点。哪怕他不记得。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七点十五,七点三十,八点。沈瓷安坐在餐桌前,筷子摆了两副,谁也没有动过。鱼凉了,
油脂凝成一层薄薄的白膜。她起身把菜端进微波炉,转了两分钟,又重新摆好。
八点四十五分,玄关传来指纹锁解锁的声音。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下意识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一件浅灰色的家居裙,
领口洗得有些松了。她懊恼地攥了攥裙摆,早知道该换一件。门开了。顾行舟站在玄关,
大衣搭在臂弯,领带松垮地扯开了一半。他的五官生得极为出色,眉骨高挺,下颌线条锋利,
只是那双眼睛永远带着一层薄冰,让人不敢靠近。“你回来了。”沈瓷安迎上去,
声音放得很轻,“吃饭了吗?我做了——”“不用了。”他换了拖鞋走进来,
目光扫过餐桌上的饭菜,没有任何停留,像是在看一堆与己无关的东西。
沈瓷安的手停在半空,又默默收了回去。她跟在他身后走进客厅,
看着他松了松领口坐在沙发上,忽然注意到茶几上多了一个文件袋。
她确定自己下午收拾的时候,茶几上是空的。“那是什么?”她问。顾行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关掉了电视,客厅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厨房排风扇低沉的嗡鸣。
“坐。”他说。沈瓷安在他对面坐下,隔着一张茶几,像是隔了一条河。
顾行舟把文件袋推到她面前,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打开看看。
”沈瓷安的手指微微发凉。她扯开文件袋的棉线,
抽出里面的纸张——“离婚协议”四个字印在页眉,黑体,加粗。
她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三秒,然后往下看。
财产分割写得清清楚楚:她名下的那套公寓归她,另加一笔她这辈子都花不完的补偿金。
条款公事公办,措辞冰冷,像是商务合同的附件。“签字就行,其他的我会让律师处理。
”顾行舟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日程安排。沈瓷安捏着纸的指尖泛了白。
“为什么?”她问。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顾行舟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
翻转屏幕对准她。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坐在病床上,侧脸对着镜头,苍白消瘦却依然漂亮。
阮知吟。顾行舟的大学初恋,他心里的白月光,这三年来沈瓷安从未见过却无处不在的幽灵。
“知吟回国了。”顾行舟说,“她需要做手术,后续要长期休养。我要照顾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理所当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人同意的决定。
沈瓷安忽然想笑。三年了。她嫁给他三年,从未进过他的书房,从未见过他的朋友,
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以妻子的身份站在他身边。她知道为什么——因为阮知吟生病去了国外,
因为顾家需要一个门当户对的儿媳稳住董事会,因为沈家当时正处在风雨飘摇的危机之中。
商业联姻,各取所需。她以为三年足够让一切变得不同。她学着做他喜欢的菜,
记下他所有的习惯,在他失眠的夜晚整夜坐在书房门口,听着里面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她甚至偷偷学会了怎么熨烫他那种特殊面料的衬衫,因为有一次他抱怨管家熨坏了一件。
可原来在顾行舟眼里,她从来不是妻子。她只是一个占着位置的替代品,现在正主回来了,
她该让座了。“知吟的手术需要匹配的血小板。”顾行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的血型很稀有,医院那边已经找到了长期的捐献者,但需要我这边随时配合。
我没时间再维持这段婚姻。”沈瓷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离婚协议。她的包里也有一张纸,
此刻就安静地躺在她的单肩包里,折叠整齐,夹在一本病历本中间。
那张纸上写的是——急性白血病,晚期。三天前确诊的。医生说她最多还有六个月,
如果化疗不理想,可能只有三个月。医生问她有没有家属可以陪同,
她坐在诊室外的塑料椅上想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没有告诉沈家已经自顾不暇的父母,没有告诉这三年来一个朋友都没有交到的自己,
更没有告诉顾行舟。告诉他又能怎样呢?他会在乎吗?他大概会皱一下眉头,
然后让助理安排一笔“人道主义援助”的慰问金,再顺手把离婚协议上的补偿金多写一个零。
“我签。”沈瓷安站起来,走到玄关的柜子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她回到茶几前,
翻开协议最后一页,在签名栏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沈瓷安。她写了三年的签名,
此刻比任何时候都工整。顾行舟看着她签字,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意外。
他大概以为她会哭,会闹,会质问他凭什么。但她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写完最后一笔,然后把协议推回他面前。“签好了。”她说,
声音平静得像是在签一份快递单。顾行舟拿起协议看了一眼,确认签名无误,随手放在一边。
“公寓和钱,律师会联系你。”他站起身,拿起大衣,“尽快搬走,
知吟出院后需要安静的环境。”沈瓷安点了点头。他朝玄关走去,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顾行舟。”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阮知吟的血型,
是RH阴性AB型吧?”顾行舟微微侧过头,眉头皱起:“你怎么知道?”沈瓷安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穿堂风吹过客厅,吹动了茶几上那份协议的页角。“没什么。”她说,
“随便问问。”顾行舟没再多问,推门离开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沈瓷安听来,
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她站在原地,直到客厅彻底暗下来,才缓缓走回餐桌前。
桌上的鱼彻底凉透了,番茄蛋花汤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膜。她端起那碗汤,倒进水池里,
水流冲散了蛋花,打着旋儿消失在排水口。然后她走到玄关,
从单肩包里拿出那本病历本和那张诊断书。“急性髓系白血病,M5型,晚期。
”她看了三秒,把诊断书重新折叠好,塞进包里最深的夹层里。她换了一双平底鞋,
拿了一件外套,出门。城市另一端的私立医院,血液科住院部。沈瓷安推开护士站的门时,
值班护士小周抬起头,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沈**?怎么这么晚来了?
你不是前天刚捐过——”“再捐一次。”沈瓷安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阮知吟明天手术,
血小板计数不够。”小周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沈瓷安脸上。走廊惨白的灯光下,
她的脸色苍白得有些过分,嘴唇几乎没什么血色,眼下有淡淡的青痕。“沈**,
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小周犹豫着说,“按照规定,捐献间隔至少要两周,
你这么频繁地捐,身体会吃不消的。”“我知道。”沈瓷安挽起袖子,
露出胳膊上还泛着青紫的针眼痕迹,“但RH阴性AB型,
整个市的捐献库里只有我一个人能匹配上。我不捐,她做不了手术。”小周张了张嘴,
欲言又止。她翻出沈瓷安的捐献记录,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三年来的每一次——几乎是每隔三到四周一次,从未间断。“沈**,
我能问一句吗?”小周压低声音,“阮知吟……她是你什么人?
”沈瓷安靠在采血椅的靠背上,闭上眼睛。“我丈夫的前女友。”她说,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陌生人的故事。小周手里的采血管差点没拿稳。
“那你还……”“麻烦你轻一点,上次那个针眼疼了好几天。”沈瓷安打断她,
把胳膊伸了过去,声音很轻很轻。针头刺入血管,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导管缓缓流入血袋分离机。沈瓷安偏过头,看着机器上跳动的数字,
忽然觉得视线有些模糊。“沈**?沈**!你还好吗?”小周的声音变得遥远。
沈瓷安感觉到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肩膀,有人在喊医生,有人在说“血压在掉”。
她努力睁开眼睛,看见头顶的灯变成一圈一圈的光晕。“没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就是有点晕。继续吧,别停。”小周眼眶红了:“沈**,
你的白细胞计数太低了,这个时候捐献很危险,可能会导致——”“我知道。
”沈瓷安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反正……也没人等我回家。
”采血椅旁边的桌上,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银行到账提醒——顾行舟的律师已经把那笔补偿金打过来了。
备注栏写着四个字:离婚补偿。沈瓷安闭上眼睛,感觉到血液正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流出去。
她想起三年前婚礼那天,顾行舟站在她身边,牧师问愿不愿意。他说“愿意”的时候,
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向教堂门口——那里空无一人,可他好像在等谁推门进来。
原来他等的不是她。从来都不是。血袋分离机发出低沉的嗡鸣,数字从0跳到了250ml。
沈瓷安的嘴角挂着那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朵正在枯萎的白色雏菊。
门外,护士站的值班表上,阮知吟的名字旁边标注着:明日手术,
备血——捐献者编号SCA-0712。那个编号对应的名字,此刻正躺在采血椅上,
安静地流着自己最后的血。而城市的另一边,顾行舟坐在书房里,
随手把那份签好的离婚协议扔进抽屉。他没有翻开相册。他从来都没有翻开过。
第二章沈瓷安离开的速度,比顾行舟预想的快得多。
他以为她至少会拖上几天——收拾行李、找房子、联系搬家公司,
正常人离婚都需要这些流程。可第二天清晨他出门时,婚房的门虚掩着,
里面安静得像从未住过人。他推开门,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照在空荡荡的衣帽间里。
她的那一半衣柜全部清空,连一个衣架都没留下。
梳妆台上曾经摆得整整齐齐的瓶瓶罐罐消失殆尽,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圆形灰尘印痕,
像是物品存在过的最后证据。卫生间的牙刷、毛巾、浴袍,
所有属于她的东西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把自己从这个家里连根拔起,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顾行舟站在衣帽间门口,手插在裤袋里,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
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大概是一种如释重负。知吟下周就要出院了,这边空出来正好。
他转身走向玄关,鞋柜最底层的那双家居拖鞋还在。浅灰色的,毛绒面,
脚后跟的位置被她穿得有些塌了。顾行舟停顿了一秒,用脚尖把那两只拖鞋踢进柜子深处,
拉上了门。“顾总,保洁和搬家公司的人到了。”管家老周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说。
“清干净。”顾行舟头也不回地走出门,“所有东西,该扔的扔。”老周应了一声,
带着工人进了屋。一整个白天,顾行舟都在公司。开会、签文件、听汇报,一切如常。
秘书送进来一杯美式咖啡,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太苦了。
以前家里的咖啡从来不会太苦。准确地说,以前家里的一切都不会让他觉得“不对”。
衣服永远熨好了挂在衣帽间,早餐永远在七点二十分准时摆上餐桌,
连他书房里那些按字母排序的文件,都从未被人打乱过。他从来不需要操心这些。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东西不会凭空变好。下午四点,
律师发来消息:沈瓷安已经签收了财产分割确认函,放弃了对公寓的产权,只留下了补偿金。
律师在电话里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顾总,沈**的**律师说,她委托转达一句话。
”“什么话?”“‘谢谢你三年的照顾。祝你幸福。’”顾行舟挂掉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
照顾?他照顾过她什么?他连她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三年同桌吃饭的次数,
一只手数得过来。他给她最多的东西,大概是背影和沉默。可她临走说的居然是“谢谢”。
不知好歹。他想。晚上九点,顾行舟回到婚房。钥匙**锁孔的时候,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门那边的空气会和以前一样,有人听到动静会小跑着过来,
穿着那件洗旧的家居裙,说“你回来了”。门开了。一片漆黑。安静得像一座空仓。
他打开灯,换了拖鞋走进客厅。保洁和搬家公司的效率很高,
所有不属于“原本配置”的东西都被清理了。茶几上没了那盆她从花市搬回来的绿萝,
电视柜上没了那盒总被她塞得满满当当的遥控器收纳盒,
餐厅的墙上少了一幅她不声不响挂上去的小尺寸油画——一幅很安静的街景,
他从来没仔细看过。现在那里只剩一枚钉子留下的孔。顾行舟走进衣帽间,
他的衣服全部按照原来的位置重新挂好了,每一件之间的距离都相等,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以前她的衣服挤在旁边的时候,他的西服总会被蹭到一点,他为此发过脾气。现在好了,
宽敞了。他从衣帽间出来,路过走廊尽头的储物间。门开着,里面堆了几个黑色的垃圾袋,
是老周还没来得及清运走的“杂物”。“所有东西,该扔的扔。”这是他说的。
顾行舟本来已经走过去了,不知道为什么又折了回来。他站在储物间门口,
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个垃圾袋上。袋子没有系紧,露出一角浅灰色的布料——是那双家居拖鞋。
他伸手把那袋东西拽出来,拉开袋口。里面什么都有:一支她用了一半的护手霜,
一个杯底印着咖啡渍的马克杯,一本翻到卷边的菜谱,几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
还有一本——顾行舟的手停住了。那是一本相册。深蓝色的布面封面,边角有些磨损,
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很多次。他从来没在家里见过这本相册。事实上,
他从来没有在家里见过任何一本相册。他不喜欢拍照,更不喜欢把照片摆在看得见的地方。
他捡起相册,翻开第一页。第一张照片拍的是婚礼现场。不是正式的婚纱照,
而是一张**的侧脸。画面里他站在签到台前,半张脸被光影切割,眉头微微蹙着,
嘴唇抿成一条不耐烦的直线。他记得那天——阮知吟没有来,他等了一整个上午,
最后在签到台前站了十分钟,全程冷着脸。照片的右下角用银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
字迹很秀气:“二零二一年三月十九日。他今天很帅,虽然看起来不太高兴。
”顾行舟的手指顿住了。他翻到第二页。那是一张他靠在书房椅子上睡着时的照片。
角度是从门口拍的,逆光,他的轮廓被勾勒出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桌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
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第七次失眠。凌晨两点十七分。他睡着了,我不敢动,
怕吵醒他。在门口坐了一夜。”他翻页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第三页:他应酬回来,
大衣搭在臂弯,背影在玄关的灯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她应该是站在楼梯上拍的,角度很高。
“他今天喝了酒,回来的时候在玄关站了很久。我躲在楼梯上看着他,不敢下去。
他身上有香水味,不是我的。”第四页:一条被熨平的领带,深蓝色斜纹,单独拍了一张。
旁边标注着日期和一段话:“这是他最喜欢的一条领带,昨天被管家熨坏了一道褶。
我偷偷学会了怎么熨这种面料,趁他不在家重新熨好了。他大概不会发现,但没关系。
”第五页:餐桌上的两副碗筷,一副在他那边,一副在她那边。他的碗是空的,
她的碗里盛着已经凉掉的汤。“结婚一周年。他忘了。我做了一桌子菜,等到十一点。
后来我把菜都倒了,在厨房哭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照了照镜子,眼睛红了,
希望他回来的时候不会发现。”顾行舟的呼吸开始变得不稳。他翻过一页又一页。
侧脸、他的背影、他扔在玄关的皮鞋、他随手搭在沙发上的外套、他车窗里一闪而过的侧影。
她像个沉默的偷窥者,用镜头一点一点地收集着他的碎片,拼凑成一个她永远无法靠近的人。
每一张照片旁边都有字。日期、地点、以及一段永远不会被他看到的话。
“今天他对我说话超过十句,是三个月来最多的一次。虽然内容是‘汤太咸了’。
”“他在书房接了一个电话,声音很温柔。我知道是阮知吟打来的。我在门外站了很久,
直到他挂了电话才敲门进去。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他发烧了,我守了一夜。
凌晨四点他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知吟’。我假装没听见,给他换了额头上的毛巾。
”“今天有人问我,嫁给他后不后悔。我说不后悔。其实我说谎了。我后悔的不是嫁给他,
是嫁给他之后,还是没能让他喜欢上我。”顾行舟翻到倒数第二页的时候,手指开始发抖。
那是一张他的背影——他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
她应该是坐在地板上拍的,角度很低,画面里他的身影被窗外的光线衬得近乎剪影。
“第三年。他还是不愿意正眼看我。但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这个角度。从背后看他,
至少不会看到他皱眉的样子。这大概是我最擅长的——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地喜欢他。
”他猛地翻到最后一页。空白。整页都是空白的,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字,
写在页面的正中央,字迹比前面的都要淡,
像是写字的人力气已经不够了:“等你愿意看我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顾行舟的手僵在半空。相册从他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翻到了某一页。
那一页的照片里,他站在婚礼的宣誓台上,牧师站在旁边。而画面的最边缘,
有一截白色婚纱的裙摆——那是她。整本相册里,她唯一出现在镜头里的部分,
只有这一截裙摆。她把自己活成了他故事里的一个注脚。顾行舟弯腰捡起相册,
指节用力到发白。他站在原地,四周是他下令清空的房间,脚下是垃圾袋里翻出来的旧物,
手里是一本他从未翻开过的相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了,
他从来没有给她拍过一张照片。手机相册里没有,电脑里没有,任何地方都没有。
她在这个世界上留给他的所有痕迹,就是这本相册,和那一截裙摆。他拿出手机,
拨出那个存了三年却几乎没打过的号码。“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他看了一眼屏幕,
确认没有拨错,又拨了一遍。“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顾行舟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
头顶的水晶灯亮得刺眼,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那些角落曾经摆着她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一个她钩了一半的杯垫,一本摊开的杂志,
一支随手放下的笔。现在全没了。他低下头,看见相册最后一页那行字在灯光下清晰得刺目。
“等你愿意看我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地板上,
屏幕碎成蛛网状的裂纹。
碎裂的屏幕上还停留着通讯录页面——“沈瓷安”三个字安静地躺在那里,
旁边标注着一个小图标:从未接听。他第一次发现,他甚至连她平时用什么手机号都不知道。
电话那头是空号。她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从这个家里,从这个城市里,从他的生命里,
彻彻底底地消失了。而他唯一能证明她来过的证据,就是手上这本他差点扔掉的相册。
顾行舟站在原地,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扼住了呼吸。
他想起她昨晚站在玄关问他的那句话:“阮知吟的血型,是RH阴性AB型吧?
”他当时没有多想。现在忽然有一个荒谬的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
像一根针扎进他的太阳穴——她怎么知道?他转身冲进书房,拉开抽屉,
把里面所有的文件都翻了出来。离婚协议、财产分割确认函、律师的信件……没有,
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能告诉他她在哪里的信息。他抓起车钥匙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又折了回来,把那本相册攥在手里,像是攥着最后一根稻草。车库里,
那辆他从未让她坐过的副驾驶座上,此刻空空荡荡。顾行舟发动引擎,
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
他连她可能去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三年。他用了三年时间把她推得远远的,
远到当她终于转身离开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追。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阮知吟发来的消息:“行舟,手术很顺利。
医生说捐献者那边出了点状况,但血还是及时送到了。我想见你。
”顾行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座椅上。
他没有回复。他踩下油门,车冲出车库,驶入夜色。城市的另一头,
私立医院的血液科病房里,值班护士小周正在填写捐献记录。
她在“捐献者状态”一栏停顿了很久,最终写下一行字:“捐献者SCA-0712,
最后一次捐献完成。捐献后出现严重不良反应,已转至临终关怀病房。”她合上记录本,
看向窗外。外面起风了。第三章阮知吟的术后恢复比预期慢得多。手术本身很成功,
但术后第三天,她的血小板计数突然断崖式下跌。主治医师陈主任拿着化验单走进病房时,
脸色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需要紧急输注血小板。”陈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RH阴性AB型,库存已经用完了。”顾行舟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闻言抬起头。
“那就调。”他说,语气像在下达一道再正常不过的命令,“之前不是有长期捐献者吗?
”陈主任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捐献者……出了些状况。”他斟酌着用词,
“我们需要时间联系。”“多久?”“不确定。”顾行舟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不喜欢“不确定”这三个字。在他的世界里,
所有的事情都应该有确定的答案、确定的解决方案、确定的时间表。“联系不上就换一个人。
”他站起来,“RH阴性AB型虽然稀有,但不是找不到。动用关系,从其他城市调,
从血库调,花多少钱都可以。”陈主任沉默了几秒,转身走出病房。顾行舟跟了出去,
在走廊上拦住他。“陈主任,你瞒了我什么?”陈主任停下脚步,转过身。
走廊的灯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的表情复杂得像一道解不开的方程。“顾先生,
捐献者的信息属于医疗隐私,我本来无权透露。”他停顿了一下,“但有些事,
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示意顾行舟进去。
办公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纸张的气味。陈主任从柜子里取出一摞档案,放在桌上,
翻到其中一页,推到顾行舟面前。那是一份血小板捐献记录,
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日期和捐献量。顾行舟扫了一眼,
目光突然钉在了“捐献者编号”那一栏——SCA-0712。“这个编号对应的捐献者,
从三年前开始,一直为阮知吟**提供匹配的血小板。”陈主任的声音很平静,
“平均每三到四周一次,从未间断。三年下来,累计捐献量已经远远超过安全标准。
”顾行舟的眉头微微皱起。他隐约觉得那个编号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这个捐献者是谁?”他问。陈主任没有回答,而是从档案柜里又取出一份文件,
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份捐献者的基本信息登记表,上面贴着一张一寸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扎着简单的马尾,素面朝天,嘴角有一抹很淡的笑。沈瓷安。
顾行舟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叫沈瓷安。”陈主任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RH阴性AB型,和你那位朋友完全匹配。三年前她主动找到医院,登记成为定向捐献者。
”顾行舟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那张脸他看了三年,
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此刻在惨白的A4纸上,她的笑容安静而平淡,
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不可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她从来没提过。
”陈主任没有接话,而是继续翻档案。他又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最上面。
“这是上周的捐献记录。”顾行舟低头看去。日期栏写着——上周五。
捐献量——400ml。上周五。那是她签离婚协议的日子。
那天晚上她站在玄关问他“阮知吟的血型是RH阴性AB型吧”,他以为是随口一问。
原来她不是问,是在确认。确认自己还有没有资格,
确认自己还能不能最后一次为他做点什么。“那天晚上她是九点半来的。
”陈主任的声音在继续,“捐献前我们给她做了常规体检,
发现她的白细胞计数已经降到了危险值以下。按照规定,这种情况下绝对不能捐献。
”“然后呢?”顾行舟的声音很低。“她说……”陈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
“她说‘没关系,反正也没人等我回家’。”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声。
顾行舟的手指压在档案纸上,指节泛白。他想起那天晚上他回到家,
她把离婚协议签好推到他面前,全程没有掉一滴眼泪。他以为她不在乎。
他以为她早就想走了。他不知道她签完字之后,一个人去了医院,躺在采血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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