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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草包新娘

阳春三月，上京城的桃花开得正盛，十里长街被粉白嫣红的花海裹挟，风一吹，落英便如细雨般飘洒，沾在朱红的宫墙琉璃瓦上，落在百姓的衣袂肩头。

护城河畔的柳府，此刻更是热闹得紧。府里里外外都被红绸裹了个遍，大红灯笼高高挂起，从府门一直延伸到内院的垂花门，映得满园春色都添了几分喜庆的浓艳。丫鬟仆妇们穿梭往来，手里端着喜果、红烛，脚步轻快却不敢失了规矩，连平日里爱嬉闹的小丫鬟，此刻也敛了性子，只悄悄打量着内院正堂的动静。

正堂东侧的梳妆阁里，檀香袅袅，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桃花香，漫了一屋子。

柳黛眉对着一面嵌着螺钿的青铜古镜，仔仔细细地将最后一朵珠花别入发髻。那珠花是顾家送来的聘礼，珠蕊圆润饱满，花瓣是赤金打造，边缘还錾了细密的缠枝纹，垂在耳侧的赤金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撞出细碎的声响。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镜中自己的眉眼。

眉如远山含黛，刚用螺子黛细细描过，眉尾微微上挑，却又带着几分天然的柔婉；目似秋水横波，眼尾天生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瞳仁是深褐色，亮得像浸了蜜的黑琉璃，稍一抬眼，便透着灵动与明艳。琼鼻挺翘，鼻尖带着一点圆润的弧度，衬得整张脸愈发娇憨；樱唇饱满，唇色是天然的樱粉，不用胭脂点缀，已然动人。再看那肌肤，竟是冷白底色，却透着淡淡的粉晕，细腻得不见一丝毛孔，肤若凝脂，说的便是这般模样。

端的是一副倾国倾城的好皮囊。

柳黛眉满意地点了点头，指尖划过镜面上自己的倒影，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上京城的美人她也见过几位，王公贵族家的**、**们，或是温婉端庄，或是清丽脱俗，可若论起这张脸的明艳与惊艳，倒真没几个能打得过她的。

“**，该出发了，花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丫鬟碧桃掀帘进来，手里还攥着一方绣了缠枝莲的锦帕，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又藏着难掩的欢喜，“吉时快到了，再晚些，喜娘该催了。”

柳黛眉提起裙摆站起身，大红的嫁衣沉甸甸地披在身上，衣料是上好的云锦，上面绣着金线鸳鸯，还织了暗纹的缠枝莲与百子图，在烛火下流光溢彩，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开到极盛的牡丹，明艳得几乎要灼伤人眼。裙摆上的绣线在烛光下泛着光泽，走动时，金线流苏随着步伐晃动，晃得人眼晕。

碧桃看呆了片刻，手里的锦帕都忘了攥，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小声嘀咕：“**今日真好看……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

“那当然。”柳黛眉毫不谦虚地扬了扬下巴，眼底满是雀跃，“也不看是谁，快走吧，别误了吉时。”

她步伐轻快地往外走，嫁衣的裙摆拖在地上，绣着的百子图随着脚步流转，像是活了一般。走到门槛处，裙摆被边角绊了一下，她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哎呀！”碧桃赶紧上前一步，稳稳地扶住她的胳膊，心惊胆战地拍了拍胸口，“**，您慢些，今日可是您大婚之日，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哦对。”柳黛眉稳住身形，挺直腰背，努力做出端庄的模样，步子迈得小心翼翼。可走了三步，又忘了规矩，原本小碎步的端庄瞬间破功，迈得虎虎生风，裙摆也跟着甩了起来。

碧桃看着自家**这副模样，又气又笑，连忙上前按住她的肩膀，轻声细语地纠正：“**，淑女步，要小步慢走，不能这么急。”

“烦死了。”柳黛眉嘟囔一声，撇了撇嘴，勉强把步子收小，一脸不情愿地挪到了门口。那模样，像是被逼着走的小雀儿，半点没有新妇的端庄。

府门外，锣鼓喧天，唢呐与鞭炮声齐鸣，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一顶八抬的大红花轿稳稳停在门前，轿身是朱红漆底，上面缀满了金箔雕花，雕的是龙凤呈祥与百子千孙的图案，精致繁复，轿帘上绣着的百子千孙图，每一个孩童都绣得栩栩如生，轿顶的流苏垂落下来，随着风轻轻晃动。

街两旁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孩童们扒着大人的肩膀，踮着脚尖朝这边望，妇人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清晰地听进耳朵里。

“这就是柳家的女儿？果然生得好看，这张脸，真是绝了。”

“好看有什么用？上京城谁不知道，柳家大**空有美貌，草包一个。”

“可不是嘛，听说琴棋书画一样不通，女红针黹更是拿不起针，连家里的账本都看不懂，就是个绣花枕头。”

“啧啧，可怜了顾大人，年纪轻轻就做到大理寺少卿，前途无量，却娶了这么个……草包美人。”

“嘘，小声点，柳家虽然败落了，到底还是勋贵出身，可不敢乱说话。”

柳黛眉坐在轿边的凳子上，手里捏着一颗喜糖，慢条斯理地剥着糖纸，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这些话她从小听到大，从儿时的闺房，到如今的大婚之日，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说她草包？没错，她确实不会琴棋书画，弹不好一曲《高山流水》，写不出一手好字，女红更是拿针如拿刀，绣个帕子都能绣歪了线，管家算账更是一窍不通。但那又怎样？

她长得好看啊。

上京城的才女多了去了，诗词歌赋信手拈来，可可有几个长得比她好看？美，便是她最大的资本。

柳黛眉理直气壮地想着，将剥好的喜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她站起身，拍了拍嫁衣上的灰尘，稳稳当当地坐进了花轿。

花轿晃晃悠悠地抬了起来，吹鼓手吹着欢快的曲调，一路朝顾府而去。花轿行在街道上，红绸飘飞，锣鼓声不绝，引得沿途的百姓纷纷驻足观望，议论声也愈发热烈。

顾府今日更是张灯结彩，比柳府还要热闹几分。府门之外，车马盈门，前来贺喜的官员、世家子弟络绎不绝，都是身着华服，手里捧着贺礼，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府内的庭院里，大红灯笼从门口一直挂到内院的正堂，每一盏灯笼都擦得锃亮，映得满园春色都添了几分喜气。

新郎官顾晏之站在正堂门口，一身大红吉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玉冠束发，青丝垂在肩头，吉服上绣着金线缠枝纹，腰间系着玉带，垂落的玉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他生得极好——剑眉斜飞入鬓，带着几分凌厉与威严，凤眸微挑，眸色深邃，眼尾带着淡淡的红，像是藏着千般算计，又透着几分冷意。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时，便带出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场，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偏偏今日吉服加身，那一身清冷疏离的气质被红色冲淡了些，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润，却依旧让人不敢小觑。

来贺喜的同僚们站在一旁，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瞟向正堂门口的顾晏之，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

“顾大人这婚事，真是出人意料。到底是圣上赐的，还是他自己求的？”

“谁知道呢。柳家早就没落了，柳大人去年去世后，家里就剩柳夫人和大**，门第上哪里配得上顾家？顾大人如今正是得势的时候，犯不着委屈自己。”

“可别说配不配的话，柳家大**那张脸，放眼整个上京城，都是顶顶好的，配皇都配得。”

“小声些！别乱说话，圣意难违，顾大人自然有他的考量。”

众人哄笑一阵，又压低声音，继续议论，话语里难免带着几分惋惜与不解。

正说着，远处传来了锣鼓声，花轿的影子渐渐出现在视线里。

顾晏之神色不变，只是抬眸望去，目光落在那顶晃晃悠悠的八抬花轿上，眸色深了几分。

花轿到了顾府门口，稳稳地停了下来。喜娘上前一步，掀开轿帘，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好看——指节匀亭，修长纤细，腕骨精致，像是精心雕琢的玉腕。指甲上染了淡淡的凤仙花汁，透着淡淡的粉，像五片小小的花瓣，衬得手愈发白皙。

紧接着，新娘子从轿中探出身来。一方大红的盖头遮去了全貌，只露出一截小巧的下巴，线条圆润柔和，一抹红唇从盖头下露出来，色泽饱满，格外诱人。大红的嫁衣裹着她玲珑的身段，明明是按规矩穿的吉服，却被她穿出了几分肆意招摇的味道，走动间，裙摆摇曳，像是一朵移动的红云。

风吹过来，盖头的一角被轻轻掀起，露出半边精致的侧脸。

眉梢的弧度，眼尾的灵动，鼻梁的挺翘，唇瓣的嫣红，哪怕只是半边脸，也足以惊艳满堂。

满堂宾客，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早听闻柳家大**美貌之名，可亲眼所见，还是被那惊鸿一瞥震住了。原来世间真有这般容貌的女子，美得不似凡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顾晏之站在台阶上，神色依旧平淡，目光淡淡地落在新娘身上，没有半分惊艳的波澜，只是薄唇微动，吐出两个字：

“过来。”

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低沉的磁性，清清楚楚地传进柳黛眉耳朵里。

柳黛眉隔着盖头皱了皱鼻子，心里暗自嘀咕：这人说话怎么跟唤小狗似的，语气平平的，没半点温柔。

但她还是迈步走了过去——没办法，今日是人家地盘，她得收敛些，不能再像在自家那样随心所欲。

喜娘在一旁搀扶着她，陪着她完成了拜堂、敬茶的流程。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却又透着几分天然的灵动。敬茶时，她端着茶杯，双手递到公婆面前，眉眼弯弯，笑容明艳，倒也讨了几分喜。

一套流程走下来，柳黛眉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从早上起身到现在，她只吃了几颗喜糖，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她坐在喜床上，背靠着铺着大红锦缎的床头，趁人不注意，偷偷掀开盖头一角，瞄了一眼桌上的点心。桌上摆着精致的喜点，桂花糕、芙蓉酥、莲子羹、枣泥糕，一个个做得精致诱人，香气袅袅，勾得她肚子叫得更响了。

她咽了咽口水，舌尖抵了抵唇角。

“**，您忍忍，等宾客散了就好了。”碧桃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贴在她耳边小声提醒，眼神里满是心疼，“现在不能吃，不合规矩。”

“我快饿死了。”柳黛眉可怜巴巴地说，声音小小的，带着几分委屈，“就吃一块，一小块就好，我不贪心。”

“不行！”碧桃连忙摆手，语气坚定，“盖头要新郎倌来掀的，您要是自己掀了，不吉利。而且现在您是新妇，得守规矩。”

柳黛眉撇了撇嘴，一脸不情愿地把盖头放了下来，心里嘀咕着规矩真多。正要说些什么，门外传来了丫鬟们的通报声：“顾大人来了！”

话音刚落，丫鬟们纷纷退到一旁，垂着头站在两侧，大气不敢出。碧桃犹豫了一下，也跟着退了出去，临走时担忧地看了自家**一眼，生怕她又做出什么不合规矩的事。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龙凤喜烛燃烧的噼啪声。

红烛高烧，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交叠的光影，暖融融的。顾晏之迈步走了进来，一身玄色暗纹长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气质清冷疏离。酒气淡淡，显然席间没少被同僚灌酒，但他面色如常，眼神清明，看不出半分醉意，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慵懒。

他抬手，挥了挥，屋内剩下的两个丫鬟齐齐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顾晏之走到桌边，倒了一杯热茶，青瓷茶杯碰撞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酒意。然后才转过身，看向坐在床沿的新娘。

盖头还稳稳地盖在头上，遮住了全貌。

他缓步走过去，修长的手指拿起桌上的秤杆，指尖微凉，轻轻挑起了那方红绸。

烛光倾泻而下，透过红绸的缝隙，落在柳黛眉的脸上。盖头缓缓落下，一张明艳绝伦的脸彻底展露在烛光之下。

顾晏之握着秤杆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这张脸，确实过分好看了。眉梢眼角都透着惊艳，连鼻尖的一点粉晕，都恰到好处。这般容貌，便是放在后宫三千佳丽中，也能独占鳌头。

柳黛眉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直直地看向他，目光坦荡清澈，毫无新妇该有的娇羞与拘谨，反倒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带着几分好奇。

她也在打量顾晏之。

嗯，长得还不错，比她想象中那个中年发福、满脸褶子的权臣好多了。剑眉凤目，身形挺拔，就是看着有点冷，眼神淡淡的，不太好惹的样子。

两人对视片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桃花香，却没有半分新婚的暧昧。

柳黛眉率先开口，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娇憨：“有吃的吗？我饿了。”

顾晏之：“……”

他沉默了一瞬，放下手里的秤杆，神色微妙地看了她一眼。眼前的新娘，嫁衣裹身，明艳动人，可开口说出的话，却全然不像寻常新妇那般温婉娇羞，反倒带着几分直白的可爱。

他转身从桌上端了一碟桂花糕过来，递到她面前。桂花糕是刚端来的，还带着温热，香气扑鼻，上面还撒了一层糖桂花。

柳黛眉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抓了两块塞进嘴里。腮帮子瞬间鼓了起来，像只偷食的小松鼠，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唔，好吃。”

顾晏之站在旁边，垂眸看着她。烛光下，她的脸颊被糕点撑得鼓鼓的，唇角沾了一点糖桂花，衬得那张脸愈发娇憨可爱。原本那般惊艳的容貌，此刻竟多了几分烟火气，倒也格外动人。

“慢点吃。”他淡淡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转身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没人跟你抢。”

柳黛眉连忙放下手里的糕点，灌了一口茶，把嘴里的糕点顺下去，长出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活过来了。”

她抬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头看向顾晏之，露出一个明艳至极的笑容。眼角弯成了月牙，唇瓣上扬，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格外真诚：“谢谢你啊，你人还怪好的。”

顾晏之：“…………”

他人生二十六年，被人夸过沉稳、精明、干练、狠厉、不近人情，甚至被人说过冷面阎罗，却还是第一次被人夸“人还怪好的”。

而且还是被自己这个人人口中“草包”的新娘夸的。

他沉默片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修长的手指搭在茶杯边缘，指节分明，骨相极好。他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低沉平缓，像在陈述一桩公案，带着几分疏离：“柳氏，有些话，你我需说清楚。”

柳黛眉眨了眨眼，嘴里还嚼着剩下的桂花糕，含糊不清地问：“什么话？”

“这桩婚事，圣上赐婚，你我皆身不由己。”顾晏之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桃花树上，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波澜，“既已成夫妻，在外人面前，我会给你应有的体面，护你顾家体面。但私下——”

他顿了顿，凤眸微抬，目光清冷如霜，直直地看向她，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你安分守己，别惹麻烦。我不会管你，你也别过问我。井水不犯河水，可明白？”

柳黛眉听完，认真地眨了眨眼，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点了点头，眼神清亮：“明白。你的意思是，咱们各过各的，互不相干，是吧？”

顾晏之微微颔首，薄唇轻启：“是。”

“行。”柳黛眉干脆利落地应了，坐直身体，一脸认真地看着他，眼神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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