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回家,猝不及防和分手四年的竹马同桌吃饭。我全程低头夹菜,
被长辈们笑着调侃:「你俩小时候亲得抱着睡,怎么现在长大了还生分了呢?」倒不是生分,
而是尴尬。任谁也不会想到,我和周泽骁在大学谈了四年地下恋。饭后,我躲去露台抽烟。
火还没点燃,烟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抽走。昏昧光线下,男人含着烟,
漫不经心垂眸看我:「陈一,你说他们要是知道我俩长大还睡过会怎样?」「不怎样。」
我面无表情。「毕竟我已经结婚了。」1重逢眼底再无他话音落地,气氛有瞬间凝滞。
周泽骁紧盯着我,一双黑眸藏在飘浮的薄雾后,像是深不见底的幽潭。年少时,
我最怕和他对视。因为担心藏在朋友为名后的「喜欢」,会从眼睛里流露。现在,
我坦荡地和周泽骁视线撞上,清凌凌的眼眸什么都有,唯独没了他的倒影。这个认知,
让周泽骁手一颤,指尖被扑簌簌的烟灰灼伤。他浑不在意,
深深地望着我问:「……什么时候?」我淡淡地反问,「和你有关吗?」短短四个字,
似我们分开这四年,谁都不再是年少模样。周泽骁盯着我看了须臾,最后摁灭烟头,
一声冷笑:「——对,与我无关。」他抄兜和我擦肩而过。盛夏六月的夜风吹来,
我嗅到空气里熟悉的冷杉木香。是彼时热恋时,我送周泽骁的香水。
那时他还嫌弃:「哪个大老爷们儿喷香水,娘们儿唧唧的。」可现在他却用了。是因为我吗,
周泽骁?许是今夜风凉,我眼眶竟一时有些发涩。我同周泽骁是青梅竹马,却有着云泥之别。
周家三代从政,在燕京这扔块砖都能砸出一堆大人物的地方,也是其中佼佼者。
而我仗着姥爷给周老爷子做过两天司机,勉强得到了和周小公子一起长大的资格。
因为知道彼此差距,所以在年少情动时,便悄悄将喜欢藏在心底。而周泽骁这个人,
不论家世,只是那张脸,就能招不少女孩喜欢。暗恋他那些年,
我看着喜欢的少年换了一个又一个女朋友。祈祷下一个是我,又害怕下一个是我。
如果是朋友,我能永远陪在周泽骁身边。如果是女朋友,那么保质期一过,
我们就不会再有联系。当我以为这场暗恋不会窥见天光时,我的暗恋日记被周泽骁看见了。
时至今日,我还记得很清楚。那是高考后的盛夏,头顶风扇呼呼转个不停,
少年一双黑眸紧锁着我,嗓音带笑:「陈一,你要不要跟我恋爱?」
我几乎是想也不想:「要。」暗恋周泽骁时,偷偷看他一眼就满足。在一起后,
我却发现我想要更多——我想周泽骁爱我,只爱我,光明正大地爱我。
可从确定关系到步入大学校园,周泽骁依旧追求者无数,却从不公开我是他女朋友。为此,
我旁敲侧击过,也小心翼翼问过。得到的答案永远是:「一一,再等等。」
我也安慰自己再等等。这一等就是大学四年。讽刺的是,我没等来恋情公开,
等来了周泽骁初恋回国。那天是我们恋爱四周年,周泽骁和我约好一起吃饭。到了约定时间,
周泽骁打来电话:「一一,临时有事,纪念日明天给你补上。」没等我说话,
他匆匆挂断电话。如果我没看到蒋瑶朋友圈,或许我会相信周泽骁。偏偏我看见了。
蒋瑶:「一回京,就见到他。」配图是一只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
无名指有着一颗黑色小痣。那一刹那,我愣在原地,心脏后知后觉泛起紧缩的疼意。
原来他说的有事,是去接蒋瑶。原来只要蒋瑶一出现。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2接风宴正主归来次日,周泽骁给我补了纪念日礼物,
搂着我一口一个宝贝地哄:「下一次,我不会爽约了。」我有很多想质问的话。
但当望见他漆黑眸底有着我的倒影时,所有委屈和埋怨都烟消云散。我安慰自己。
蒋瑶和周泽骁即使不是彼此初恋,也是一个大院长大的朋友。去给朋友接机很正常。
真的正常吗?直到蒋瑶接风宴当晚,我拼命粉饰的太平被彻底粉碎。灯火通明的宴会厅,
蒋瑶一袭绯色礼服,站在西装挺拔的周泽骁身边,说不出的般配。她看见我来,
笑盈盈地朝我举杯:「陈一,谢谢你。」「谢我什么?」我一愣。蒋瑶凑近,
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谢谢你替我照顾阿骁四年,现在我回来了,
就不需要你了。」我下意识看向周泽骁。他给蒋瑶整理耳边碎发,动作温柔,
连一点余光也没给我。我眼眶有些热,借口去洗手间匆匆离开。远远地,
我听见蒋瑶和周泽骁说:「不去哄哄?」「没什么好哄的。」轻飘飘一句话,
让我心痛到眼泪流不停。回去路上,我问周泽骁:「你为什么不承认我是你女朋友?」
周泽骁正在假寐养神,闻言,有些烦躁地撩开眼皮:「承认了,然后呢?」「……」
然后就是护着我啊。四目相对,周泽骁眼神满是不耐,把我所有话都堵在嗓子眼里,
磨得一颗心抽抽地疼。见我不语,周泽骁软了语气:「一一,四年都过来了,就这一晚,
你闹什么?」我看着他,眼圈慢慢地红了。许久,我笑着问:「周泽骁,你觉得我在闹吗?」
「不然?」他轻轻一哂,「你闹来闹去,不就是想我跟你公开吗?」「但陈一,
你能不能为我想想?别人要是知道我和一个司机外孙女谈恋爱,怎么看我?」我先是一愣,
然后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周泽骁,周大少爷,和我谈恋爱这么丢脸,
那你为什么当初还和我在一起?」「不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吗?」明明燕京盛夏很热,
可我在这一瞬间却觉得透骨的凉。这就是我喜欢了一个青春,没名没分跟了四年的人。
我很想问问周泽骁到底把我当什么了。可到这一刻了,问与不问都没什么意思了。
反正结果都一样。我抹去泪水,再次开口的语气平静无波:「周泽骁,我们分手吧。」
周泽骁没料到我会提分手,毕竟在他周少爷看来,我离不开他。「要分就分,你甭后悔就行。
」后悔吗?后悔过的。后悔没早点儿看清这场虚无缥缈的爱恋。后悔没有早点儿远渡重洋,
去过属于自己的人生。3包厢重逢叔驾到周政屿电话打来时,我正在收拾行李。
他说晚上落地燕京,有朋友攒了局在长安会所,让我一起去。我本想推拒,
周政屿却说:「一一,你要习惯面对过往。」是啊,总要习惯的。
就像习惯当年在周泽骁身边,永远像个隐形人。晚上八点,长安会所包厢。灯光迷离,
烟雾缭绕。我推门进去时,一屋子喧嚣有瞬间凝滞。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探究,玩味,
还有毫不掩饰的轻视。「哟,陈一回来啦?」蒋瑶笑着朝我招手,她身边坐着的,
正是周泽骁。男人靠在真皮沙发里,长腿交叠,指尖夹着烟。他掀眸看我,目光沉沉,
看不出情绪。「一一,坐这儿。」朋友另一侧朝我示意。我走过去坐下。蒋瑶端起酒杯,
笑盈盈开口:「听说你这几年都在国外?过得怎么样?」「挺好的。」
我回以同样得体的微笑。「那就好。」蒋瑶抿了口酒,状似无意地问,「还听说你结婚了?」
「对。」我点头,语气平静。「真的假的?」旁边一个男生起哄,「别是为了气咱们骁哥,
凭空捏造个人吧?」满座哄笑。周泽骁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我,指尖烟灰簌簌落下。
「人当然是真的。」我迎上那些目光,不闪不避。「待会儿聚会结束,他会来接我。」
「那正好啊!」蒋瑶眼睛一亮,亲昵地挽住周泽骁的胳膊。「我和阿骁的婚事也快定了,
到时候订婚酒,你可一定要带着你家那位来喝一杯。」我笑着点头:「好,一定。」
「砰——!」一声脆响。周泽骁手里的酒杯被他重重掼在玻璃茶几上,猩红酒液溅了一地。
包厢霎时安静。「吵死了。」他冷着脸站起身,抄起外套往外走。包厢里气氛尴尬,
有人试图打圆场。我借口去洗手间,起身离席,出来时不经意一瞥,微微一愣。走廊尽头,
周泽骁倚在窗边抽烟,猩红火光在昏暗里明灭。听见脚步声,他回头。「陈一。」他叫住我,
嗓音有些哑。「刚才蒋瑶说的,你别当真。」「什么?」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订婚。
」他走到我面前,身上冷杉木香混着烟味扑来。「那是家里安排的,我跟她没什么。」
「你要是愿意……」「我不愿意。」我打断,终于抬眼看他。「周泽骁,我说过了,
我不喜欢你了。」周泽骁逼近一步,黑眸紧锁着我。「你在国外四年,一直是单身。」
「你口中的结婚,不过是骗我,气我,对不对?」他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祈求。「一一,
回来吧。」「这次我一定好好对你,公开,订婚,结婚,都按你想要的来。」若是从前,
听见这话我大概会喜极而泣。可现在,心里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周泽骁。」我轻轻开口。
「我结婚是真的。」「不爱你,也是真的。」4迟来的深情比草贱走廊安静得针落可闻。
我说完这话,转身就要走。周泽骁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一一……」他喉结滚动,
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松手。」我声音很冷。「——阿骁!」蒋瑶快步走来,
不由分说挽住周泽骁的胳膊,将他往后带。「大家都在里面等着呢,你在这儿做什么?」
周泽骁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我。抓着我手腕的力道,一点点松了。
我看着他们挽在一起的手臂。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接风宴,他也是这样,轻易就松开了我。
无论是四年前,还是四年后。只要蒋瑶出现,我永远都是被抛下的那个。其实没有多难过。
只是有些淡淡的惆怅。我揉了揉手腕,头也不回地走向包厢。推门进去时,
里面气氛已经重新热闹起来。我坐到角落,拿出手机。屏幕亮起,
是周政屿发来的消息:「马上到,给你带了荣华斋的枣泥糕。」我回了一个「好」字。
刚放下手机,包厢门又被推开。蒋瑶和周泽骁一前一后走进来,后者面色绯红,嘴唇微肿。
朋友们见状,立刻起哄。「哟,骁哥,这是跑出去干什么坏事了?」「瑶姐嘴都肿了,
骁哥可以啊!」周泽骁没应声,目光落在我脸上。我低头,继续摆弄手机。酒过三巡,
众人开始玩真心话大冒险。酒瓶在玻璃转盘上转动,第一把就指向我。「陈一,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真心话吧。」我放下手机。提问的是跟在蒋瑶身边的小跟班,
他挤眉弄眼。「问题来了啊,你最刻骨铭心的一段爱恋,是什么时候?」包厢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知道我和周泽骁那段过往。周泽骁握着酒杯的手收紧,
看向我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三年前,在南非,
遇到我爱人的时候。」周泽骁眼底那点期待碎得彻底,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怒火。「陈一。」
他声音绷得很紧。「我们那四年,算什么?」蒋瑶脸色沉了下来,想拉周泽骁衣袖,
又被他一把推开。包厢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我静静地和他对视,忽然笑了。
「周泽骁,记得吗?我也问过你,我算你的什么?」周泽骁当然记得。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说,有我这个女朋友,很丢脸。时隔四年,当年掷出去的刀,
如今扎扎实实扎回他自己心口。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周政屿发来消息:「我到门口了。」
我收起手机,站起身。「我老公来接我了,先走一步。」话刚落,门就从外面被推开。
周政屿站在门口,一身熨帖的黑色大衣,身姿挺拔。包厢里安静一瞬,
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招呼声。「三叔好。」周政屿是周老爷子老来得的儿子,
在周家这辈行三。虽然年纪比我们大不了太多,但大院里的孩子,
都得恭恭敬敬喊他一声三叔。周泽骁猛地站起身,眼睛死死盯着周政屿,又看向我。
「你们……」周政屿没理他,径揽过我的腰,将我带进怀里。姿态亲昵,占有欲十足。
「忘介绍了——」他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我就是陈一的爱人。」
5前女友变婶满室安静。谁知下一瞬,周泽骁一拳挥了过来。周政屿侧身将我护在身后,
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踉跄着后退半步才站稳。眼瞧着周泽骁又要冲上来,
我立刻挡在周政屿身前:「周泽骁,你发什么疯?」
周泽骁沙哑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抖:「所以你跟你结婚的是我三叔?!」「是。」
我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周泽骁一拳砸在旁边的装饰墙上。闷响过后,
墙灰混着些许血丝簌簌落下。我像没看见,心疼地看着周政屿泛青的颧骨:「疼不疼?
我们去医院。」周政屿摇摇头,示意无妨。从决定接受周政屿,从决定回国的那一刻,
我就知道迟早要面对这场风暴。「周泽骁,我……」「你闭嘴!」
周泽骁像一头受伤的困兽打断我,指着周政屿,声音嘶哑:「三叔!
我当年只托你在国外帮我照顾她,你就是这么『照拂』的吗?!」「回答我!」
他几步冲到周政屿面前,揪住他的衣领,手背青筋暴起,眼眶红得骇人。
「你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什么非得是陈一?!」周政屿理了理衣领,
目光坦荡地迎上他的视线。「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在先。」他顿了顿,握住我发凉的手,
一字一句,清晰坚定。「但我不后悔娶她。」眼看气氛剑拔弩张。我再次上前一步,
隔开两人,直视周泽骁充血的眼睛:「周泽骁,你知道我和政屿是怎么开始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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