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两点,一分厂的气压低了。办公楼里走动声比平时轻,说话声比平时低,连走廊里高跟鞋敲地面的节奏都收敛了许多。王桂兰一上午去了三趟洗手间,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和衣领,粉底补了两次。刘芳换了身衣服——上午还穿着宽松的工装,午饭后出现在走廊时,换成了一条墨绿色的包臀裙,领口开得不低,但裙子把腰臀裹得严丝合缝,走路时布料在大腿处绷出细微的褶皱。赵德山一点半就站在了厂门口。Polo衫换成了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肚子勒得紧紧的。他站在太阳底下,额头冒汗,没擦。两点十分,一辆黑色奥迪拐进厂门。周国强从后座下来。五十四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眼袋很深。深灰色短袖衬衫,左胸口袋别着一支钢笔。手腕上金表的表带松垮垮地晃。”周副总。”赵德山迎上去,伸出两只手。周国强单手跟他握了一下,目光越过赵德山的肩膀往厂区里扫。”人呢?””都在办公楼前等着呢。”周国强没接话,迈步往里走。皮鞋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办公楼前站了一排人。王桂兰、刘芳、赵姐、李嫂、张梅、陈主任、钱主管——一分厂所有中层以上干部全部到齐。王桂兰站在最左边,双手交叠在身前。刘芳站在她旁边,墨绿色的包臀裙在阳光下泛着暗暗的光。她站得笔直,腰胯没有像往常一样侧过去。周国强走到队伍前面停下。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在王桂兰脸上停了一秒,在刘芳脸上停了两秒,在张梅脸上停了半秒,最后落在赵姐身上。”都挺好的?”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烟酒嗓的沙哑。”挺好的。”几个人参差不齐地回答。周国强点了点头,然后偏过头,看向站在队伍最右侧的刘星。”这位就是刘厂长?”刘星往前走了一步。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金边眼镜在阳光下反着光。他伸出手:”周副总,久仰。”周国强看着他的手。停了一瞬,才伸出手握住。掌心的老茧硬得像砂石,握力很大,捏得刘星的指骨微微发疼。”刘厂长年轻有为。”周国强说,脸上带着笑,眼睛却没笑,”远总跟我说派了个能人来,我还不信。二十九岁,硕士,果然是青年才俊。””周副总过奖。我在总厂时就听说过您,一分厂十五年,从零做到集团最大的养殖基地。我来是学习的。”周国强眯了一下眼睛。”走,陪我转转。”他松开手,拍了拍刘星的肩膀。拍得重,像长辈对晚辈那种拍法,但力道大得让刘星的肩膀往下沉了一下。周国强走在前面,刘星落后半步跟着。赵德山跟在周国强另一侧,刘芳、王桂兰等人缀在后面,形成一条松散的队伍。周国强先去了鸡舍。他推门进去时,女工们的反应和刘星走访时完全不同。没有伸脖子看,没有脸红偷瞄,所有人在他进门的一瞬间都把头低了下去,手里的活计加快了速度。”三号鸡舍上月产蛋率降了。”周国强边走边说,没有看任何数据,”陈主任,怎么回事?”陈主任从队伍后面挤上来,额头冒汗。”周副总,是天热,鸡吃不进去——””天热?”周国强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陈主任,”去年七月比今年还热,产蛋率怎么没降?”陈主任的汗流得更快了。”那个……通风设备老化了……””老化就换。钱呢?我不是批过一笔设备维护费?”陈主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那笔钱被他挪了一半,另一半在周国强自己口袋里。两个人都清楚,但周国强就是要在刘星面前问。刘星站在旁边,没有插话。周国强偏过头看他。”刘厂长,你走访了几天,怎么看?”刘星推了推眼镜。”通风时间确实不够。我已经让孙红她们调整了,早晚各延长一小时。这周产蛋率回升了百分之三。”周国强的眉毛动了一下。”好。”他说了一个字,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到周丽的工位时,周国强的脚步停了一瞬。周丽正在清理水槽,感觉到有人站在身后,手抖了一下,水溅出来打湿了工装前襟。她没敢回头。”这是周丽。”刘星在后面说,”五号鸡舍的。”周国强看了周丽的背影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但他走过时,目光在周丽的后腰上停了一瞬。周丽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肩膀缩得更紧了。走出鸡舍后,周国强偏过头对刘芳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刘芳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她加快脚步走到周国强身边,肩膀几乎挨着他的肩膀。周国强的手很自然地搭在了她的后腰上。五根手指张开,贴在她腰窝的位置,指尖陷进墨绿色包臀裙的布料里。刘芳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就一瞬。然后她放松了,腰甚至往后靠了靠,贴上他的手掌。刘星走在后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周国强的手在刘芳腰上停留了大约十秒。松开时,他的拇指在她腰侧划了一下,像一个隐秘的签名。食堂里,李嫂已经准备好了一桌菜。周国强在主位坐下,刘星被安排在他右手边,刘芳在左手边。这个座次和接风宴正好相反——上次刘星坐主位,刘芳坐他旁边。今天周国强坐主位,刘芳被拉到了另一边。”刘厂长,”周国强端起酒杯,”这几天辛苦。一分厂这摊子,不好接。”刘星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两人都干了。这次刘星没有说”不太能喝”。二两白酒,他一口闷下去,喉结滚动两下,杯底朝天。周国强看着他的空杯,笑了一下。”好酒量。赵德山说你不太能喝,我看他是看走眼了。”赵德山在旁边尴尬地笑。刘芳站起来敬酒。她端着杯子走到周国强身边,俯身给他倒酒。墨绿色包臀裙在她弯腰时绷得更紧了,臀部和大腿的曲线被布料勾勒得纤毫毕现。她倒酒时身体贴得很近,胸口几乎挨着周国强的肩膀。”周副总,我敬您。”周国强端起杯子,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腰侧。手指扣在她胯骨上方的凹陷处,拇指按着她的腰窝。刘芳的身体微微侧向他,像一株被风吹弯的植物。两个人干了酒。周国强的手在她腰上停着,没有马上拿开。他偏过头,嘴唇凑近刘芳的耳朵,说了一句什么。刘芳低下头笑了,耳根染上一层红。王桂兰坐在斜对面,筷子夹着一片黄瓜,悬在半空很久没送进嘴里。她的目光停留在周国强揽着刘芳的那只手上。十年前那个晚上,就是这双手搭在她大腿上,说”桂兰,你儿子的事我帮你办”。十年间,这双手无数次在周五的夜晚推开她的房门。现在这双手揽着另一个女人的腰,做着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动作。她放下筷子。黄瓜掉回了盘子里。刘星看到了这一幕。他端起酒杯,朝王桂兰举了举。王桂兰愣了一下,慌忙端起杯子。两个人隔着桌子遥遥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刘星喝的时候眼睛看着她,目光很平静。王桂兰把那口酒咽下去,喉咙里烧得厉害。她低下头,不再看周国强的手。宴席进行到一半时,周国强站起来说要去洗手间。刘芳跟着站起来要扶他,他摆了摆手。他走过刘星身边时停了一步,低头在刘星耳边说了一句话。”刘厂长,我这人念旧。一分厂的一草一木都是我亲手栽的。谁来浇水都行,别连根拔。”说完他直起身,拍了拍刘星的肩膀,往洗手间走去。刘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金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看不出情绪。周国强从洗手间出来时,没有直接回包间。他拐进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那是他在一分厂时的办公室,一直给他留着。办公室里,王桂兰已经在等他了。她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听见门锁咔嗒一声扣上,她的肩膀缩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周国强走过去,从背后贴近她。他的手从她腰间两侧伸过去,环住了她的腹部,把她往后拉进自己怀里。王桂兰的身体贴上了他的胸膛,她闭了一下眼睛。”桂兰。”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沙哑,”听说你最近跟刘星走得很近。””没有。”她的声音发紧,”就是正常工作。””正常工作?”周国强的手从她腹部往上移,停在她胸口的正下方。他掌心的热度透过藏蓝色职业装的布料渗进来。”我听说你哭了。当着他的面哭的。”王桂兰的喉咙哽住了。”十年了。”周国强的手开始往上移,指尖陷进她胸口的软肉里,”你在我面前哭过几次?怎么他一来你就哭了?”他的手收紧了一下。王桂兰闷哼了一声,身体往前倾想躲,但他的另一只手箍着她的腰把她拉回来。她的臀部撞上他的小腹。”周副总……”她的声音带着颤。”叫老周。”他的手指解开了她职业装的第一颗扣子,然后是第二颗。藏蓝色的布料往两边敞开,露出里面的白色吊带。他的手覆上去,隔着薄薄的吊带布料握住了那一团软肉。”老周……”王桂兰的眼泪掉下来了。周国强把她的身体转过来面对自己。她胸前的扣子解到了第三颗,白色吊带被他的手揉得皱巴巴的,吊带边缘露出半截被内衣托住的弧线。他低头看着她,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桂兰,你记住。”他的声音很轻,”你儿子的工作是我安排的。你丈夫的医药费是我出的。你现在的会计位置是我给的。不是我,你现在还在车间里捡鸡蛋。”他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沿着脖颈、锁骨,最后停在吊带领口的位置。指尖勾住吊带的边缘往下拉了拉,露出更多皮肤和内衣的蕾丝花边。”刘星能给你什么?”王桂兰哭着摇头。周国强低下头,嘴唇贴上她锁骨上方的那片皮肤。不是吻,是咬。牙齿陷进去,不重,但足够留下印记。王桂兰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被堵在喉咙里的呜咽。他的手从吊带下面伸进去,熟练地推开内衣,握住了她。掌心的老茧刮过敏感的顶端,王桂兰的双腿软了一下,身体靠在了窗台上。”周五晚上,老地方。”周国强的嘴唇从她锁骨上移开,在她耳边说,”别锁门。”他松开她,整了整自己的衬衫领口,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王桂兰靠在窗台上,双手攥着敞开的衣襟,眼泪无声地往下淌。锁骨上方的牙印正在变成青紫色。她慢慢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回去,手指抖得厉害,系到第三颗时系了三遍才系上。她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空无一人。她从手包里拿出粉饼,对着小镜子补了补被泪水冲花的粉底。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肿,锁骨上方的牙印被衣领遮住了,但隐隐作痛。她把粉饼塞回包里,深吸一口气,走向食堂包间。包间里,宴席还在继续。周国强已经坐回了主位,正在和刘星碰杯。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像刚才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什么都没发生过。王桂兰坐回自己的位置。刘芳看了她一眼——职业装的前襟有点皱,扣子系得歪歪扭扭,嘴唇上的口红花了。刘芳什么都没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宴席散时天已经黑了。周国强站在食堂门口,和每个人道别。和王桂兰道别时他握了握她的手,说”辛苦了”。语气和握别人的手时一模一样。王桂兰的手在他掌心里抖了一下。和刘芳道别时,他的手在她手心里多停了一秒,拇指在她手背上画了一个圈。刘芳垂下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两片阴影。和刘星道别时,周国强握住他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刘厂长,周五我每周都回来。”他笑着说,”咱们每周都能喝一顿。””随时欢迎周副总回来指导。”刘星也笑着,手上的力道不比他小。两个人同时松开手。奥迪车驶出厂门后,一分厂的空气像松了一根绷紧的弦。赵德山的肩膀塌下来,松了松勒了一下午的衬衫领口。陈主任掏出烟点上,猛吸了一口。钱主管靠在墙上,额头的汗终于流下来了。刘芳转身往宿舍走,墨绿色包臀裙的背影在路灯下摇曳。走出几步后,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刘星。刘星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正在摘眼镜擦拭。月光照在他没有镜片遮挡的脸上。刘芳看了他两秒,转过身继续走。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节奏比平时快。王桂兰是最后一个离开食堂的。她走在所有人的最后面,一只手攥着包带,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着自己的锁骨上方。那里,衣领遮住的地方,牙印正在从红变紫。她回到宿舍锁上门,脱掉职业装,站在镜子前。白色吊带上衣皱巴巴的,锁骨上方的牙印清晰可见,像一枚盖章。她伸手碰了碰那枚牙印,疼。手机震动了一下。周国强发来的信息:”桂兰,下周五一号房。别让我失望。”她看着那条信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没有落下。最后她打了两个字发过去:”知道。”发完之后她关了灯,在黑暗中坐在床边,一只手攥着手机,另一只手捂着锁骨上方的牙印。窗外,女工宿舍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刘星的窗户还亮着。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这些天收集的资料——饲料采购价目表、考勤记录、设备维护费用明细、周丽的口述记录、老常说漏嘴的名单。他拿起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信息:”爸,这边比想的复杂。周国强每周回来一次。他在这厂里的根,比总厂任何人想的都深。”回复来得很快:”越是根深,越怕松动。找到最松动的那根须,一拉就全出来了。”刘星看着屏幕,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没有眼镜的遮挡,他脸上的疲惫一览无余。他重新戴上眼镜,翻开饲料采购价目表。刘芳经手的每一笔采购都在上面。市场价和采购价的差额被他用红笔圈出来,像一片触目惊心的伤口。他在这片红色旁边写了一个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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