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化窗口前那块电子屏跳到“周应川”三个字的时候,唐丽把赔偿协议推到了我手边。
透明文件夹,三页纸。第一页最上头写着“一次性补助四十七万元”。窗口里的人抬头看我,
口气平平的,像念惯了这一句:“家属确认火化吗?确认后就不能撤了。
”婆婆把印泥盒推过来,手背上还沾着纸灰。“先把人送走。剩下的,活人慢慢说。
”周子强站在她身后,低声低气地劝:“嫂子,表先走着,省得后头还来回跑。
”贺成安隔着两步,袖口扣得很平,像在车间开会。“你现在难受,想不周全很正常。
手续先办利索,别把自己拖住。”后面排队的人往这边看。有人叹气,
有人说“人都到这儿了”,有人催窗口快一点。打印机吐纸,一张接一张,细细地响,
像在推人。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附加条款的字挤得很小,写着:家属自愿火化,
不再申请鉴定;涉及住宿、抚养等相关事项,由双方另行协商。
我盯着“抚养”两个字看了两秒,把纸重新压平。“火化先停。”窗口里的人愣了下。
“什么?”“先停。”我把撤回申请拉过来,拇指按进印泥,压在最下面,
“我得弄清楚他是怎么没的。要验就验。车间那边,也先别急着收。”婆婆一下变了声。
“晚禾,你疯了?人都这样了,你还想让他——”“妈。”我看着她,“先别碰他。
”唐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勉强挂回去。“林晚禾,你现在情绪重,我能理解。
可有些事一旦走偏,后面不好收。孩子还小,你总得替以后想想。”“我就在替以后想。
”我把那份没签的协议塞进包里,转身给派出所打电话,
又拨了以前记在本子上的事故举报电话。做过厂区资料员,这些号码我背得下来。
电话接通后,我只说了一句:“周应川昨晚死在兴源精工三号线。现在殡仪馆在催火化,
厂里在递协议。你们先别让人烧,也别让车间先洗干净。”管理员把遗物袋递给我,
蓝色塑料袋里装着工牌、钥匙、一只磨得起毛的手套,还有周应川的手机。手机屏裂了半边,
右上角只剩一格红电。亮屏时,一条未读语音弹出来,发件人是周应川,
时间是昨晚九点四十二。我站到楼梯间里,按开。里面先是报警声,一下一下地叫,
接着是很重的喘气。
周应川说得断断续续:“晚禾……三号线没停……不是我自己进的……别签,
别烧……”最后那个“烧”字只出来半截。周应川平时不发语音,嫌麻烦。
能让他在那种时候按住说话,只有一个原因,他知道自己快来不及了。
我把语音转存到自己手机里,刚收好,婆婆就追到了走廊口。“周家也不是催你。
可人停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子强那边……婚事都定到下个月了,家里总得往前过。
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抓太紧,对谁都没好处。”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落在我脸上,
一直在看我包。我没接她话,直接去了医院。急诊窗口前只排着两个人。
我把身份证和电子结婚证推过去。“我要周应川昨晚最先那张接诊记录,初诊的,原始的。
”窗口里的护士翻了下电脑,抬头看我。“刚才已经有人来问过。”“谁?”“说是单位的,
问能不能先帮家属把材料拿走。”我把手指压在台面上。“没有我签字,谁都不能拿。
”她进去找值班医生。几分钟后,一页纸从窗口里递出来,纸还带着打印机的热气。
病情摘要写得很直:胸腹部挤压伤,右前臂电灼伤,入院时意识模糊。不是自己倒在旁边。
不是突发病。我正把纸折起来,手机响了。幼儿园老师声音都在抖。“林女士,
您能不能马上来一趟?孩子奶奶和叔叔在这儿,说先把孩子接走,
还说您这两天……不太方便带。”我刚要往外走,事故举报那边也回了电话。
“遗体火化了吗?”“没有。”“现场有人看着吗?”“厂里的人在。”那边停了一下,
语气快了。“如果在冲洗,你最好马上过去。再晚十分钟,地面痕迹就不成样了。
我们人已经在路上,你能不能先带一下位置?”我握着手机,
先对幼儿园老师说:“你先把孩子留在办公室,谁来都别放。十分钟,我给你回电话。
”又转向窗口里的医生:“这张病历麻烦再帮我盖一个复印章。”三号线门口已经湿了。
保洁阿姨提着拖把往外退,地面一道一道全是水,漂白粉味冲得人头晕。设备安全门半开着,
门边露着一截黑色短线,像塞得太急,连藏都没藏严。“你来干什么?”贺成安堵在前面,
语气还压着火,“这里不是你能闯的。”跟我一起到的工作人员已经越过他了。
一个蹲下去看地面,一个去看电控柜。柜门锁扣上有新拧过的划痕,金属发亮。
有人回头问:“谁让人清洗的?”贺成安停了一下,才说:“抢救完,总得收一下。
”“收得挺快。”我站在警戒线外,拿手机拍。封条贴上去的时候,纸边压过铁皮,
发出很轻一声。工作人员给我开了封存回执,编号003117,红章还带着潮气。
我把回执塞进包里,第一时间回拨幼儿园。老师像是一直守着电话。“她们还在,
说再不接走就要找社区来。”“你把门先关上,我十五分钟到。”我说,“别让孩子出教室。
”我赶到幼儿园时,婆婆已经把小满的书包拎在手里了。书包没拉严,兔子水杯晃在外面。
周子强蹲在小满面前,嘴里哄着:“先跟奶奶去,住两天,妈妈忙完就来接。
”小满一看见我,哭得气都接不上。“妈妈——”我把她抱起来,她两只手死死勒住我脖子。
婆婆站起来,先把头发往耳后捋了捋,才开口:“你跑了一上午,脸色成什么样了。
孩子先跟老人待几天,又不是不让你见。”“老师,今天谁来过,麻烦你记在接送本上。
”我看着她,“以后除了我,谁都别把孩子交出去。”周子强笑了下。“嫂子,别弄这么僵,
我们也是担心你顾不过来。”他说这话的时候,裤兜里露出一张蓝边表格的一角,
像后勤处常用的住宿登记表。我没问那是什么,抱着小满往外走。走出校门口,
她趴在我肩上还在发抖。我给她把书包背正,拉上拉链,她才小声问:“妈妈,
爸爸是不是不回来了?”我嗯了一声。回到宿舍,小满哭累了,沾着枕头就睡。
我坐在床边又把那份赔偿协议翻出来。第二页“抚恤”两个字,写成了“扶恤”。
这个错字我见过。四年前,赵建国出事后,我在资料室归过一份家属协调材料,
错的也是这两个字。我当场给赵素云发了短信。“赵嫂,三号线又出事了。
他们这回递来的纸,错字还没改。”第二天下午,
调解室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个穿黑外套的女人。她怀里抱着透明文件袋,袋角磨得发毛。
我走过去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林晚禾?”我点头。她把文件袋往怀里又拢了拢。
“我只进一次。你别让我白来。”门里已经坐满了。唐丽今天口红很红,面前摆着三份材料,
边角都对得整整齐齐。贺成安靠在椅背上,手边一瓶矿泉水还没开。婆婆坐我对面,
一进门就开始抹眼泪。周子强把椅子往她那边拖了拖,半个身子挡在门和我之间。
许科长翻开记录本。“先说吧。”唐丽开口很快,像怕别人先抢了话。“公司不是不管,
我们今天来,就是想把事情往顺了理。人已经走了,再拖着,对谁都不好。
周应川当晚进入设备区域的情况,班组有人能证明——”老孟也在屋里,坐门边,
手指一直抠裤缝。许科长点他名字,他站起来,嘴唇发白。“我……我那会儿在另一头,
机器太响,没看真切。”我看了他一眼,没逼。
贺成安顺势接过去:“所以现在最要紧的是别让谣言乱跑。
至于身体情况——”“你先等会儿。”我把包放到桌上,“让我把你刚才那句记清楚。
你是说,我丈夫是自己进去的,设备当时是安全的;还有,他那个情况,
也不排除是个人问题。对吧?”唐丽皱眉。“林女士,调解不是抬杠。”“我怕我听错。
”我把周应川那部裂屏手机放到桌子中间,按了外放。报警声先出来,一下,一下,
叫得人头皮发紧。
然后是周应川断掉的呼吸:“晚禾……三号线没停……不是我自己进的……别签,
别烧……”贺成安坐直了,唐丽下意识去够手机。“这不适合——”我先一步把手机拖回来,
把那张急诊初诊记录推到许科长面前。“昨晚九点五十八,急诊接诊。胸腹部挤压伤,
右前臂电灼伤。同事送医。你们要不要先商量好,到底是个人问题,还是压伤、电伤?
”调解室里安静了一下。许科长拿起病历,翻得很慢。
我又把003117号封存回执摊在桌上。“今天早上,三号线现场已经封了。
封之前地面在冲洗,电控柜被人动过。你们要是觉得这都跟设备没关系,也行,记上。
”唐丽抢在前头开口:“清洁不代表破坏,不能因为家属情绪——”“那这个呢?
”我把那份一次性协议抽出来,翻到第二页,指给许科长看。“‘扶恤’。写错了。
”许科长低头看,没说话。我从包里又拿出另一份黄纸,边角旧得发软,放在现协议旁边。
“这份是四年前赵建国家属拿到的。三号线。这个字,也错在这儿。”门外立刻有了动静。
唐丽猛地站起来,声音一下拔高了。“这次调解只针对周应川,
不相关的人不要往里带——”门刚开一条缝,赵素云已经站在那里了。她没往里挤,
只把自己的文件袋往门里递。周子强伸手去拦:“嫂子,这跟这回——”赵素云手没松,
小说《拿丈夫抚恤金给小叔买房?我撤回火化申请》 拿丈夫抚恤金给小叔买房?我撤回火化申请精选章节 试读结束。
小满周应川周子强拿丈夫抚恤金给小叔买房?我撤回火化申请小说大结局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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