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师尊让我写人间话本给她看。我熬了两个大夜,按她的要求交了稿。女主得嘴硬心软,
陪伴男主长大。感情线要细水长流,结局必须甜。我一条条记在玉简里。
连她说“女主最好有点小脾气,但本质上特别在乎男主”这种细节,我都照办了。交稿那天,
她坐在我对面,盯着我手里的玉简。我心里挺得意,琢磨着这篇少说能换件上品法宝。
结果她看完后,耳朵红透了,脸却黑得像锅底。她把玉简往桌上重重一扣,
咬着牙开口:“孽徒!今日若不把你抽筋扒皮,本座誓不为人!
”我愣了:“不是您让我按要求写的吗?”她冷笑一声。一道百丈长的剑气擦着我头皮飞过,
把前方的大山劈成了极其对称的两半。我:”……?”不是?为什么她要弄我?1我叫时予。
此刻我正以平生最快速度,在天极剑宗后山狂奔。身后白光横贯苍穹,第三座山头跟着裂开。
“孽徒——站住!”师尊祈念的声音从后方砸过来,尾音发飘。我没站住。我又不傻。
一个修为通天的女魔头说要扒你的皮,你还真站着等她动手?“师尊!”我边跑边嚎,
“咱有话好说——”剑光直直钉在我脚前三寸。地面炸开裂缝。我猛地拐弯,
扎进旁边的竹林。剑气横扫过来。竹子整片倒下,切口平滑。“真不能怪我啊!
”我扯着嗓子继续喊,“里面的男主我也是按您要求写的啊!”回答我的是第二道剑气。
2我一口气掠过半座祈云峰,头都没敢回。耳边尽是剑气破空的尖啸,
衣袍被风灌得猎猎作响。只要脚下慢半步,身后那位合道境剑仙就能把我连人带地劈进山里。
“孽徒。”声音忽然从前方落下。我头皮一麻。抬眼一看,师尊已立在山道尽头。
她背后是断崖。暮色从天边烧过来,把半片云烫成了暗红。她就站在那片颜色前头,
白衣长剑,挡住了唯一的去路。她在喘气。合道境的大能追我这种小虾米不可能累,
但她胸口确实在起伏。她自己也察觉了。她闭了闭眼,呼吸很快压平,脸上的神色重归冷淡。
我当场转身。下一刻,一道剑气轰然落下,不偏不倚,正好劈在我脚后半步。碎石飞溅,
打在小腿上生疼。我硬生生把迈出去的腿收了回来。她站在原地看着我,眼尾一挑:“怎么,
方才不是很能跑么?”**笑一声:“弟子忽然觉得,停下来聆听师尊教诲,也是一种修行。
”她唇角弯了一下,转瞬便没了。“是么?那你方才跑什么?”“弟子那不是跑。
”我面不改色,“弟子那是在给自己一点冷静反思的时间。”她看着我,没拔剑,
但我心里反倒更发毛了。“反思出什么了?”“反思出弟子文笔浅薄,立意单一,
人物塑造流于表面。”我一口气说完,“若有冒犯师尊之处,弟子回去便改,今晚就改,
保证改到您满意为止。”“改?”她重复了一遍。我觉出不妙,
赶紧补救:“主要是弟子悟性有限,体会得不够深,
许多地方写得想必都不妥……”她静了片刻,忽然问:“体会不够深?”完了。
这句好像又说错了。“弟子只是觉得,”我硬着头皮道,“自己没能领会师尊的意思。
”暮色又沉了一层。我瞧见她睫毛动了一下,嘴唇翕动,最后只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倒很会说话。”**巴巴道:“弟子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她瞥我一眼,
“写的时候胆子不是大得很?”她朝我走近一步。空气冷了一截,我说不清是天黑了,
还是她周身的灵压渗出来了。“写的时候下笔痛快,”她看着我,语气不重,
“如今一句‘体会不深’,一句‘回去改了’,倒想撇得干净。
”“弟子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她问得不急,
偏偏让我连瞎扯都扯不出来。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裂开的石阶,又抬眼看她。
暮色给她轮廓镀了层暗光,表情看不分明。但她的指尖收拢,攥紧了一截衣袖。
“弟子只是怕写得粗陋,污了您的眼。”我斟酌半天,选了最安全的说法,“若您不喜欢,
弟子删了重写便是……”“删了?”她忽然打断我,语调拔高。下一瞬,
剑气擦着我耳侧掠过,轰然劈开身后的山石。碎石簌簌滚落。我僵在原地。“时予。
”这一声比方才的剑气还叫人背后发紧。“你敢删一个字试试。”崖边只剩一线将灭的天光,
映在她眼底。她死死盯着我,眼眶周围泛起一圈极淡的红。3然后她的目光忽然偏了。
偏向崖下翻涌的云海,偏向苍茫天际线,偏向一切和我无关的方向。她的手松开了衣袖,
垂回身侧。“……本座花了三个时辰替你拟的纲要。”她声音重新冷了下来,“你说删便删?
”“师尊,”我试探着开口,“那弟子……不删了?”她看着我,没应声。那神情说不上冷,
倒更像是在竭力压着火气,又像在等我自己再交代点什么。我应该说点什么的。
她方才那句“你敢删一个字试试”,语气太重了,重得根本不像是在讨论一篇话本。
可我不敢往深了想。一想,就觉得自己在自作多情。于是我什么都没说,
只是悄然往后退了半步。方才狂奔时还不觉,此刻一停下来,
被剑气余威震散的灵力便齐齐反扑。像有细密的冰针顺着经脉一路扎进肺腑,胸口一阵闷痛,
连呼吸都滞了一瞬。我脚下发软,身形微微一晃,本能地想要避开她的视线。
还没来得及稳住重心,一股灵力已悍然缠了上来。像无形的锁链骤然收紧,
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我死死钉在原地。我心里一惊,刚要抬头,
那股力道便猛地往回一拽——眼前景物飞掠,我整个人已被扯到她身前。近得过分,
鼻尖险些撞上她的衣襟。耳边风声骤止,只余布帛摩擦的窸窣细响。“别动。
”她垂眸看着我,眉尖微蹙,并指探入我的腕间。灵力顺着经脉游走,
动作竟比方才发作时轻柔得多。片刻后,她眸色沉了沉,撤去了压制我的力道。
“不过几道余威,也能把自己弄成这样。”她语气平淡,“你倒是出息。”话虽如此,
扣在我脉门上的手指却没松开,反倒一点点收紧了。距离太近了。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她微蹙的眉、低垂的睫,落在那透着几分冷意的唇角。
一时竟看痴了。鼻尖掠过一缕极淡的冷香,清清冽冽的,像落雪压过竹梢。“你看什么?
”她忽然抬眼。我心头一跳,猛地回神。这张嘴平日里哄了她二十年,到了这一刻,
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半个字都吐不出来。脉搏就在她指尖底下疯狂鼓动,
快得连我自己都觉得丢人。她不可能察觉不到。这股冷香我闻了十三年。
灵脉深处残余的刺痛猝然发作,牵扯着意识恍惚了一瞬。十三年前的祈云峰,
她也是这样立在我面前。那天的日光太盛,从她身后照过来,刺得我看不清她的神情。
“资质平庸,修习剑道不过浪费光阴。”她声音很轻,却从未看我。她与我之间隔着的,
从来不只是辈分。腕上忽地加重了一分力道,将我从旧梦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我狼狈地偏过头,目光像被烫到似的避开她的眼睛。“看……师尊方才劈山的痕迹。
”我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地找补,声音却不自觉地发虚:“剑气好像比平日短了三分。
”她没出声。但扣住我手腕的指尖却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也不知道是被我这拙劣的借口戳破了什么,还是被我那乱得一塌糊涂的心跳烫到了。“时予。
”她唤我的名字,语调里没了方才的冰冷,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腕间那道禁锢的力道终于淡了去。她的指尖微微抬起,顺着我的腕骨向下滑落。
在即将彻底抽离、拂过我掌心侧缘的那一瞬,她的动作极短暂地停滞了一下。那一瞬极短。
短到我根本不敢去猜——她刚才,是不是本想握住我的手。4她终究没有握住。
指尖从掌心掠过,收回袖中,干净利落。”经脉已无大碍。”她退后半步,
语气又覆上了那层公事公办的冷霜,”回去打坐运功两个周天,不必来问安。
“”不必来问安”五个字落得又快又轻,像一扇门被人从里面推上了。我站在原地没动,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带起的凉风。崖底的夜风翻涌上来,暮色已彻底沉了,
唯独她的白衣在昏暗中打眼得厉害。她走出去三步,忽然停了。没回头,只是微微侧首。
那一小截露出来的耳廓,竟从耳尖一路烧到了耳垂,在这清冷的夜色里红得刺目。
“还杵着做什么?””师尊。”她没应。”那篇话本,”我盯着她的后脑勺,手心微微发汗,
“您到底哪里不满意?”沉默。崖风灌过来,拂动她的发尾。她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根本不屑回答了。”男主。”只有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
我愣了一下:”男主怎么了?””写得太蠢。”我没接上话。那篇话本里的男主,
明明是照着她给的纲要一笔一笔抠出来的。被师父捡回山门,资质平平,
靠死磕硬熬勉强跟上同门的进度。女主对他冷淡疏离,他便小心翼翼地讨好,日复一日,
从不敢多逾越半步。我写的时候只觉得极其顺手,此刻被她一挑明,
后背却猝然洇出了一层冷汗。“弟子是按纲要写的。”我强撑着说。
“纲要里没让你写他对女主的心意毫无所觉。”她终于转过身来。
崖边最后一缕天光彻底隐没,黑暗中,她周身的气压迫得人胸口发闷。“二十年。
”她一字一顿,“女主连心头血都喂过两回,替他挡了六次天劫。他呢?
他写了一句‘师尊待我极好,我此生难以为报’。”她死死盯着我。“时予,
你觉得这像话吗?”他是说,不是写……但这种机灵,我可不敢在这个时候抖。
她说的是话本。但她的眼睛,根本没在说话本。”弟子……”“你方才看我的时候,
在想什么?”她忽然厉声截断我。风停了。整座祈云峰安静得只剩我自己的心跳,
一声一声往喉咙口撞。她就站在两步之外,等着我回答。她平日里那副高高在上眉眼,
此刻竟被什么东西烧出了一道细碎的裂纹。我张了张嘴。理智告诉我应该糊弄过去。
但她的耳尖还是红的。红了十三年了。我装了十三年没看见。不敢看,不敢认,
不敢逾越雷池半步。可她方才看我的那个眼神。我忽然,不想再装了。”师尊真好看。
“我喉结滚了滚,迎着她的目光。“嗡——”崖边的碎石无声悬浮起来,
在半空剧烈地战栗了一瞬,又骤然失去托力,扑簌簌砸落回原地。她没有动。
但崖边的风忽然停了,连天地灵气都被她周身骤然紊乱的气息压住了一瞬。风重新灌上来,
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冷。她站在黑暗里,久久没有说话。我闭上眼,等着挨剑。
等着她说”放肆”,说”孽徒不知尊卑”,等着被一剑劈进山体里。但我什么都没等到。
黑暗中,只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带着点咬牙切齿的狠意,又透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兵荒马乱。
“……晚了。”她丢下这两个字,转身便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不知多少,
素白衣角飞速没入夜色,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狈。我猛地回神,
追上去两步,“砰”地一声,被一道凭空而起的无形禁制狠狠挡了回来。
我伸手按上那道禁制,指尖被强横的灵力震得发麻。但掌心里,
她方才留下的那丝凉意却怎么也散不去。她的声音从禁制那头遥遥传过来,
已经强行端回了那种清冷到骨子里的调子,
只是尾音还在微不可察地发着颤:”话本明日交第二稿。男主那部分,重写。
“禁制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走了。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极低,极轻,
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逼出来的。”写明白些。”5写就写。
不就是把男主写得聪明点、主动点、深情点么?再加几段辗转反侧的内心戏,齐了。
我将神识探入玉简,指尖凝起灵力,落下第一行字:”少年初入山门,
资质平庸……”指尖蓦地顿住了。这四个字一浮现出来,脑子里忽然就不是什么话本了。
是十三年前的祈云峰。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资质平庸,修习剑道不过浪费光阴。
“我皱了皱眉,抬手将那四个字从玉简上抹去,重新写:”少年根骨寻常——”还是不对。
她说我资质平庸。没问题,确实平庸。天极剑宗上下三千弟子,我的灵根纯度排在倒数,
这事全宗皆知。可她最后还是收了我。可最后她为什么要收了我?那日风雪很急。
我刚入门不久,还是个外门扫地弟子,正靠着肚子里那点前世攒下来的网文存货,
在后山长亭给几个师兄讲故事。讲到“少年王爷,大雪龙骑,千里奔袭只为接她回家”时,
我忽然发现周围死寂一片。连风雪都像是停了一瞬。我抬起头,
看见长亭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那是两辈子加起来,我第一次觉得“好看”这个词,
用在一个人身上简直是一种亵渎。风雪斜斜地飘,她的发尾被吹起来一缕,又落回肩上。
一整个冬天的颜色,在她面前都暗了一截。几个师兄早已低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我傻愣在原地,被她隔着风雪,凉凉地扫了一眼。然后她踏雪走来,
两根微凉的手指搭上我的手腕。片刻后,她说了那句话。”资质平庸。”轻描淡写,
听不出什么情绪。可她没走。她垂着眼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方才那段故事,
是你自己编的?”我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点头。她静了片刻,破天荒地吐出几个字。
“倒有几分意思。”然后我就稀里糊涂地被拎回了祈云峰。这十三年来,我一直告诉自己。
修为到了她那个通天境界的人,行事本就随性。大概只是高处不胜寒,一时兴起,
想找个会讲故事的小玩意儿解解闷罢了。嗯。只能是这样。我深吸了一口气,
压下胸口那股莫名其妙的悸动,重新提笔往下写。”女子将少年收于门下,
自此悉心教导——”悉心教导。指尖又是一滞。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师尊给我安排的修行,
一日比一日离谱。在她眼皮底下抄剑诀三百遍。在她眼皮底下对着石头冥想一整天。
在她眼皮底下数后山落叶。我苦着脸问她这和练剑有什么关系。她端坐在檀木榻上,
连眼皮都没抬:“心不静,剑不利。”可前提是,这一切都得在她眼皮子底下。
她是宗门太上长老,一剑能荡平半个魔域的绝世大能,日理万机。
宗门师长对所有弟子都这样。可她没有所有弟子。她只有我。……回忆一旦开了个口子,
那些曾经被我刻意忽略的细枝末节,忽然像疯长的藤蔓一样缠了上来。“去内门试剑台?
找谁?””柳师姐说她新练了一套剑法,说可以顺手指点弟子几招……””不准去。””啊?
“”你根基不稳,没资格分心。”……”师尊,弟子想到一个新路数。””说。
“”讲一个剑修少年,他的剑里住着一道剑灵。那剑灵陪着他练剑、下山,从小看着他长大。
““嗯。””她刚化形时候连话都说不利索,就只会躲在剑里哼一声表示不满。”“不会。
”“嗯?什么不会?””到了能化形境界的剑灵,绝不会说不利索。”“师尊,
您跟个话本角色较什么真啊?”……“后来那少年下山历练,遇见了一个魔教妖女。
妖女为了救他,念了痴情咒,挡下毁天灭地的一剑,只留下一缕残魂在铃铛里。”“没救活?
”“那……不然呢,悲剧才刻骨铭心嘛。”“那他师姐呢?”“后来少年历经沧桑回了山门,
和一直等他的师姐在一起了。”“哼。”“结局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那个姑娘替他挡了一剑,魂飞魄散。而他师姐在山上等了他那么久,
他以前也只当看不见?”“这叫留白!留白才有余味……”“本座不喜欢。
”……”女主要清冷,不善言辞。”我的笔尖悬在玉简上方,灵光微微颤抖。”嘴硬心软。
表面看着冷,实则处处护着男主。”我没有继续写。笔管抵在指骨上,
因用力过度而一点点泛出惨白。”最好是从小便陪在男主身边的人。
“”对男主要有些占有欲。””可以有一点小脾气,但本质上要特别在乎他。
“……记忆深处,某个一直被我上了重锁的匣子,终于在这死寂的深夜里“咔哒”一声,
彻底弹开了。那是三年前的冬夜。祈云峰下了很大一场雪。她破天荒地没有在暖阁打坐,
而是坐在廊下的风口处,案上温着一壶不知名的灵酒。那夜的雪光亮得刺眼,
廊下的琉璃灯晃着暖黄的晕。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素衣,修长的指节捏着那只白玉酒盏,
手腕的冷白几乎与玉盏融为一体。她喝了半盏酒。目光没有看庭院里的大雪,
也没有看天上的冷月。她就那么越过案几,静静地看着我。那双平日里总是覆着冰雪的眸子,
被酒气洇出了一丝罕见的、柔软的水光。“时予。”她忽然唤我的名字,
语气比平日里轻得多,像是一声极轻微的叹息。“你觉得,不敢想……便不必想了么?
”我当时在做什么?我像个受惊的鹌鹑。我装作被炭火烫了手,猛地缩回袖子,
打翻了手边的茶盏。我甚至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只是慌乱地收拾着一地狼藉,
结结巴巴地说着“弟子愚钝,不知师尊何意”。那夜之后,她再也没在我面前喝过酒。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从桌面移到了墙上。手指猛地脱力,“啪”地一声,玉简磕在桌面上,
骨碌碌滚了半圈。**进椅背里,掌心朝上,脱力般摊在桌面上。
她方才在崖边留下的那道凉意早该散了。可此时此刻,那股冷香却死死缠在指间,
怎么甩都甩不掉,一丝一缕地往心口里钻。那年落雪,她从未看我?不。
是那个揣着满心不敢的少年,从未敢抬头正视过她的眼睛。我死死盯着桌上那枚玉简,
胸口剧烈起伏着,忽然抬起手,捂住眼睛,低低地笑了一声。“蠢。”“蠢死了。
”6我在门外站了很久。玉简攥在手里,掌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师尊寝殿的门没关严,
留了一道极细的缝。我深吸一口气,叩了两下。没人应。但门自己无声地开了。
她坐在窗边的书案后。面前搁着一盏茶,茶烟早已散尽,不知在那儿枯坐了多久。
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她换了件衣裳。
不是平日里那身清冷肃杀的雪剑白袍。是一件极少见的鸦青色常服,领口收得很紧,
只露出一小截冷白的脖颈。头发也重新束过了,比平时多挽了一圈,
发簪换成了一根温润的墨玉。要是搁在三天前,我大概真就当她只是随便换了身打扮。
现在看什么都像话里有话。“弟子来交第二稿。”我强压着如擂鼓般的心跳,
规规矩矩行了礼,双手将玉简呈上去。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目光就移到了玉简上,
伸手接过去。动作很稳,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就在即将触碰到我掌心的那一瞬,
她的指尖却极其刻意地偏了个方向,硬生生绕开我的手,从玉简的最边缘抽了过去。
那姿势别扭得几乎要把手腕拧过来。我的指尖悬在半空,碰了个空,
却忍不住在心里无声地笑了一下。她没有让我坐下。也没让我走。我就那么站在案前,
看着她垂下眼睫,将神识探入玉简。侧厅里光线不算亮,日光从半开的窗扉斜切进来,
刚好落在她握着玉简的手背上。她读得很慢,一行一行地过。我盯着她的侧脸。
试图从那张冰霜般的面容上,找到一丝能让我那些“妄想”彻底落地的蛛丝马迹。
读到第一处大改的段落时,她的动作停了一下。指尖在玉简边缘微微用力捏紧,力道不大,
随即继续往下。很快,她读到了“雪日初见”。那段我改了最久。但删删减减,
最后其实就留了那么两句——“风雪漫天,少年抬首,长亭之上,白衣如月。”“此后经年,
雪夜无颜。”我连她当时衣袖上沾了一片碎雪都记得。回忆翻涌,
我的目光下意识落在她现在的袖口上,却猛地愣住了。白的。我愣了一下。方才进门时,
那袖口分明是鸦青色。可此刻,她全身上下却是一片胜雪的白,连发间那根墨玉簪,
都不知何时换回了平日的素银!我没看见她动过,甚至没感知到任何灵力波动。
就好像那身鸦青色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白衣如月。她根本没看我,
依然专注地盯着玉简,手指搭在简沿,稳得一如既往但她耳后那一小片欺霜赛雪的肌肤,
却隐隐透出了一层胭脂般的浅粉。这个时候本不该出声的。但我的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方才……”我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很低,“方才那身鸦青色,也很好看。
”她神识翻页的动作,极其明显地僵了一下。没抬头。也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继续往下看。
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像是在竭力平复着什么。当视线扫过“他知道原因,
他一直都知道”那行字时,她翻页的动作彻底僵住。侧厅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连透进来的日光都陡然冷了三分。玉简被她轻轻扣在桌面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但那方由万年寒玉雕琢、堪比极品法宝的书案,却在她指尖触碰的刹那,
无声无息地崩出数十道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一路蔓延至桌沿,细碎的冰霜顺着裂隙簌簌落下。
上一次她扣玉简,后面跟着的就是“孽徒今日若不把你抽筋扒皮”。“站住。
”她大概以为我会像以往无数次惹祸后那样,吓得脚底抹油开溜。她也成长了,学会预判了。
可惜,这次我没跑。不仅没退,我还迎着那股几乎要将人五脏六腑都冻僵的灵压,
直直往前迈了一大步。衣摆堪堪停在她手肘半寸处。近到能闻见她淡淡发香。“弟子没跑。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字音却咬得很死。她僵在原地。
指尖还死死压在玉简上,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我垂下眼,视线掠过她紧绷的侧脸,
缓缓伸出手。方才进门时,她接玉简刻意绕开了我的手。但这一次,
我没打算给她躲避的机会。我的指尖轻触上她的手背。极其温热,碰上极其冰冷。
她猛地一颤,下意识想要抽手,我却反客为主地轻轻向下压了一分力道,带着她的手,
将那卷半开的玉简彻底合拢。“师尊若是不喜欢这句,”我看着她微颤的睫毛,
“弟子再改就是。”她没有用剑气把我掀飞。她就那么微微仰起头,
目光猝不及防地撞进我眼里。那双总是覆着冰雪的眸子,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化了,
透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执拗的意气。“既然一直都知道……”她声音压得极低,
低到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十六岁那年,你为何还要去内门找柳凌霜?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柳凌霜?谁?
那个我连长什么样都快忘了、只在七年前随口提过一次“她要指点我剑法”的内门师姐?!
她居然记了整整七年?!大概是我错愕的表情太过明显,
她猛地意识到了自己刚才脱口而出了一句多么不得体、多么暴露底牌的话。
那点好不容易端起来的太上长老的架子,在这一瞬间碎了一地。她触电般地抽回手,
连带着将那盏凉透的茶水都碰洒了些许,茶水顺着寒玉桌面的裂纹滴落下去。“出去。
”“啊?”我下意识又想往前。“我说,出去。
”这回的声音再也没有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清冷,而是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恼羞成怒的急促。
我用力咬了一下内侧的软肉,强压着疯狂上扬的嘴角,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快跨出门槛时,我没忍住,悄悄回了下头。她已经重新拿起了那卷玉简。翻到了第一页。
从头开始看第二遍。只是这一次,她连神识探入的波动都轻柔得不可思议,
像是生怕惊扰了玉简里的哪个字。就在门缝彻底严丝合缝的那一瞬。我听到寂静的寝殿内,
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像是懊恼到了极点而跺了一脚的闷响。7祈云峰顶,寝殿深处。
殿门紧闭。祈念独自坐在那方满是裂纹的万年寒玉案前。桌面的裂痕没修。打坐的蒲团没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桌上那卷重新摊开的玉简。目光久久地停在那一行字上。“此后经年,
雪夜无颜。”为了修习那门功法,她枯坐了数百年。合道那年,她斩去了自己的一部分。
那道旧创口沉寂了数百年,直到这个胆大包天的孽徒出现。祈念抬起手。指尖隔着半寸虚空,
顺着玉简上的字迹,一笔一划地描了过去。一遍。又一遍。
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被人按住时的温度。她没有收回手。咔哒。寂静的寝殿内,
一声极细微的碎裂,从某处响了起来。祈念猛地抬起头。她看到自己投在寒玉案上的影子,
忽然扭曲了一下。紧接着,一抹极其浓烈的色彩,从她的影子里,悄然剥离了出去。
顺着门缝,融进了漫天风雪之中。……我顺着青石阶一路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折雪亭时,
忽然感知到前方有人。气息很陌生,甚至没有刻意收敛灵压,
就那么大喇喇地挡在必经之路上。我心头一紧,本能地扣住了腰间的剑柄,抬起头。
夜色深处,一人踏月而来。只看清那道身影的第一眼,我扣在剑柄上的指节就猛地攥紧了。
一袭红衣。广袖迎风,步履轻快,衣摆在雪地里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像是漫天霜雪里忽然砸下来的一抹焰光。但那张脸。是师尊。
她就那么停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睛弯着,嘴角翘着,
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我熟悉的冷。心魔?幻觉?“师……尊?”我嗓子发干,试探着唤了一声。
她没应。直接往前跨了一步。她身上的味道涌过来。不是那股冷香,反倒透着一股微醺的甜。
她呼吸时的温热拂过我的下颌。我下意识想要后退。但她却忽然偏了偏头,
红唇勾起一个明艳至极的笑。“我也觉得,”她看着我的眼睛,
把我方才在殿内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为师生得,极好看。”我嘴唇动了一下,
没发出声音。她歪着头看我,忽然皱了皱眉。”怎么不说话?”语气是祈念的,
但那个微微上翘的唇角绝不是。”你——””嘘。”她忽然抬起一根手指,竖在唇前。
那动作轻佻得要命。”你想问的事太多了,”她说,”为师看得出来。””但是。
“”现在不想答。”她说完这句话,忽然偏过头。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只有折雪亭旁光秃秃的老梅树,和树下一层薄薄的积雪。但她却盯着那棵树,眼睛亮了。
“雪。”她说。她走到梅树下伸出手。碎雪落进掌心,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又凑到嘴边吹散,银屑在月光里碎了一地。她笑了。笑得毫无章法,眉眼弯弯,
连鼻尖都皱了起来。我站在两步之外,看着她。月光落在那张脸上,
那跟祈念一模一样的眉眼,此刻竟像是另一人。”你到底是谁?”我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她回过头看我,手里还捏着一小团没化干净的雪水。”你猜。””……””猜不到?
“她走过来,歪着头打量我,那双眼睛里映着月光和雪色,亮得不像话。我盯着她,
“你是她斩掉的那部分。”这种前世话本里写烂了的套路,真摆在眼前的时候,
连猜都不需要猜。她大概没料到我点破这么直接。歪着头看了我两秒,忽然伸出手,
毫无预兆地——捏了一下我的脸。手指冰凉,沾着化了一半的雪水,
湿漉漉地按在我的颧骨上。力道不重,却蛮横得理直气壮。”你知道吗,”她收回手,
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指尖,忽然安静了一瞬。”想摸你的脸。”她声音比方才轻了很多。
“想了十三年。”8″走吧。”她拽住我的袖口。”去哪?””下山。””现在?””现在。
“她拽着我往前走,力道不大,却不容商量。”我还没吃过人间的东西。””想吃甜的。
“”……””你请。”我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祈云峰。
山顶的灯火隐在云雾后面。”看什么?”红衣偏过头,顺着我的目光瞥了一眼山顶。
笑里好像掺了点什么,一闪就没了。她手上力道加重,把我继续往山下拖。”别看了。
“声音被夜风削去一点棱角。”她不会来的。”我没有再回头。……山脚小镇的夜市快收了。
摊贩零零散散在收拾,吆喝声有气无力。巷口烤红薯的焦香还飘着。红衣站在巷口,
鼻子动了一下。”什么味儿?””烤红薯。””甜的?””甜的。””买。
“她一路走一路看,脑袋跟拨浪鼓似的左转右转,什么都要问一遍。路边支着个糖画摊子,
老头正拿糖稀浇一条龙,她蹲下来看,脑袋越凑越近。老头手一抖,龙尾巴歪了。
我把她拽起来。”烫。”她不情不愿地站直,还在回头张望。走到糖葫芦摊子前,她停住了。
竹签上一串串山楂裹着糖衣,灯笼底下泛着油亮的光。她盯着看了几秒,回头看我。不说话,
就看着。我买了一串递过去。她咬下第一颗,嚼了两口,忽然停住了。”甜的。”她说。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语气轻得像怕弄碎什么。
然后她低头死死盯着竹签上剩下的几颗,好半天没动。我以为她不喜欢。
她把剩下的全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得像松鼠,一点红艳艳的糖稀沾在唇角。
我看着她顶着师尊那张脸,腮帮子鼓成这样。没过脑子。手已经抬起来了。
拇指指腹按上她的唇角,把那点糖渍蹭掉了。红衣嚼东西的动作僵住了。她睁大眼睛看着我。
我没收回手。她也没躲。然后她猛地偏开头,把最后一口咽了下去,
假装没事一样继续往前走。但耳朵红了。红得坦坦荡荡,不藏。……街尾有个小酒肆,
棚子搭得歪歪扭扭,几张桌子摆在露天。她翻了半天酒牌子,挑了壶果酒。第一口下去,
皱了下眉。第二口,眉头松开了。第三口,半壶没了。她脸红了。红得理直气壮。
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直直盯着我。”红了就红了。””你看什么看?”我笑了一声。
“笑什么?”她不满地拧了一下我的手腕。不疼。但那个力道和位置,
和傍晚在崖边祈念探我脉象时扣住的地方,分毫不差。我笑不出来了。”再笑,不带你了。
“她松开手,端起酒壶又灌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明明是你请我。
“我看着她唇角被酒液润得发亮的那一小块,胸口钝钝地疼了一下。”喂。”她忽然凑过来,
果酒的甜气扑了我一脸。”你在想她。”不是问句。我没否认。”我在想,”我说,
声音压得很低,”方才那串糖葫芦的甜,还有我擦掉糖渍的时候——她是不是也尝到了?
“她端着酒壶的手僵了一瞬。然后她把酒壶放下来,盯着我。”那你擦的时候,”她问,
“是擦给谁的?”我张了张嘴。”糖葫芦,”她又说,”是买给谁吃的?
“夜市的嘈杂声好像一下子远了。我答不上来。不是不敢答,是真的答不上来。她看着我,
等了几秒。然后靠回椅背,仰起头看夜市上方连成片的灯笼。暖黄的光落在她身上。
“没关系。”她说。声音轻了很多。”想她也没关系。”……祈云峰顶,寝殿。
那股温热的呼吸掠过下颌时,祈念攥紧了膝头的衣料。然后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
她抬起手覆上自己的脸颊。掌心冰冷。什么都没有。还没来得及放下手,
舌尖忽然炸开一股浓烈的甜。她从未尝过这种味道。辟谷多年,
舌头早已淡得分不出凡间五味。但那股甜蛮不讲理地涌了进来。紧跟着,
唇角传来一阵粗糙的、滚烫的摩擦。祈念咽了一下。殿内空无一物。没有食物,没有甜味,
没有任何东西经过她的唇齿。但她咽了一下。然后是快乐。一股不属于她的快乐,
毫无征兆地灌了进来。祈念闭上了眼。十指死死扣着桌沿,指节泛白。过了很久,她松开手。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荡荡的掌心。9她最后一口果酒饮尽,空壶磕在桌面上。”走吧。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夜市要收了。”我跟着站起来。她走在前面,
广袖在夜风里晃晃荡荡的。走了几步,忽然伸出手,没回头。就那么把手伸在身后,
掌心朝上,晾在夜风里。我看着那只手。灯笼光底下,掌心泛着凉白的颜色。我没犹豫。
祈念剑谱玉简未删减阅读 小说全集免费在线阅读(种梨)
本文来自投稿,如侵权,请联系87868862@qq.com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