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五十多岁,在厚丰干了快二十年,从周守正他爹那辈就在了。他不是镇上人,老家在山那边,年轻时逃荒到青石镇,周守正收留了他。老陈话不多,干活利索,称粮、搬粮、记账,样样在行。他最在意那杆秤,每天早上比德厚起得还早,先把秤擦了,再开门。
“老陈,这秤比我都金贵。”德厚有时候打趣他。
老陈不笑,认真地说:”秤是粮行的根,根不能坏。”这跟周守正说过的话一模一样。
镇上跟德厚年纪相仿的,有个叫马富贵的。马富贵是镇长马万年的独子,比德厚大两岁,生得白胖,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是精明人。他在镇上开了一家杂货铺,后来又盘下了一家粮行,取名”永丰粮行”。永丰的规矩跟厚丰正好反过来——掺沙、少两、涨价,一样不落。镇上人在背后骂他,可骂归骂,真到了急用粮的时候,永丰有而厚丰没有,也只好捏着鼻子去他那儿买。马富贵对此很得意,逢人就说:”做生意嘛,不寒碜。”
德厚跟他没什么交情,见面点个头,仅此而已。
镇上还有个人值得一提,是东头的赵婶。赵婶守寡多年,带着一个闺女过日子,闺女叫小荷,十四岁,生得清秀,平时帮赵婶做些针线活。赵婶家是厚丰的老主顾,每次来买粮,周守正在世时总要搭一把小豆或者半斤麸皮,说是”喂鸡的”,赵婶也不推辞,心里记着这份情。德厚接手后,照旧这么做。赵婶有回拉住德厚说:”你爹是好人,你也是。”德厚不好意思,只说:”应该的。”
这就是青石镇的日子,平淡、安稳,像镇外那条河,流得不急不慢。
民国十八年的春天,就不大对劲了。
往年开春,秦岭南坡总要先下几场透雨,山上的雪也化了,河水涨起来,田里能浇上水。可那年春天,雨没来。正月里倒是阴了几天,可光打雷不下雨,像老天爷在那儿干嚎,就是不肯掉一滴眼泪。到了二月,天干得像着了火,风一吹,地皮上就起一层灰,吹到脸上生疼。田里的麦苗还没拔节就黄了,像被烤过一样,一碰就碎。
镇上种地的老人看天看了半辈子,一个个摇头叹气:”怕是旱年。”
“旱年”两个字,在青石镇不是随便说的。上一次大旱是光绪年间,那一年饿死了半个镇子的人,后来活着的人说起那年的事,声音都是抖的。德厚的爷爷周德山那时候还是个年轻人,靠卖地换粮、平价卖出,才把镇上人撑过来。那一年周家丢了六亩水浇地,换了三条人命。后来周守正常说,那六亩地换三条命,值了。
德厚心里也慌,但面上不显。他先做了两件事:一是派人去县城和邻镇打听粮价和存粮情况;二是盘点厚丰的存粮,阁楼上的、后院仓房里的,一笔一笔算清楚。
不算不知道,算出来他心里咯噔一下——厚丰的存粮,满打满算也就够镇上人吃三个月。要是外头也旱,粮运不进来,三个月以后怎么办?
老陈看他脸色不好,问:”掌柜的,粮不够?”
德厚说:”不乐观。”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我去山那边跑一趟,看看那边还有没有粮。”
德厚想了想,点了头:”你带上钱,能买多少买多少,别嫌贵。”
老陈第二天一早就走了。德厚一个人看店,一边招呼客人,一边留意着镇上的动静。
动静来得比他想的快。
先是镇外开始出现逃荒的人。三五成群,衣衫褴褛,从西边的大路过来,走过青石镇的街面,不停留,往东边去。他们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木然。那种木然不是麻木,而是把所有情绪都咽下去了,只留下走路的力气。有一个老汉背着一口锅,锅里面装着几件破衣裳,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有个女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已经不哭了,闭着眼,脸上的颜色像纸。还有一个少年,十四五岁的模样,两只眼睛空洞洞的,看见路边的树皮就上去啃,啃下来的树皮塞进嘴里,嚼也不嚼就往下咽。德厚看着那少年的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咽下去的不是树皮,是一把碎石头。
然后是镇上的人开始慌了。平日里从容买粮的婆娘们,开始一次买两倍的
男主叫周德厚老陈小说 民间故事之粮行的秤全文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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