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后，林浩宇没按期回来。
文静等了三天，电话打过去，他说在云南，谈一笔大生意。
“什么生意？”
“说了你也不懂。”电话那头有风声，呼呼的，像是在车上，“等我回来，你就知道了。”
又过了两周，他回来了。
开着一辆银灰色的宝马，停在城中村巷子口，把路堵了一半。文静下班回来，看见那车，人傻了。然后看见林浩宇从车里下来，穿着她从没见过的深色夹克，手腕上多了块亮闪闪的表。
“愣着干嘛？”他笑着走过来，搂住她的腰，“上车，带你去吃饭。”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火锅。
林浩宇点了两份肥牛、一份毛肚、一份虾滑，还要了啤酒。他喝酒的时候，手表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表多少钱？”文静问。
“不贵，两万多。”
文静筷子停在半空。
两万多，是她将近半年的工资。是她在那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吃四百多天泡面的钱。
“浩宇，”她放下筷子，“你到底在做什么？”
林浩宇喝了口酒，没直接回答。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得意，也不是炫耀，而是一种……陌生的距离感。
“文静，”他说，“你只要知道，以后不用吃泡面了。”
林浩宇变得很忙。
他换了好几个手机，有时候同时响。他说话的方式也变了，以前是“咱俩”，现在是“我和我的人”。他在外面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回来，也是深夜，带着一身烟酒味，倒头就睡。
但那些账目，他还是让文静做。
“就你懂这些，”他说，“外人我不放心。”
文**在电脑前，看着那些数字，心跳开始加速。
不是以前那种几千几万的小数目了。是几十万、上百万，一笔一笔地进出。账户名字五花八门——有的是建材公司，有的是贸易商行，有的是她从来没听过的名字。钱从全国各地打进来，然后被打散，汇往不同的地方，有些是边境的账户，有些她根本看不清。
“浩宇，”有一天晚上，她终于开口，“这些钱是哪来的？”
林浩宇正在打电话，闻言抬手示意她别出声。他对着电话说了几句她听不懂的话，挂了之后，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怎么了？”
“我问你，这些钱是哪来的？”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弯下腰，脸凑到她耳边，声音很低，说出了那个地名
文静愣住了。
她当然知道。新闻上三天两头在报——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那些被困在里面回不来的人。她想过无数次那地方跟她没关系，离她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你……你跟那边有关系？”文静下意识不安。
林浩宇直起身，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我就是帮他们处理一些资金通道的事。国内的钱出去不方便，他们需要有人做壳子、走账、洗白。这是技术活，不是那些打打杀杀的事。”
“可那是犯法的——”
“犯法？”他转过身，看着她，忽然笑了，“文静，你以为我以前做的那些，就不犯法？”
文静说不出话。
他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比以前白净了，指甲修得很整齐，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听我说，”他的语气温柔得像从前，“我不是去那边，是跟那边的人合作。他们在境外，我在境内，井水不犯河水。我只管钱的事，别的我不管。你懂吗？”
文静看着他，觉得这张脸很熟悉，又很陌生。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文静，咱们这么多年了，我什么时候害过你？现在有钱了，你不是应该高兴吗？”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她手边。
“这个你拿着，密码是你生日。想买什么买什么，别省。”
然后他走了。
文静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那张卡，看了很久。
后来她才知道，林浩宇搭上的是谁。
是一个姓白的家族。
后面那段时间新闻里经常提这个名字。。。
林浩宇是通过一个中间人搭上线的。那人外号“三哥”，云南人，常年在边境跑，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三哥介绍林浩宇给白家的人认识，说他是“国内做资金通道的好手，干净，嘴严”。
第一次对接，是在瑞丽。
林浩宇开车过去，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里见了白家的人。对方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普通，说话和气，但眼睛看人的时候，让人不舒服。
“林总，久仰。”
“不敢，叫我小林子就行。”
那人笑了笑，给他倒了杯茶。
“三哥说你懂行。我问你，国内的钱想出去，有几条路？”
林浩宇想了想，答：“正规渠道走**，成本高。不正规的，做贸易壳子，虚开发票，走对公账户。再就是虚拟货币，但那个需要技术。”
“你走哪条？”
“看金额。小额走壳子，大额走币。混着来，不容易被盯上。”
那人又笑了笑，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看着茶汤。
“我们这边，流水很大。你接得住吗？”
林浩宇沉默了几秒。
“接得住。”
那人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他面前。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没有公司，没有地址。
“下周过来一趟，见见老爷子。”
老爷子就是白家的管事人。
林浩宇后来跟文静说起过那次见面，说得很简单，但文静听得后背发凉。
“你知道他们那边什么样吗？”他说，“到处都是铁门、铁丝网，门口有人拿枪。进去要过三道岗，搜身，手机没收。”
“那你为什么要去？”
林浩宇看了她一眼，没回答。
那之后，事情就开始了。
林浩宇在国内注册了一堆空壳公司——建材、贸易、科技，什么名头都有。每一家公司都有对公账户，每一个账户都在走钱。钱从全国各地进来，被拆成无数笔，汇往边境，再汇出境。
文静做的，就是把这些账目“做平”。
一笔一百万的钱，进来之后，要分成几十笔，从不同的账户出去。每一笔都要有对应的“合同”——什么“咨询服务费”“技术开发费”“采购款”，日期要往前推，金额要对得上，看起来要像真的生意。
林浩宇给她开工资了。
一个月两万。
“拿着，”他说，“这是你应得的。”
文静看着那笔钱，没有动，不敢动。
她想起了晨晨说过的话——“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有一天晚上，林浩宇带她去参加一个饭局。
地点在市中心一家高档餐厅，包厢里坐了十来个人，有男有女。林浩宇介绍她的时候，说“这是我女朋友”。那些人就笑，敬她酒，说“林总好福气”。
文**在那儿，一杯一杯地喝，听他们说话。
他们聊的是她听不懂的东西：什么“那边最近查得严”“老白家的二公子接手了园区”“流水这个月少了三成”。有人抱怨，有人吹牛，有人拍着林浩宇的肩膀说“兄弟，以后就靠你了”。
她看着林浩宇——他穿着几千块的衬衫，手腕上是那块两万多的表，夹着烟，笑着，跟那些人称兄道弟。
她忽然想起几年前，他骑着电动车，晒得黑瘦，在城中村的巷子里等她下班。那时候他眼里有光，看着她说“以后会好的”。
现在他眼里也有光。
但不一样了。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宝马的副驾驶，看着窗外的霓虹灯一帧一帧地过。林浩宇在打电话，说的是她听不懂的话。车开得很快，快到她想不起刚才路过的那条街叫什么名字。
“浩宇，”他挂了电话，她开口，“咱们能不能不做了？”
车速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说，能不能不做了？”她转过头，看着他，“这些钱，我很不安心。”
林浩宇没说话。车继续开，开过一个红绿灯，又开过一个。
“文静，”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我们现在有多少钱吗？”
“不知道。”
“三百多万。”他说，“存在不同的账户里，谁都不知道。再过一年，就是一千万。一千万，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
文静没回答。
“你可以在老家给你爸妈买房子，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你想上班就上班，不想上班就待着。想去哪儿旅游就去哪儿旅游。”他顿了顿，“这些，你以前想过吗？”
“没想过。”
“那现在想想。”
车停在出租屋楼下——还是那个城中村，还是那条窄巷。林浩宇没熄火，车灯照着前面斑驳的墙。
“文静，”他说，“我不是以前那个穷小子了。你也别做以前那个前台了。咱们是一起的，从最开始就是。你帮我，我记着。但你得相信我。”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跟以前一样。
文静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迟疑，然后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林浩宇在边上睡着了，呼吸很均匀。窗外还是隔壁楼的墙，白天亮一点，晚上暗一点，跟以前一模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想起那些数字——几百万，几千万，从这个账户到那个账户，从国内到边境。她想起那个姓白的家族，想起那些铁门、铁丝网、拿枪的人。她想起晨晨说的“你把自己搭进去”。
她翻了个身，看着林浩宇的侧脸。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睡着的样子，跟几年前一模一样——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耷拉，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
手停在半空，又缩回来了。
窗外有什么声音，远远的，像是警车，又像是别的什么。她听了一会儿，没听出来。
然后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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