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铁门焊死的日子(封城第3天)春熙小区三号楼四单元的楼道里,
粉笔划过墙面的沙沙声像蚕食桑叶。陈梅踮着脚,右手捏着半截从学校带回来的白色粉笔,
左手扶着墙。墙皮掉了大半,绿漆斑驳得像张洗褪色的旧床单,她的手指按上去,
能感觉到石灰层底下的红砖——这栋楼是九十年代的老单位房,盖的时候她还没退休,
搬进来那年小远刚会走路,扶着这面墙,从一楼走到五楼,走了整整一个下午。她写得很慢。
手腕有腱鞘炎,年轻时写了三十年板书落下的病根,天冷就发僵,
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搓搓手。粉笔字一笔一划,
和她当年在小学黑板上写生字一模一样:“特殊时期物资分配暂行规则”。每写一个字,
石灰粉末就簌簌落下,沾在她藏蓝色的毛呢外套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这件外套是十年前买的,当时觉得颜色太深,现在倒合适——耐脏。
她退休后很少买新衣服了,一个人住,用不着。写“规”字的时候,粉笔灰落在肩头,
她下意识掸了掸。这个动作让她愣了一下。三十年前的冬天,也是十一月,
也是这样的湿冷天,煤灰落在小远洗得发白的病号服上,她也是这样轻轻掸去。
那时候小远烧得滚烫,却笑着伸手去抓飘落的灰——那灰比粉笔末粗粝得多,黑得多,
落在手心就是一粒黑点。孩子觉得好玩,咯咯笑,笑得喘不上气,她还骂他:“脏,别抓。
”那是小远住院第三天,她还以为过两天就能出院。她停下笔,站在楼道里,
盯着肩头的白灰看了很久。写完标题,她哈了口气暖手。成都的十一月不冷,但今年邪门,
湿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人骨头缝里发酸。她想起昨天晚上单元楼的业主会,
就在这个楼道里,大家吵得差点打起来。那时候刚封了一天,所有人都慌了。
社区在群里发消息说物资不多,要大家自己分。消息是晚上八点发的,九点不到,
人就聚满了楼道。五楼的小李先开的口。他是租户,搬来不到半年,在软件园上班,
平时早出晚归,跟谁都不熟。他挠了挠头说:“我觉得按人头分吧,公平点,一人一份。
”话刚说完,301的张建国就皱了眉。张建国五十出头,在街道办事处上班,
说话自带一股干部腔:“不对,老人孩子得优先。他们抵抗力差,扛不住。
”他老婆前年做了手术,身体一直不好,他最怕的就是封控期间出问题。“对,还有孕妇。
”602的王姐赶紧接话。王姐在社区医院做过护工,说话嗓门大,热心肠,
谁家有点事她都爱管。“703那个周雪,都快生了,不能让她饿着。”话刚说完,
一楼的那个租户就炸了。他是外地来成都打工的,在工地做木工,个子不高,黑瘦,
说话带着浓重的川东口音。他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大得整个楼道都在震:“凭什么?
我自己都快饿肚子了,管不了那么多!谁抢得到是谁的!”这话一出,楼道里像炸了锅。
“你怎么能这么自私?”张建国的声音从三楼压下来。“老人孩子怎么办?”王姐也急了。
“我自私?”他梗着脖子,声音更大了,“我自己都顾不上了,我管别人?
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有家有口的,我一个孤人,谁管我?”吵得越来越凶,
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退,楼道里乱成一团。五楼的小李试图劝架,被人推了一把,
撞在扶手上,疼得龇牙咧嘴。张建国从三楼冲下来,指着一楼那个租户的鼻子,
脸红脖子粗地吼。王姐拉着张建国的胳膊,嘴上还在劝,声音却越来越尖。
眼看着就要推搡起来了。陈梅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她看见小李捂着手臂往后退,
看见张建国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看见一楼那个租户的眼睛红了,像一头被困住的兽。
她想起三十年前医院的走廊。也是这样的混乱,这样的争吵,每个人都红着眼睛往前挤,
每个人都怕自己抢不到。她抱着小远站在人群后面,孩子的身体烫得像火炉,她想往前挤,
挤不进去,喊也喊不应。那天晚上,陈梅站了起来。她拍了桌子,声音不大,
但所有人都安静了。“别吵了。”她说,声音有点哑,但很稳。“不能乱。一乱就有人抢,
老的小的就拿不到。你们忘了,当年抢物资的时候,最后是谁拿到了?是那些年轻力壮的。
老人孩子只能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拿不到。”她顿了顿,看着楼道里那些安静下来的脸。
“我是个退休老师,当了三十年老师,我懂规矩。我来给大家定规矩,我来分。保证公平,
每家都有份,老人孩子优先。我自己不多拿一分,大家可以监督。”楼道里很安静。
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互相交换眼神。但没有人反对。他们都认识陈梅,这个退休老师,
人好,善良,帮过很多人。五楼的小李刚搬来那天,是陈梅帮他搬的箱子。
张建国的老婆做手术,是陈梅帮忙在医院陪了三天。连一楼那个租户,刚来的时候找不到路,
也是陈梅带他去办的暂住证。大家都信她。她攥紧手里的粉笔,指节绷成青白色。
口袋里那包放了三十年的奶糖硌得她手心疼。那是小远住院前她买的,上海的大白兔,
托人从省城捎回来的,两块五一包,她攒了半个月的菜钱。小远只吃了一颗,
剩下的就一直在她口袋里。换了一件又一件外套,每次都会把那包奶糖摸出来,
放进新衣服的口袋里。她往下写:“一、物资按户登记,优先保障老人、孕妇、婴幼儿。
”“二、每日物资统一清点,按登记名单发放,不得代领,不得多领。
”“三、特殊需求提前登记,集体商议解决。”写到最后一条,她顿了顿。
昨天林夏抱着阳阳来找她,说孩子小,要多一份鸡蛋。阳阳三岁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林夏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她想了想,在墙上写下:“婴幼儿物资,
0-3周岁可额外领取鸡蛋、牛奶一份。”刚写完“婴幼儿”三个字,
楼下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铁器撞在石头上的声音,震得整个楼道都晃了晃。
陈梅手一抖,粉笔在“婴幼儿”三个字下面划出一道歪斜的深痕,差点把墙皮都刮下来。
她吓了一跳,扶了扶滑到鼻尖的老花镜,走到楼梯转角的窗户边往下看。小区大门口,
几个穿防护服的人正拿着焊枪在焊铁门。橘红色的焊花在铅灰色的天空下飞溅,噼里啪啦的,
像过年时候小孩放的甩炮。那些穿防护服的人影在铁门外晃来晃去,隔着雨雾看不清脸。
陈梅的心脏猛地一缩。三十年前那家医院的走廊里,也有一扇这样的铁门。不是被焊死的,
是被一把沉重的锁锁住的。她抱着小远站在那扇门前,拍打着门板,喊着“开门”,
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没有人回应。铁门的回声嗡嗡的,像某种巨大的动物在低吼。
“妈妈,外面在放鞭炮吗?”一个软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梅回头,
看见402的门开了条缝,三岁的阳阳探出毛茸茸的脑袋,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楼下的焊花,
小手指着,一脸好奇。林夏几乎是立刻就扑了过来,一把将儿子拽回屋里。
防盗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整个楼道的声控灯都亮了,白花花的光晃得人眼睛疼。
陈梅望着402紧闭的房门愣了愣。她想起昨天社区送来的登记表,
阳阳的生日栏填的是2019年9月12日,算下来刚好三岁两个月,
恰好卡在她刚写的那个年龄线的边缘。她犹豫了很久。伸出手,
在“0-3周岁”后面添上括号,想了想,又擦掉,重新写:“(0-3周岁)”。
她不能破规矩。破了一个就有第二个,到最后又乱了,又回到三十年前那个样子——大家抢,
老的小的拿不到。她不能让那样的事再发生。写完最后一个字,陈梅放下粉笔,后退一步,
看着墙上那些工整的字。她的目光落在“公平”两个字上,粉笔灰正从笔画边缘往下淌,
像一道正在融化的雪痕。她有点不安。怕大家不理解,怕又乱了,怕当年的事再发生。
她太怕了。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没了、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她再也不想经历了。
她以为只要有规则,只要大家都按规矩来,就不会乱,就不会有人像她当年一样绝望。
但她不知道,规则也会变成伤人的刀。她转身下楼。单元门口,
社区的志愿者已经把物资送过来了,堆了一地。
她戴上那个洗得发白的蓝布袖套——当年当老师的时候学校发的,戴了几十年了,
边都磨毛了——开始清点物资。三十盒鸡蛋在水泥地上排成方阵。惨淡的天光下,
蛋壳泛着温润的浅褐色光泽,上面还带着点鸡粪的痕迹,是本地农户养的土鸡蛋,
社区好不容易调来的。还有白菜、萝卜、土豆,两箱火腿肠堆在旁边。她拿出自己做的表格,
钢笔尖在纸上划着,一个一个念名字:“201,李娟,两盒鸡蛋,两颗白菜。”“301,
张建国,两盒鸡蛋,一颗白菜,一颗萝卜。”“502,吴爷爷,一盒鸡蛋。他一个人,
吃不了多少。”念到402的时候,她的笔尖停在“林阳阳”的名字上,停了很久。表格上,
林夏的名字后面她本来勾了“婴幼儿”,但现在她犹豫了。最后,
她轻轻划了一道轻浅的斜杠。规定就是规定。三岁两个月,过了三岁了,不能算婴幼儿。
要是给了她,别人的那份就少了。三十盒鸡蛋,刚好三十份,一户一盒,多一个都没有。
“陈老师!”林夏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气声。陈梅抬头,
看见林夏跑了下来。她没戴口罩,脸颊因为跑得太快泛着红晕,怀里抱着挣扎的阳阳。
孩子的脸冻得通红,鼻子下面挂着点鼻涕,小手乱挥着。“陈老师,
阳阳的鸡蛋……”林夏跑到她面前,喘着气。怀里的阳阳听到“鸡蛋”两个字,立刻不哭了,
小眼睛盯着那堆鸡蛋箱子,直放光。陈梅把手里的登记表展开,
指尖点在她昨天写的那行字上,声音有点干:“规定是……婴幼儿是0到3周岁整,
阳阳已经过了生日了,所以……”“他才三岁两个月!”林夏的声音陡然拔高,
怀里的孩子吓得一哆嗦,哇的一声就哭了。“您看看登记表!整个单元就他一个三岁的孩子!
就多一盒鸡蛋而已!”“规定就是规定。”陈梅推了推眼镜,
镜片后的目光避开了阳阳那双懵懂的、湿漉漉的眼睛。她不敢看。一看就想起小远,
当年小远也是这样看着她,要吃鸡蛋。“鸡蛋是按人头配给的。三十户,三十盒。
多给你一盒,别人就少一盒。”林夏突然笑了,笑声有点干,在空旷的楼道里撞来撞去,
撞出回音。她放下孩子,指着墙上那些还没干的粉笔字,
手指都在抖:“陈老师教了一辈子书,应该知道三岁零一天和三岁零两百天都是三岁。
不就是差了两个月吗?至于卡这么死吗?”阳阳感受到妈妈的怒气,
小手紧紧攥住林夏的裤腿,把脸埋在妈妈的腿上,小声地哭着:“妈妈,蛋,
我要蛋……”陈梅的后背渗出了薄汗。湿冷的天,汗却把里面的秋衣都粘在了背上。
她抬头看着墙上自己写的那两个字,“公平”的粉笔灰正在往下淌,一点一点模糊了。
“特殊情况要特殊处理”——这句话在她舌尖滚了滚,又被咽了回去。她不能说。说了,
规矩就破了。单元楼里其他住户的窗户陆续打开了。301的张建国探出头来,
皱着眉看着她们。602的王姐也打开了窗户,手里拿着手机对着她们拍。
703的孕妇她老公也探出头来,一脸好奇。沉默的注视从不同的高度落下来,
压得陈梅喘不过气。“妈妈,蛋……”阳阳仰着头,看着那个装满鸡蛋的纸箱,
小手指向印在箱面上的黄色母鸡图案。他认识那个图案,知道那是装鸡蛋的。林夏猛地蹲下,
抱住儿子,肩膀微微发颤。再抬头的时候,她眼底烧着两簇火苗,
声音都在抖:“陈老师没当过母亲吧?你不知道孩子每天一个鸡蛋意味着什么?
阳阳从小就体弱,每天都要吃鸡蛋,不然就会生病。你懂不懂?”这句话像根针,
精准地刺进了陈梅毛衣下那个陈旧的、藏了三十年的伤疤。她的手握紧了登记表,
纸张的边缘在掌心勒出深深的红痕。三十年前,
病床上小远那张苍白的小脸突然浮现在那些粉笔字之间,带着淡淡的婴儿奶粉的味道,
还有他小声的念叨:妈妈,蛋,我要吃蛋。她差点就脱口而出:我懂,我怎么会不懂。
但她没说。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了一句:“分配方案是集体讨论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生锈的门轴,吱呀作响。“明天有牛奶……明天的牛奶给你留一份,
行不行?”林夏没理她。抱起孩子,转身就走。防盗门“砰”的一声撞在门框上,巨响里,
阳阳的哭喊刺破了整个楼道:“蛋!要红蛋蛋!”声控灯应声熄灭。
陈梅站在昏暗的楼道里站了很久。楼下焊枪的噪音滋滋的,像某种昆虫的鸣叫。
她摸出兜里的半截粉笔,走到墙面前,
在“婴幼儿(0-3周岁)”后面重重地添上了一个“整”字。用力太猛,
粉笔“啪”的一声折断在墙角。剩下的半截滚到楼梯下面,不见了。监控室里,
电子屏闪着幽蓝的光。小王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他已经在监控室待了三天了。
封控之后他就被封在小区里,女朋友在外面见不到面,每天只能视频,
她总是问他什么时候能出去,他说不知道,她就生气,然后挂掉。他烦得很。
第17号镜头正对小区大门。焊死的铁门在雨水中泛着冷铁的光泽。空荡的街道上,
半张褪色的防疫通告在风中翻滚,最后贴在了门栏上,盖住了“春熙”二字中的“春”。
小王扫了一眼,没在意。切了个镜头,看到三单元的楼道里,
陈梅站在墙面前加了个“整”字。他啧了一声,截了个图,发到了业主群里,
配了句:“陈老师这规矩定的,够严啊。”发完,他靠在椅子上刷短视频。
手机屏保是和女友的合影,配文写着“解封就娶你”。他想赚点钱,给她买个好点的戒指。
右下角那串红色的数字正在规律地跳动:2022年11月25日,15:47:33。
陈梅回到家的时候看到手机上的时间,也是这个点。她愣了一下,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三十年前的今天,1992年11月25日,15点47分,她的小远停止了呼吸。
第二章深夜的嘶吼(封城第7天)封城第四天,703的周雪突然要生了。凌晨一点多,
她老公阿伟在业主群里疯了一样发消息,打字的手都在抖:“有没有医生?有没有医生?
我老婆要生了!羊水破了!120说进不来!怎么办啊!”群里一下子就炸了。
本来都睡了的人全冒了出来。陈梅看到消息的时候衣服都没穿好,套了个外套就往七楼跑。
跑到三楼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扶手站了几秒,又往上冲。林夏也听到了动静。她打开门,
看到陈梅往上跑,愣了一下,也赶紧跟上。前一天她们还因为鸡蛋的事吵架,
但这时候谁都不去想那些了。林夏之前在医院做过护士,虽然后来辞职了,但多少懂点。
她跑到703的时候,周雪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躺在地上,身下垫着一件旧棉袄,
是阿伟刚塞的。阿伟慌得都快哭了,蹲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手一直在抖。林夏赶紧过去,
摸了摸周雪的肚子,又看了看她的情况。“没事,别慌。抬头,别用力,我帮你看看。
”陈梅拿着手机给社区的医生打视频电话。封控之后社区安排的家庭医生24小时在线,
但接电话需要时间。她等了十几秒,每一秒都像一年。电话接通的时候,
她的声音都在抖:“医生,703的孕妇要生了,羊水破了,您快看看。
”她把镜头对着周雪,医生在那边指导:“深呼吸,对,用力,慢慢来。
”张建国也跑上来了。他在单位做过后勤,懂点急救。他帮忙烧水,找干净的布,
把阿伟家的厨房翻了个底朝天,找到一把没拆封的剪刀,用开水烫了又烫。
602的王姐也跑上来了,给周雪拿了自己的干净睡衣,还有红糖。
她一边跑一边喊:“让开让开,热水来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整夜。
折腾了三个多小时,天快亮的时候,孩子生了。是个男孩,六斤二两,哭声响亮得很。
那声响亮的哭声从七楼传下去,整栋楼都听见了。陈梅给产妇熬了粥。她下楼回自己家,
拿了米,拿了锅,在703的厨房里生火煮粥。火苗舔着锅底,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
热气蒙住了厨房的窗户。林夏帮着剪了脐带,消了毒。她的手很稳,像从来没有离开过医院。
剪完脐带的那一刻,她的手抖了一下,很轻,只有陈梅看见了。周雪躺在床上,
拉着林夏和陈梅的手,哭着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要是没有你们,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林夏笑了笑,说:“没事,都是邻居,应该的。”陈梅也笑了,
说:“孩子没事就好。”那一刻,她们俩的关系其实已经缓和了。
林夏看着陈梅熬粥的时候冻得通红的手,心里有点愧疚——之前是不是太冲了?
陈梅也看着林夏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有点软——这个姑娘,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那天晚上,吴爷爷也下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刚出生的小婴儿,叹了口气,
说:“真好,真好。”吴爷爷叫吴正国,今年七十八了。老伴走了十年,儿子在上海,
疫情之后就再没回来过。他一个人住,平时自己照顾自己。有糖尿病,还有冠心病,
每天都要打胰岛素。封城之前他去医院拿了一批药,本来以为够了,但封了这么久,
眼看就快用完了。封城第五天的时候,他偷偷找陈梅。敲开她的门,不好意思地搓着手,
说:“小陈啊,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我的胰岛素快用完了。社区说现在配不到,
我……”陈梅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一下子就紧了。她把他让进来,给他倒了杯热水,
说:“吴爷爷,你别急,我想想办法。”她想起老伴老周。老周也是糖尿病,
走了之后剩了几支胰岛素,她一直没舍得扔,放在冰箱里。她说不上来为什么没扔,
可能是舍不得,可能是觉得万一有人能用上。现在,万一来了。她去冰箱里拿出来,
递给吴爷爷:“你看这个行不行?老伴之前剩下的,没开封,保质期到明年呢。
”吴爷爷接过那几支胰岛素,手都在抖。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滴在手背上。
“小陈啊,你真是救了我的命啊。我……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陈梅扶着他,
说:“谢啥啊,都是邻居,应该的。你快回去吧,按时打针,有事就找我。
”吴爷爷点着头走了。回到家,他坐在沙发上,把那几支胰岛素放在茶几上,看了很久。
他想起前几天听林夏说阳阳没奶粉了,孩子小,吃不惯别的,饿得啃手指头。
他一下子就想起了非典那年。那时候他的孙子也是这么大,也是封控,也是没奶粉,
孙子饿得直哭。他到处求,到处找,最后是邻居给了他半罐奶粉,才救了孩子。
那半罐奶粉是蓝色的铁皮罐,上面印着一头黄色的卡通奶牛。他太懂那种感觉了。
孩子饿得哭,妈妈没办法,自己也没办法,只能看着。那种绝望的感觉,太难受了。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从柜子深处翻出那个蓝色的铁皮奶粉罐。罐子上的漆掉了一些,
但那只黄色的卡通奶牛还在,眯着眼睛,好像在笑。他用袖子擦了擦灰,把罐子抱在怀里。
反正他一个老头,也用不上。孩子要紧。他拿着罐子慢慢往四楼走。腿不好,有风湿,
爬一层楼就要歇半天。走到四楼的时候,刚要敲402的门,胸口突然一阵闷疼,
像有块大石头压着一样。他一下子扶着墙,喘不过气来。是老毛病,冠心病,犯了。
他咬着牙,扶着墙,慢慢往自己家走。五楼,就一层楼,他走了好久。
走到陈梅门口的时候实在走不动了,就把那个奶粉罐放在陈梅的门口。他想,小陈会看到的,
她会帮我转交的。她是个好人,她会的。放完,他扶着墙,慢慢回了自己家。关上门,
吃了颗速效救心丸,躺在床上,缓了好久才缓过来。他没跟任何人说。他觉得这点小事,
不用麻烦人家。封城第六天,林夏出去做核酸。回来之后,
她发现自己放在储物柜顶层的那个蓝色奶粉罐不见了。她当时就懵了。翻遍了整个家,柜子,
桌子,床底下,阳阳的玩具箱里,厨房的碗柜里,卫生间的洗衣机后面——都没有。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那是她最后一罐奶粉了,阳阳就靠这个活着。
她疯了一样在业主群里发消息:“有没有人看到我家的奶粉?蓝色的罐子,印着个奶牛的,
放在我家储物柜里,怎么没了?是不是谁拿错了?麻烦还给我好不好?孩子等着吃呢!
”群里一下子就炸了。“什么?奶粉被偷了?”“不会吧?这时候还有人偷东西?
”“太缺德了吧?偷孩子的奶粉?”“林姐你别急,我们帮你找!
”张建国第一个跳出来:“肯定是外面的人进来了?不对,小区都封了,进不来啊。
那就是内鬼?咱们单元的?谁这么缺德?”王姐也说:“太过分了。要是谁拿错了,
赶紧还给人家啊,孩子等着救命呢!”陈梅那时候刚从楼下领完物资回来,
看到群里的消息愣了一下。她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门口有个蓝色的罐子,她捡起来,
还以为是谁放错了,放在自己家里,还没来得及问。她赶紧跑到监控室找小王:“小王,
帮我调一下昨天四楼五楼的监控,我看看。”小王调了监控,快进。屏幕上,
吴爷爷穿着他那件蓝色的旧睡衣,拿着那个罐子,走到402门口,然后扶着墙,
慢慢走回来,把罐子放在陈梅的门口,然后回了家。陈梅一下子就认出来了。那个背影,
是吴爷爷。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原来吴爷爷想给林夏送奶粉,半路犯了病,放在她门口了。
张建国在群里@她:“陈老师,你是志愿者,你帮着查查啊,看看是谁偷的。
查出来咱们直接举报给社区,把他拉走!这种人不能留!”王姐也说:“是啊陈老师,
你帮着查查。偷孩子的奶粉,太不是人了!”陈梅看着屏幕上的字,手都在抖。
她要是说出来是吴爷爷拿了奶粉放在她门口,大家肯定会问:吴爷爷怎么会有奶粉?
他是不是藏物资?那时候大家都缺奶粉,要是知道吴爷爷藏了半罐,肯定会炸。
张建国肯定会举报他,说他囤物资。吴爷爷心脏本来就不好,要是被大家这么说,
肯定得出事。而且林夏现在以为自己的奶粉被偷了,她要是说吴爷爷给了你一罐,
林夏会不会信?会不会以为是吴爷爷偷了她的又给了她?那不是更乱了?她咬了咬嘴唇,
没说。她把那个奶粉罐藏在卧室的柜子里,锁上。
然后拿出那个深蓝色的记账本——她每天都记着谁需要什么,她帮了谁——翻到新的一页,
写下:“封城第7日,40**粉失窃(备注:监控拍到蓝衣人,身——”写到这里,
她停住了。她不能写吴爷爷的名字。她想,等风头过了,等大家不闹了,她再把奶粉给林夏。
到时候跟林夏解释,就好了。她以为这样就没事了。但她没想到,林夏已经崩溃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春熙小区的业主群突然炸开了一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
林夏的声音像淬火的钢针,带着哭腔,带着嘶吼,
穿透了所有装睡的手机屏幕:“我丈夫在ICU抢救了三天三夜!
他穿着纸尿裤不敢喝水的时候,你们在抢鸡蛋!他脸上被口罩勒出血印子的时候,
你们在讨论怎么卡死三岁孩子的奶粉配额!”陈梅被手机的震动惊醒。
语音条底下的红点已经飙升到99+。她摸索着戴上老花镜,屏幕的白光刺得她眼球发胀。
她一条一条地听,听到最后,是林夏的哽咽,
带着喘:“阳阳今天饿得啃自己手指头……这就是你们要的规矩?这就是你们要的公平?
”群聊瞬间分裂成了沸腾的岩浆池。301的张建国率先开火:“特殊时期要顾全大局!
都像你这样闹,防疫工作还怎么开展?”他的消息后面跟着三个大拇指,
是五楼那对年轻夫妇点的。“谁家没难处?”张建国又发了一条,“忍忍就过去了,
解封就好了!”“你忍一个我看看!”林夏秒回,文字像溅出来的火星,
“你囤的二十斤冻肉够吃到解封了吧张主任?你当然能忍!”“你胡说什么!
”张建国一下子就急了,“那是给我老伴的!我老伴高血压,牙不好,只能吃炖肉。
我提前买的,怎么就成囤货了?”“谁信啊?”有人接话,“谁买二十斤冻肉给老伴?
就是囤货!”“就是,之前我就看到他,封城前一天,拉了一大车肉回来!
”陈梅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她看着屏幕上那些争吵的字,想起昨天她修改的群公告,
还置顶着:“婴幼儿(0-3周岁整)每日鲜奶200ml凭户口本领取”。
玻璃窗映出她佝偻的倒影。三十年前那个雪夜,小远的哭声突然在她的耳膜里震荡,
一遍一遍,挥之不去。她打好了一行字:“社区明天配发奶粉,我帮你留一份。”删了。
她又打好:“我这里有老年奶粉,你要不要先给孩子冲点?”又删了。她不能说。
她要是说了,大家就会问:你怎么会有奶粉?是不是你偷的?那时候她就百口莫辩了。
她关掉手机,把脸埋在手心里。眼泪掉在被子上,晕开了一片湿痕。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想守着规矩,想让大家都公平,想不让当年的事再发生。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清晨六点,
单元楼道还浸在灰蓝色的天光里。陈梅拎着垃圾袋推开防火门,正撞见林夏抱着阳阳往下冲。
孩子裹在过薄的毯子里,不停地咳嗽,小脸烧得通红,嘴唇都紫了。“让开!
”林夏的嗓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铁锈。她怀里扭动的阳阳突然伸手,
抓向陈梅的布袋——那里露出半截社区刚配发的老年奶粉的包装袋,是给她自己的。
陈梅本能地护住布袋,后退了一步:“这不是婴儿——”推搡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林夏已经疯了,她抢那个布袋,手肘狠狠撞在陈梅的胸口。老人踉跄着后退,
撞在消防栓的箱子上。铁皮柜门“哐当”一声弹开,
三只手机从不同方向的楼梯转角探了出来。王姐本来起来做核酸,看到这一幕,
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拍了下来。她本来只是想发给闺蜜吐槽一下,说你看咱们单元打起来了。
她没想到,这个视频会被人转发,会上热搜。七点整,
名为“倚老卖老vs忘恩负义”的短视频冲上了同城热搜。
剪辑的人巧妙地截取了两个片段:开头是陈梅护着奶粉袋后退,
结尾是她捂着胸口蜷缩在敞开的消防栓前。
飘过的弹幕像蝗虫一样啃食着屏幕:“老吸血鬼活该!”“宝妈先动手的没看见?
”“支持陈老师**!”“这女的疯了吧?抢老人的东西?
”小王看到这个热搜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刚交了房租,手里没钱,
封控之后工资也发不出来。他想,这个要是卖给记者,肯定能赚不少钱。
他赶紧把之前那个奶粉的监控片段剪了一下,发给相熟的记者:“你看,这个是后续。
那个老人偷了宝妈的奶粉,还打她。”他以为这能赚一笔稿费。
物业办公室的电话被打爆的时候,林夏正在疯狂地刷新药店的外卖平台。
退烧药的库存显示为零的红色感叹号,跳了一遍又一遍。这时候,
丈夫的同事发来一条消息:“林姐,王哥刚才脱防护服的时候晕倒了,血氧85%,
现在送ICU了。”林夏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冲进厨房想烧点热水给阳阳擦身子降温,却发现恒温水壶的指示灯不知何时熄灭了。
昨夜的雷暴导致小区的电压不稳,此刻彻底吞噬了最后半度电。停电了。“妈妈,
nienie……”阳阳滚烫的额头贴在她的颈窝,每一声咳嗽都带着风箱般的杂音,
烫得她心疼。林夏翻遍储物柜的手突然顿住了。昨天还立在奶粉架顶层的那个蓝色铁罐,
此刻只剩下一圈圆形的积灰。她跌坐在地上,指甲在瓷砖上划出刺耳的锐响。同一时刻,
301的张建国把那个视频转发到“春熙正能量群”:“看看现在的年轻人!
一点规矩都不懂!”602的王姐把视频配上哭脸的表情,
发到妈妈论坛:“单亲妈妈被欺负实录!大家帮我转转!
”物业的小王手机弹出第十七个投诉电话的时候,正偷偷跟记者聊着价格:“这个料,
你最少给我五百,不然我不给你。”而陈梅,在黑暗的客厅里枯坐。
她脚边摊着那个被扯破的布袋,老年奶粉撒了一地,白花花的,像雪。手机屏幕幽幽地亮着。
业主群里不断刷新的咒骂中,突然跳出林夏三分钟前发的寻物启事:“求一罐奶粉,
救孩子命,用进口降压药换。谁家有?我真的没办法了。”老花镜从陈梅的鼻梁上滑落下来。
她摸索着捡起滚到沙发底的那个药瓶。瓶身的标签印着张建国老伴的名字,
是张阿姨之前放在她这里的,进口降压药,张建国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她的眼前,
三十年前病床上消失的小脸,突然变成了阳阳烧红的面孔,在她浑浊的瞳孔里重叠、晃动,
怎么都分不开。整栋楼的无线网络信号在此时同时波动了一下。
所有亮着的手机屏幕集体弹出了同一条新消息,
像黑暗里骤然睁开的无数眼睛:“谁偷了402的奶粉?
”第三章撞开的房门(封城第9天)封城第八天,整个单元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那个视频在网上疯传。所有人都知道了春熙小区的这件事。有人骂陈梅,有人骂林夏。
单元楼里大家见面都不说话,低着头擦肩而过,像仇人一样。王姐躲在屋里不敢出门。
她看着那个视频的转发量一天比一天高,已经上百万了,吓得哭了。
她本来只是想发给闺蜜吐槽一下,没想到被人转得到处都是,还上了热搜。
她没想到自己随手拍的一个视频,会把陈老师和小林害成这样。她很愧疚,想跟她们道歉,
但不敢。她怕她们骂她。所以她躲在家里,把之前存的棉布拿出来做口罩。那时候口罩缺,
她做了很多,想分给大家,算是弥补自己的过错。张建国也很后悔。他那天在群里骂了林夏,
说她不懂事。后来他才知道林夏的丈夫进了ICU,孩子还发烧。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不该那么说她。那二十斤冻肉真的是给老伴的——老伴之前做了手术,牙掉了,
只能吃炖烂的肉。他怕封控的时候买不到,所以提前买了冻在冰箱里。
没想到被林夏当成了囤货。他想解释,但不好意思,拉不下脸。小王也后悔了。
他本来想把那个监控片段卖给记者赚五百块钱。
但昨天他看到吴爷爷捂着胸口扶着墙去做核酸,突然想起监控里的那个蓝衣人就是吴爷爷。
他突然就明白了——原来不是陈梅偷的,是吴爷爷想给林夏送奶粉,半路犯了病。
他突然觉得自己太不是人了,为了五百块钱要毁了两个好人的名声。
他赶紧给记者发消息:“那个料我不卖了,你把之前的都删了。
”然后他把监控的备份全删了,一个都没留。阿伟也后悔了。他之前转发了那个视频,
以为陈梅欺负林夏。后来他才知道陈梅帮了他多少——他老婆生孩子的时候,
是陈梅忙前忙后,给他们熬粥,拿红糖。他怎么能转发那个视频?他很愧疚,
所以每天都帮大家送物资,帮楼上的老人送菜,想弥补。只有陈梅和林夏还在冷战。
陈梅每天都看着柜子里的那个奶粉罐,想给林夏送过去,但不敢。她怕林夏误会她,
怕大家误会她,说她偷了奶粉现在才拿出来洗白自己。她每天都在纠结,晚上睡不着,
看着那个罐子掉眼泪。林夏带着阳阳在家发烧。孩子烧了两天了,退烧药买不到,
奶粉也没有。她只能给孩子喂米汤,但孩子吃不饱,哭个不停。她每天都看着丈夫的照片哭。
她怕,怕丈夫挺不过来,怕孩子也挺不过来。直到封城第九天的下午。阳阳突然抽搐了一下,
然后呕吐起来。奶渣喷了一地,小脸憋得青紫,喘不过气。林夏吓坏了。
她抱着孩子疯了一样往楼下跑。跑到三楼,跑到陈梅的门口,抡起拳头砸在门板上。“陈梅!
开门!开门!”她的嘶吼撞在瓷砖墙上反弹回来,带着血沫的腥气。
整条走廊的声控灯应声炸亮。所有的门都悄悄开了一条缝,猫眼里渗出窥探的寒意。那两天,
那个“恶魔宝妈现形记”的视频刚冲上同城热榜第三名,所有人都在骂林夏,说她疯了,
说她是泼妇。此刻,那些滑动的手指都僵住了。所有人都在猫眼里看着她。
门锁弹开的咔嗒声轻得讽刺。陈梅站在门缝的阴影里,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只有左手死死攥着睡袍的腰带,泄露了她的颤抖。“奶粉不是我拿的。
”她的声音平板得像念社区的公告。目光却钉在阳阳烧得发紫的嘴唇上,心疼得厉害。
林夏没听她的,撞开门。力道太大,陈梅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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