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来的女仵作在验刑部悬赏的重案时惹了祸，未婚夫却指名要我顶罪。
衙门里的捕快们将我团团围住，对我恶语相向。
“你自己没本事毁了尸体，还想栽赃陷害给赵姑娘？”
“人家赵姑娘可是百年难遇的断案奇才。”
“哪像你，死皮赖脸倒贴大理寺卿六年，除了嫉妒生事简直一无是处！”
赵柔假意安抚，看向我的眼神却充满了得意。
“阮姑娘，崔大人向来明察秋毫大公无私，是绝不会判断错的。”
“做错了事就得认，等你领完罚，回来好好干就是了。”
我拿出仵作记录，向崔行舟讨要说法。
他专注翻看着案卷，头都没抬，语气毫不在意。
“你跟了我六年，柔儿才来几天？”
“你作为师姐，替她担点责任受点罚又怎么了？别太斤斤计较了。”
我心死如灰，扯下腰间的大理寺铜牌，宣布从此分道扬镳。
他不知道，家中长辈早看不惯我抛头露面做这摸尸体的腌臜事，就等着纠我的错处。
如今罪名一落，父亲连夜求了圣旨，要将我送给那个阉人九千岁做对食。
……
“阮清商，圣旨已下，你明日便入九千岁府做对食。”
父亲的声音在堂前回荡，冷硬如铁。
我跪在青砖地上，膝盖传来的疼痛远不及胸口的窒闷。
母亲扑过来抱住我，眼泪砸在我肩头。
“老爷，清商不过是丢了大理寺的差事，何至于此！”
父亲拂袖转身，看都没看我一眼。
“何至于此？她在外面抛头露面替死人翻皮拆骨，阮家的脸早被她丢光了。”
“如今好容易得了这道圣旨，也算她对家中有了交代。”
母亲的身子在发抖，嗓子已经哑了。
“九千岁是个阉人，清商嫁过去，一辈子就毁了……”
“嫁？”
父亲冷笑一声，转过头来，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像在看一件货物。
“做对食算什么嫁？不过是去伺候人罢了，比她天天摸死人体面多了。”
这话说得堂中的仆婢都低了头。
我抬起眼，看着父亲的背影。
六年了。
我在大理寺做仵作六年，验过一百七十三具尸体，协助破过四十二桩命案。
没有一次，他问过我累不累。
倒是每逢年节，总有亲戚在席间含沙射影。
说阮家大**整日跟死人打交道，怕是嫁不出去了。
父亲便黑着脸，一言不发地喝闷酒。
我知道他嫌我丢人。
可我没想到，他等的就是一个由头，好把我彻底送走。
母亲还在求情，祖母拄着拐杖从内堂出来了。
“够了。”
祖母的声音不大，堂中却瞬间安静。
她慢慢踱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
“清商，你也是读过书的人。”
“九千岁权倾朝野，你去了他府上，是咱们阮家的体面。”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得自己都觉得荒唐。
“祖母觉得给太监做对食，是体面？”
祖母的拐杖重重杵地，脸色沉了下来。
“放肆！你以为你还有别的路？”
“大理寺的铜牌你自己扔了，罪名压在头上洗不净，你拿什么讨价还价？”
我闭上眼。
她说得对。
铜牌是我自己扔的。
那一刻我只想离崔行舟远远的，没想过后果。
或者说，想过，但不在乎了。
六年来替他做嫁衣的心力，被他一句”别太斤斤计较”抹得干干净净。
可我没料到，我以为扔掉的只是一块铜牌，实际上扔掉了我最后一层护身符。
没了大理寺仵作的身份，在阮家眼里，我就是一个不嫁人不生子、整天跟死人鬼混的累赘。
如今累赘有了去处，他们巴不得立刻送走。
“散了吧。”
父亲丢下这两个字，头也不回地走了。
母亲被两个婆子搀着拉开，哭声一路拖到后院。
我独自跪在堂中，双腿已经没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我抬起头。
赵柔提着食盒，满脸心疼地快步走进来。
“阮姐姐！我刚听说了，怎么会这样……”
她的眼眶泛红，声音带着颤。
若不是我太了解她，几乎要被这副做派骗过去。
她蹲下来，拉住我的手，语气关切得妥帖。
“姐姐，都怪我不好，要不是我不小心弄坏了那具尸体的胸腔骨，你也不会……”
我抽回手。
“赵柔，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愣了一下，眼中的泪意还挂着，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旁人根本看不见。
但我看见了。
她凑近我耳边，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
“姐姐，崔大人说等你走了，就把你那间验尸房拨给我用。”
“你那套银针，我也带回去了，崔大人说你用不上了。”
她直起身子，又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高声道：
“阮姐姐，你放心，你以前整理的验尸手札我一定好好替你保管。”
“等你在九千岁府上安顿下来了，我去看你。”
门外有脚步声靠近，像是府中下人来催她。
赵柔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明亮而满足。
那目光我太熟悉了。
六年前我第一次在验尸房独自剖查溺亡女尸，从指甲缝里找出凶手的皮屑，确认了杀人者的身份。
那时崔行舟看我时，也是这种目光。
只不过，那目光后来再也没有落在我身上过。
我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腰间，铜牌不在了，银针也被拿走了。
母亲在后院哭，父亲躲进了书房。
明日一早，我就要坐上那顶没有任何喜字的暗红小轿，去做一个太监的女人。
这一夜，我没有睡。
倒不是因为怕。
而是我一直在想那具被赵柔毁掉的尸体。
死者是一个渔夫，刑部悬赏的重案。
三日前被人从漳河里捞出来，面目全非，全身浮肿。
所有人都说是溺死。
但我验过他的肺。
那肺里，没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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