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闻苼再次见到陆正安。
其实严谨点说，她并不是“见到”，只是“听到”。
这天她在胡教授的工作室里整理一批案件档案，胡教授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小闻，我这突然有个活儿，可能得你去。”
闻停下手中动作，抬起头，
“什么活儿？”
“政法委那边有个内部培训，想请人讲一堂犯罪心理学方面的课，本来是让我去，但我下周要去北京开会，时间冲突了。”
胡教授把文件放在闻苼面前，
“他们本想推时间等我，但是我跟他们推荐了你。”
闻苼翻开胡教授递过来的文件，目光扫过主办单位那一栏，停了一下。
**连城市委。
“这次讲课的对象是？”
“有政法委的干部，还有一些基层政法单位的负责人。”
胡教授在闻苼对面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
“陆书记亲自抓的培训，据说他对干部的素质提升很重视。”
陆书记？
她脑中想起上周那场会议，想起那个坐在主位上的男人。
“好的。”
她合上文件，
胡教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句，
“陆书记这个人，不太好打交道，有点难搞，但你也不用紧张，照实说就行，你的能力我还是很放心的。”
闻苼笑了一下，
“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是吗？”
胡教授笑了笑，
“那我可能真是老了，说话都开始重复了。”
培训时间定在周五上午，市委党校的一间阶梯教室里。
闻苼到的时候，台下已经坐了七八十个人。
她站在讲台侧面调试电脑，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台下，在第一排的中间位置一眼就看到了陆正安。
他今天依旧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看着有一丝随意，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正在和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闻苼收回目光，继续调试设备。
九点整，她走上讲台。
“各位好，我是闻苼，连城大学心理学研究中心的研究员，今天跟大家分享的内容是犯罪心理学在司法实践中的应用。”
她打开PPT，开始了讲课。
两个小时的课程，她讲了一个半小时的案例分析和理论，特意留了半个小时时间来做互动问答。
再讲案例分析和理论时，台下的人有的人在认真记笔记，有的人在走神，也有的人在低头看手机。
闻苼余光扫过全场，留意到陆正安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最初的坐姿，腰背挺直，手里握着笔，偶尔在笔记本上写上几个字。
到了互动环节，有人举手提问。
“闻老师，您刚才说犯罪嫌疑人的心理画像得结合具体社会环境来分析，我想问问，实际工作里，咱们怎么才能避免画像太主观啊？毕竟每个人的判断不一样，标准也不统一。”
闻苼刚要开口回应，台下忽然有人抢了话。
“这个问题我倒是有点想法。”
闻苼抬眼望去，说话的是坐在第三排的中年男人，她记得开场介绍时，这人是某个区的政法委副书记，姓孙。
孙副书记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点不以为然，
“我觉得啊，现在这犯罪心理学，有时候就是把简单的事儿复杂化了。什么原生家庭、亲密关系受挫，说白了不就是矫情吗？搁我们那年代，谁没受过苦、挨过难？怎么没见人人都去犯罪？”
台下顿时传来几声低低的哄笑，有人偷偷交换了个眼神。
闻苼没有笑。她看着孙副书记，语气平静，
“孙书记，您提的这个点很实际，但我想先纠正一个概念”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犯罪心理学不是给犯罪行为找借口，而是找规律。”
她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原生家庭、亲密关系挫折这些因素，从来不是让我们去原谅犯罪者，而是帮我们去理解他们。咱们作为执法者，只有弄明白犯罪者的想法，才能预判他的下一步动作，才能在他再次作案前，把人找到。”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说得更通俗，
“就像医生给病人看病，得问病史、问生活习惯、查家族遗传，这不是为病情开脱，是为了精准诊断、对症下药。犯罪心理画像，道理是一样的。”
孙副书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争辩几句，却没立刻开口。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平稳的声音从第一排传来，
“孙书记，我补充两句。”
是陆正安。
他没起身，只是微微侧过脸，目光看向孙副书记的方向，语气平和，
“犯罪心理画像确实不是政法委的工作重点，但它在刑事侦查里，确实是个有用的辅助手段。”
“闻老师刚才说的‘理解是为了预测’，说得很准。咱们今天请专家来讲课，目的是拓宽视野、更新思路，不是来争论谁对谁错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孙副书记脸上轻轻顿了一秒，语气缓和了些，
“当然，要是孙书记对犯罪心理学有不同看法，课后可以找闻老师单独交流，慢慢探讨。”
全场静了几秒，没人再说话。
孙副书记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很快又堆起笑容，摆了摆手，
“陆书记说得对，是我刚才没表达清楚，考虑得太片面了。”
闻苼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微微一动。
她见过很多领导在这种场合下的表现。
有人会直接打断，有人会打圆场，有人会假装没听见。
但陆正安的方式不太一样，他既没有训斥孙副书记，也没有替她说话，而是用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把讨论拉回了正轨。
好像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行使某种权力。
但这种自然，恰恰是最有力的。
课程结束后，大部分人陆续离开。
闻苼在讲台上收拾东西，余光瞥见陆正安朝她走过来。
“闻老师，讲得很好。”
他站在讲台下方，和她隔着一级台阶，身高差让他的目光微微向下落在她脸上。
“谢谢陆书记。”
“胡教授最近在忙什么？”
“他去北京开会了。”
陆正安点点头，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斟酌什么。
“上次那个案子，”
他开口，
“你做的心理画像，有几个细节最近得到了验证。侦查部门根据你提出的社会功能完整这个方向，排查了二十七个人，目前有三个重点对象。”
闻苼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他会主动跟她通报案情进展。
“那太好了。如果有新的案情信息，我可以随时调整画像。”
“好。”
陆正安看了她一眼，
“那我让人把材料发给你。”
他说完这句话，却没有要立刻离开的意思。
闻苼等着他继续往下说，但他只是站在那里，表情平静，似乎在等她先开口。
这种沉默持续了几秒，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张力。
“陆书记还有其他事吗？”
闻苼忍不住了，率先开口问。
“没有。”
他收回目光，语气淡了几分，
“闻老师辛苦了。”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了教室。
闻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刚才走过来，说了案情的事，说了胡教授的事，但那些话都不是非说不可的。
他走过来，似乎只是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闻苼低头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个词：
迂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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