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开始了。
预审员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来，周海的声音很低，有时候需要凑近麦克风才能听清。
他说了很多很多，
从他前女友嫌他穷、嫌他没本事，到后来他怎么跟踪她、怎么看到她和新男友在一起。
“我不是恨她。我只是想让她知道，她对我做的事，是有后果的。”
闻苼站在单向玻璃前，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笔记本。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
受过伤的人，再去伤害别人，把痛苦传递下去，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接力。
她知道接下来会听到什么。
那些犯罪的细节，那些被扭曲成帮助和关心的暴力，那些在雨夜被掐灭的生命。
她做了三年的犯罪心理研究，听过无数卷宗，看过无数现场照片，但每一次听到这样的供述，她还是会有一种生理性的不适。
她觉得那不是恐惧，而是对人性深处那片沼泽的永远也无法习惯的悲凉。
审讯结束后，闻苼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深呼吸。
老郑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闻老师，辛苦你了。这种案子，听多了对人的影响也很大。”
“没事，习惯了。”
她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陆书记在楼上等您，想听一下你的分析。”
闻苼的手指在瓶身上顿了一下。
“好。”
陆正安的临时办公室在二楼尽头。
门开着，她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他正站在窗前打电话，听到敲门声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抬手示意她进来坐下。
“……嗯，我知道了。明天上午我过去一趟，当面谈。”
陆正安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坐。”
闻苼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这间办公室比楼下的会议室更小，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放着一杯茶、一叠文件，还有一盒没有拆封的润喉糖。
“刚才审讯的情况，老郑大概和我说了。”
陆正安说，
“你的分析很有用。”
“应该的。”
她简短地回应。
陆正安看了闻苼一会儿，好像在等她多说点什么。
“闻老师做这行多久了？”
“硕士毕业之后一直跟着胡教授做研究，算下来三多了。”
“三年。”
他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像是在计算什么。
“接触过很多类似的案子？”
“犯罪心理方向的话，这是第三个。之前做过一些普通心理咨询的个案。”
“普通心理咨询和犯罪心理测写，哪个更难？”
这个问题让闻苼有点意外。
通常领导关心的是结果，是侧写的准确性、对破案的帮助，很少有人会问哪个更难。
“不一样。”
她想了想，沉思一会，开口回道，
“普通心理咨询是帮助来访者面对自己的问题，你需要共情，需要站在他的角度去理解他。犯罪心理侧写刚好相反，你需要走进犯罪者的内心，但你不能共情，你必须始终保持一个观察者的距离。”
“走进去，但不能陷进去。”
陆正安总结了一句。
闻苼看了他一眼，这句话说得很准。
“对。”
她承认，
“走进去但不能陷进去。这是最难的。”
陆正安没有再说什么。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
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闻老师是连城本地人，之前在哪儿读的本科？”
“连城大学。本硕都在连大。”
“没想过出去？”
“出去过。”
闻苼说，
“大三的时候去北京交换了一年。不太习惯，就回来了。”
“不习惯什么？”
她想了想，找到一个词，
“节奏。北京的节奏太快了，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一样在跑。连城慢一些，适合我。”
陆正安轻轻笑了一下。
“很多人想往北京跑，你倒是不太一样。”
“每个人想要的东西不一样。”
闻苼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但话一出口，忽然觉得在陆正安这个人面前说这种话，好像有点奇怪。
他是从北京来的。
来连城挂职的干部，听说是从中央部委下来的，在这个地级市待两年，镀一层金，然后回北京，升上去。
这是她后来从老郑的闲聊里听到的。
“每个人想要的东西不一样。”
陆正安把这句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闻老师想要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
闻苼看着他。
他坐在那把普通的办公椅上，姿态和那天在会议室里一模一样，背脊挺直，双手交叠，表情沉稳。
但那个问题，不太像一个领导对合作方问的问题。
闻苼想到一个公式化的回答。
“把手头的事做好，把该做的事做完。”
话毕，陆正安没有再追问，他点了点头，
“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
闻苼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闻老师。”
她回头。
“今天的审讯，回去之后要做一些自我调节。”
闻苼愣了一下。
“你刚才说习惯了，但这种案子听多了，对人的影响是积累性的。该做的调节要做，不要不当回事。”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不冷不热，像在交代一件工作上的事。
但内容……不是工作。
闻苼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的依旧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好。谢谢陆书记。”
闻苼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走廊上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下来。
这个人········
她想起那天在笔记本上写的两个字：克制。
现在她想在后面加两个字。
克制，但敏锐。
他在审讯室里没有出现，但他知道她在单向玻璃后面站了多久，也知道她听了什么。
而且他知道，听那种供述之后，人需要做什么。
这不像一个领导会说的话。
倒像一个……
她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按下去。
走出公安局大楼的时候，天又阴了。
三月的连城就是这样，雨说下就下，说停就停，像一个人的情绪，不太稳定。
小说《他好像有病》 第5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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