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天,倒春寒,冷风嗖嗖吹,把人从骨头缝里冻醒。
定安候府一座偏院内看不到丫头,不知躲到哪个角落嗑瓜子闲聊去了,只余下寂静。
灰朴朴的房间内,光线昏暗,沈兰芙只觉身上一阵阵恶寒,胃里也是空空的难受,连指尖都微微发颤,她闭着眼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薄袄,却依旧挡不住从哪里钻进来的冷风,带着一股子霉味,钻心入肺,冷的难受。
她这是怎么了,感冒了?浑身酸痛,脑袋昏沉沉的,她想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皮沉重得仿佛有千斤之力,连抬一下手指都觉得费劲。
不行啊,今天还有个并购会,是公司下半年最重要的项目,关系到整个团队的业绩和晋升机会,绝对不能不到场啊。
她努力想睁开眼,却像被水草缠着一般,怎么也睁不开,喉咙干涩得直痒,忍不住‘咳……咳……’,鼻腔里堵得难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感。
偏间里,两个小丫头听到主卧咳嗽声,倏然停下说话声,听隔壁动静。
“咳……咳……”
其中一个小丫头惊讶站起身,“夫人醒了?”
另一个小丫头,嘴一撇:“什么夫人,不过是乡下来的野丫头,哪配得上‘夫人’二字?我看她就是运气好,捡了便宜才被抬进来,不过三天没吃没喝了,居然还能醒过来……”
站起来的小丫头一脸担忧的样子,“春红姐,咱们两个现在是夫人的丫头,把夫人扔一边不闻不问,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你没看到二夫人那意思啊,巴不得这个乡下妇一场风寒就过去了!”
柳绿心有同情,她也是苦人家卖到府里做丫头的,虽然夫人是乡下丫头配不上候爷,到底是一条人命,“我……我还是去看看……”
说罢,也不看春红脸色,轻手轻脚的走到窗户口,顺着窗户缝往里看,只见那个乡下女挣扎着想坐起来,试了几下没坐起,却引得咳嗽声更厉害了,“咳咳咳……”好像要把肺咳出来。
柳绿想进房间去看看,却被跟出来的春红一把拉住,不准她去,烧了三天三夜竟还没病死,还真是贱命。
突然,她们听到噗通一声,连忙伸头,发现那个乡下女竟然滚到了地上,柳绿再也不管春红,挥开她手就往里面冲,“夫人……”
春红翻着白眼,跟了进来。
肺快要咳出来的沈兰芙在见到两个古装小丫头时惊呆了,一时之间,不知道是梦境,还是被谁恶作剧弄到了古装拍摄现场。
“你……你们是谁?”
“夫人,我是丫头柳绿啊,三天前,你成婚时,老夫人把我送到你身边当丫头,你不记得了?”
见乡下女跟看傻子一样的看她们,春红不耐烦道:“看什么看,能不能爬起?”
沈兰芙看到两个小丫头的样子不像是演的,怎么回事?
突然头一阵刺痛,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涌入脑海,原来她加班猝死穿到了一个农家女身上,这个女孩跟她同名同姓,也叫沈兰芙,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长大,阿爷年轻打仗时救过将军的命,这个将军为了报恩说结儿女亲家,结果将军夫人生了儿子,阿爷也生了儿子,于是将军便说那就结孙子辈,阿爷没敢当真,断了一条胳膊后回到了家乡,一过就是三十多年,没想到正月里,曾经的将军派人来把她接过来拜堂成亲。
就在这时,沈兰芙发现,跟本尊成亲的竟是一只大公鸡,这是什么鬼?
莫非穿越到了什么荒诞不经的异世界?
不仅如此,接本尊过来成亲的那些侍卫,一个个光顾着赶时间完成“任务”,根本不顾本尊的身体吃不吃得消,一路颠簸把人拉了过来。
拜完堂后,她就像被扔包袱一样扔在了冰冷的偏院,任由她饥寒交迫一命呜呼。
这也太没人性了!
沈兰芙一边吐槽荒唐透顶的“婚礼”,一边拗起身。
柳绿连忙蹲下扶她。
她感激的看了眼小丫头。
柳绿被看得差愧的低下头,伺候她,本就是她的职责。
春红不屑的撇了眼,动也不动。
沈兰芙看向房间很简单,一张床,靠门口窗边有张老旧的梳妆台,木纹已经有些模糊,上面只有一把木梳子,梳齿间似乎还残留着几缕干枯的发丝,一个已经模糊看不到人影的铜镜,镜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反射着微弱的光线,让整个房间更显幽暗与陈旧。
她摇摇头,开局一个农家女身份外加一个破房间啊!
这怎么活?
柳绿见沈兰芙一直不说话,显得很不安。
春红看她这样子,嘴角一勾,不屑的很,进候府嫁给候爷又怎么样,还不是被扔在这里无人问津,早晚被搓磨死。
“咳……咳……”沈兰芙坐到床边,“你们谁去帮我找个大夫,还有,我饿了,帮我熬些粥来。”
一个农家女吩咐她们做事?
春红眼一瞪,就是不动。
柳绿连忙道,“好……好……奴婢这就去……”说完就拉春红一道出去找人。
站到回廊里,春红眼珠子一转,假笑道,“柳绿,我比你能说会道,我去找二夫人,你在这里照顾这个乡下女人。”
“我……”柳绿想叮嘱她快些回来,结果春红一赤溜跑的没影了。
她叹口气,转身回到房间。
沈兰芙坐在房间里把门口廊下两个丫头的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她明白那个小丫头怕是阳奉阴违回不来了,看向这个老实的小丫头,温和的问道:“你叫柳绿,是吧?”
“是的,夫人。”
虽然柳绿第一次听到乡下女开口,可不知为何,虽然她长得又黑又瘦是个地道的乡下女,但说话神态举止跟大夫人差不多——温温和和,像个读过书的世家**。
“能帮我烧点热水吗?”
因为新婚夜就被扔在这里,沈兰芙还没用过热水、吃过饭。
柳绿为难道:“这里没有厨房。”
沈兰芙:……
还真是让她自生自灭啊!
“那麻烦你帮我找点热水来,这总可以吧。”
“我……好……”柳绿本想说她只是府里一个低等的扫地丫头,不知道到厨房能不能要到水,但这句被她咽了下去,她决定去试试。
“多谢了。”
“夫……夫人客气。”
虽然沈兰芙是个乡下农女,可现在明面上是候爷的妻子,就是她的主子,主子叫她做什么事,她就得做什么事。
柳绿出去了。
沈兰芙叹口气,估计也指望不上了。
她起身,不知道是不是穿越光环,三天三夜没吃,她居然还有力气走路,虽然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头重脚轻,要往地上栽,但还能强撑着走出房间。
步下回廊站在院中间,二月寒风嗖嗖地刮过耳畔,带着刺骨的凉意,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袄子。
微微仰头,望向她所住的院子——这个院子像是整座宅子的一角,占地不小,空着的地比寻常操场还大,荒草丛生,足有一人高,在寒风中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
三间正屋不大,座北朝南,青灰色的瓦片有些地方已经松动,两侧亦有三间厢房,比正屋更小,窗户上的木格也蒙着厚厚的灰尘,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荒芜气息,仿佛这里已经沉寂了许久。
沈兰芙猜测这里以前应当是练武场,不知何缘故荒废了。
看过环境,沈兰芙可不想再吹这透骨的冷风,赶紧转身走向两边厢房。她要去看看,能不能找到生火烧水、做饭的地方。
人生在世,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吃,吃饱穿暖才有空思考别的。
她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想到那两个丫头,怕是靠不住。
她推开了左侧一间厢房的门,门内黑漆漆的,似乎积了不少灰尘,但里面空空的,看到一个木架子,像是放刀枪的,果然被她猜中了,这里确实是练武场,又推开了第二间、第三间,有小桌子、坐凳、简易衣架子,像是给练武者更衣的地方。
她又看了看右侧厢房,这里几间空空的,里面没东西,不知作何用的。
站在避风的回廊里,沈兰芙看向操场里的枯草,以及院墙边的树木,这么冷,这些可是好东西,她又下了回廊,在院墙跟角寻石头、砖块。
一块、一块都搬到了放过兵器的那个小厢房,把石头、砖块垒成灶头,又在地上捡了锈铁条搭在上面,一切收拾好了,又回到房间,在梳妆台上找到了剪刀,然后到院子里割草。
就在这时,柳绿回来了,她垂头丧气,显然没要到热水,看到沈兰芙在弄草,连忙过来阻止,“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沈兰芙身子虚得很,被她一碰,跌坐在地。
“对……对不起,夫人,我不是故意的。”她连忙又拉又扶,把沈兰芙弄起。
沈兰芙在她的搀扶下进了垒过灶的小厢房。
柳绿看到多出来的灶头,惊讶的问道,“夫人,这是你……刚才垒的?”她是个扫地丫头,地上灰尘痕迹一看就看出来是新是旧。
沈兰芙点头,她坐到刚才搬进来的一块石头上,心平气和的对小丫头说道,“柳绿,你刚才出去没要到热水,是吧?”
柳绿愧疚的很,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这不是你的错。”
“(⊙o⊙)啊!”
柳绿惊讶的抬头看向她。
沈兰芙微微一笑,从头上拿下一个金钗,“这是拜堂时留在我头上的,现在你拿着它,帮我买到这些东西……”她一一把需要的东西说出来。
最后,她问,“你在这府里几年了,能找到靠谱的相熟之人办到吗?”
柳绿被她的平静淡然震住了,“夫……夫人……他们这样对你,你不难过吗?你不……”寻死觅活?
“难过有用吗?”
是啊,夫人被扔在这里三天三夜,谁也不来问,就连她们两个小丫头去厨房吃饭,要不是春红泼辣,她跟着沾光,连她都能饿死。
以前作为扫地丫头,她还能有口吃的,现在被派来伺候夫人,反而要饿死,柳绿不是不怨,可她就是个被人欺凌的低等丫头,又能怎么办呢?
看着贵重的金钗,柳绿在脑子死劲的搜索可靠之人,可她性格内向,进府三四年,还真没什么相熟之人,最后只想到了一个为她说过好话的婆子。
“夫……夫人,我也只能去试试。”
沈兰芙点点头,把金钗塞到她手里,“去吧。”
柳绿却不敢接,她怕做不好,目光下意识朝沈兰芙的头上看看,拿掉了金钗,头上好像还剩一个华胜了,如果金钗被人贪了可怎么办?
沈兰芙轻轻一笑,“是担心东西被贪了去?”
柳绿点点头。
“别怕。”沈兰芙仍旧微笑道,“能被你想到的人,那定是曾对你有过怜悯之心的人,那么在拿出金钗之前,是不是可以想办法让她同情你,让她不忍贪了你的钗子?”
“想办法?”
“对,各种办法,只要能达到目的,当然就算被贪了也没关系。”沈兰芙从头上拿下华胜,“还有这个。”
“那……要是这个也被贪了呢?”
沈兰芙笑笑,“告诉我是谁,我去帮你解决。”
“那……那……”为什么你现在不去呢?
沈兰芙看着小丫头,眉眼含笑。
柳绿好像读懂了:我刚嫁进来谁也不认识……亦或是‘如果要我去,那还要你这个丫头做什么?’也好像是‘去吧,怕什么,有我这个夫人为你兜底呢!’
不管何意,柳绿突然生出一种豪情,去就去,怕什么:“好,夫人。”
她一把拿过沈兰芙手中的金钗直往外跑。
“等等——”
柳绿不解的停住脚。
沈兰芙拿下耳朵上的坠子,“这个给替你办事的人。”
“夫……夫人……”
“别人为何无缘无故的替你办事?”
柳绿懂了。
沈兰芙跟到门口,看着小丫头的背影出了院门,消失在视线里,她深深吸口气,还好头上有饰品,要不然真被西北风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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