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柳长枫就醒了。
山里天亮得晚,窗户纸上透进来一层青白色的光。隔壁屋传来爷爷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奶奶压着嗓子念叨:“让你少抽两口,非不听,这下好了……”
柳长枫躺着没动,盯着房顶的椽木看。土坯房年头久了,椽木发黑,有几根裂了缝,用麻绳捆着。去年大伯说要帮着换几根新的,爷爷不让,说还能凑合。
外头公鸡叫了第三遍。
他翻身起来,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推开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露水重,草叶上挂满了水珠。西厢房的灯亮了,是娘在烧火做饭。灶房烟囱里冒出青烟,慢慢升上去,散在灰蓝色的天里。
“起这么早?”张桂香从灶房探出头,“再睡会儿呗,饭还得一会儿。”
“睡不着了。”柳长枫走到压水井边,压了两下水,捧起来洗了把脸。水凉得扎手,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今儿个有事?”张桂香问。
柳长枫顿了顿,嗯了一声:“想去趟张家庄。”
“张家庄?”张桂香愣了愣,“去那儿干啥?”
“看个同学。”
张桂香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进了灶房。锅碗瓢盆响了一阵,她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玉米糊糊,还有两个窝头、一碟腌萝卜条。
“趁热吃。”
柳长枫蹲在门槛上,端着碗呼噜呼噜喝起来。玉米糊糊熬得稠,甜丝丝的,是今年的新玉米。腌萝卜条脆生生,咬一口嘎嘣响。
吃到一半,里屋的门开了,妹妹柳长婉揉着眼睛走出来。她今年十五,个子不高,瘦瘦的,扎着两个羊角辫。
“哥,你咋起这么早?”
“睡不着。”柳长枫往旁边挪了挪,“过来吃饭。”
长婉蹲到他旁边,接过娘递来的碗。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忽然问:“哥,你真不念了?”
柳长枫没吭声。
“我昨天晚上听见你跟娘说话了。”长婉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哥,你念吧,我明年不考了,我去打工。”
“放屁。”柳长枫把碗往地上一顿,“你成绩比我好,你敢不念试试。”
“可是——”
“没有可是。”柳长枫站起来,“好好念你的书,家里的事不用你管。”
他进屋换了双布鞋,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一共四十三块。他数出二十块揣兜里,剩下的又塞回枕头底下。
出门的时候,太阳刚冒出头,把东边的山染成金红色。
靠山屯到张家庄二十多里山路,得翻两座山。柳长枫走得快,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张家庄地界。他站在山坡上往下看,张家庄比靠山屯大些,百十来户人家,散落在一条山沟里。
沈梦妍家在哪?
他在村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挑水的老人,上前打听:“大爷,请问沈梦妍家在哪儿?”
老人放下水桶,打量他一眼:“你找沈家干啥?”
“我是她同学,来看看她。”
老人叹了口气,往村东头一指:“最里头那家,院墙塌了一半的就是。”
柳长枫顺着土路往里走,越走心越往下沉。
沈家的院子比他想得还破。三间土坯房,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头的土坯。院墙果然塌了一半,用树枝和破席子挡着。院子里晾着几件衣裳,都是旧的,打着补丁。
他站在院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那扇歪斜的木门。
“谁呀?”
里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疲惫,沙哑。
“婶子,我是沈梦妍的同学,来看看她。”
脚步声响起,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头发花白,眼睛红肿,脸色蜡黄。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破了,用不同颜色的线缝着。
“你是……”
“我叫柳长枫,靠山屯的,跟沈梦妍一个班。”
女人愣了愣,侧身让开:“进来吧。”
院子里比外头看着还破。墙角堆着柴火,柴火堆旁放着一把轮椅,锈迹斑斑。鸡在院里刨食,粪没人扫,苍蝇嗡嗡地飞。
“梦妍在东屋。”女人领着柳长枫往里走,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她……心情不好,不爱见人。你要是不想进去,就在外头看一眼也行。”
柳长枫没说话,抬手敲了敲门。
“谁?”
里头传出一个声音,细细的,有气无力。
“我,柳长枫。”
屋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带着一点颤抖:“进来吧。”
柳长枫推开门。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用旧报纸糊着,透进来的光昏昏沉沉的。一张木板床靠墙放着,床上躺着一个人。
沈梦妍瘦得脱了相。
原本圆润的脸颊凹下去,颧骨高高突起,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头发剪短了,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原来的样子,黑亮亮的,像两汪深泉。
她看着柳长枫,眼眶慢慢红了。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柳长枫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坐吧。”沈梦妍往床里挪了挪,动作很慢,很吃力,“就那个凳子。”
柳长枫把墙边的方凳搬过来,坐到床边。离得近了,他才看清她的腿,被子底下瘪瘪的,像空的一样。
“你怎么瘦成这样?”他问。
沈梦妍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吃不下。”
“得吃。”
“我知道。”
两人都不说话了。
屋里很静,能听见外头苍蝇嗡嗡的声音。墙角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几个药瓶,还有一面小镜子。镜子上落了一层灰。
“你考得咋样?”沈梦妍忽然问。
“还行。”
“能上市里重点不?”
“能。”
沈梦妍沉默了一会儿:“那咋不念了?”
柳长枫愣了愣:“你咋知道我不念了?”
“猜的。”沈梦妍看着他,“你要念书,这会儿应该在县城补课,不会跑二十里山路来看我。”
柳长枫没吭声。
“为啥不念?”沈梦妍追问。
“家里供不起。”
“你成绩那么好,可惜了。”
“没啥可惜的。”柳长枫说,“我妹妹成绩更好,她念就行了。”
沈梦妍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她偏过头,盯着墙上的报纸看。报纸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上头的字模模糊糊看不清。
“我本来想考卫校的。”她轻轻说,“当护士,能挣钱,还能帮人。现在我这样,啥也干不了了。”
“能好。”柳长枫说。
“好不了。”沈梦妍声音涩涩的,“医生说了,脊髓损伤,这辈子就这样了。”
“能好。”柳长枫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大。
沈梦妍扭过头,看着他。
“我回去打听打听,”柳长枫站起来,“看哪有好的大夫。总能治好的。”
“长枫……”
“我得走了。”柳长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好好吃饭,别瘦了。”
他没等沈梦妍回答,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沈梦妍的妈妈正在喂鸡。见他出来,忙放下手里的瓢,迎上来:“咋这么快就走?不多坐会儿?”
“不了婶子,家里还有事。”柳长枫从兜里掏出那二十块钱,塞到她手里,“这个您拿着,给梦妍买点吃的。”
“这咋行?”女人慌了,“你一个孩子,哪来的钱?”
“我攒的。”柳长枫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婶子,我过两天还来。”
他走得快,一口气走出张家庄,上了山,才放慢脚步。
山坡上长满了野草,开着不知名的小花。风吹过来,草浪起伏,花朵摇曳。他找了块石头坐下,看着山下的村子,发呆。
沈梦妍的样子一直在眼前晃。
瘦得脱了相的脸,空荡荡的被子底下瘪瘪的腿,还有那双黑亮的眼睛。她以前多好看啊,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上课回答问题的时候,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现在她躺在床上,动不了。
柳长枫攥紧了拳头。
太阳慢慢升高了,晒得人后背发烫。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家走。
走到半路,迎面碰上大伯家的大堂哥柳长军。
柳长军今年二十四,长得像大伯,浓眉大眼,高高壮壮的。他在镇上砖厂干活,今天歇班,回村拿东西。
“老六?”柳长军看见他,大步迎上来,“你咋从这边来了?”
“去张家庄看个同学。”
“同学?”柳长军打量他一眼,“女同学?”
柳长枫没吭声。
柳长军嘿嘿笑了两声,没再问,搂着他肩膀往前走:“走,正好找你。上午我跟大伯说了鱼塘的事,大伯说下午去找村支书,把塘包下来。你心里有个谱,要多少钱,要啥手续,都想清楚。”
“哎。”
“还有,爹说了,这鱼塘算是咱一大家子的,各家出点。我家出一百,二伯家出八十,你家困难,不用出,算我们几个大的凑的。”柳长枫站住了:“那不行——”
“啥不行?”柳长军瞪眼,“跟我还见外?我是你大哥,我说行就行。”
他搂着柳长枫继续走,一边走一边絮叨:“你好好干,把鱼养成了,咱一大家子都能沾光。要是缺人手,我跟长泓、长振随叫随到。别的不行,力气有的是。”
柳长枫低着头,鼻子酸酸的。
回到村里,日头已经偏西。柳长枫刚进院,就看见院子里坐着个人——村支书老郑,正跟大伯说话。
“回来了?”大伯冲他招手,“过来,正说你呢。”
老郑五十多岁,瘦高个,叼着根旱烟袋,眯着眼打量柳长枫:“这就是你家老六?想包鱼塘那个?”
“是。”大伯说,“郑叔,你看这事……”
“塘是集体的,荒着也是荒着,包出去一年还能落几个钱。”老郑磕了磕烟袋,“不过得按规矩来,一年租金五十,合同签三年,一年一交。行不行?”
“行!”柳长枫抢在大伯前头应了。
老郑看了他一眼,笑了:“小家伙倒是爽快。行,明儿个去村部,把合同签了。”
送走老郑,大伯拍了拍柳长枫的肩膀:“成了。明儿个签合同,后天就能张罗清塘。”
“大伯,”柳长枫抬起头,“钱……”
“钱的事你别管。”大伯摆摆手,“你几个叔叔伯伯凑了三百,加上你自己的,够不够?”
“够了够了。”柳长枫忙说,“鱼苗不贵,草鱼苗一毛二一条,鲢鱼苗八厘,先买两千条,也就二百来块。剩下的买饲料、买药,够了。”
大伯点点头,没再多说。
晚上,一家人围在院子里吃饭。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满院清辉。柳长枫端着碗,看着对面的山,看着山下的池塘。
池塘里映着月亮,亮汪汪的。
他忽然想起沈梦妍的眼睛,也是亮汪汪的。
小说《山间起长歌》 山间起长歌第2章 试读结束。
柳长枫沈梦妍(主角山间起长歌) 柳长枫沈梦妍在线阅读
本文来自投稿,如侵权,请联系87868862@qq.com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