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连城，雨细密如针。
闻苼站在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三楼会议室的门口，低头看了眼手表，
下午两点二十六分，
离会议开始还有四分钟，她抬手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长桌两侧是清一色的深色夹克和制服，肩章上闪着不同程度的徽光。
主位空着。
闻苼不动声色地在长桌末席坐下，把手里的笔记本和文件袋摆整齐。
她没有体制内的身份，自然没有穿制服，一件烟灰色的高领毛衣，外罩黑色薄呢大衣，在这间屋子里显得有些突兀。
“闻老师，胡教授身体还好吧？”
坐在她斜对面的刑侦支队支队长老郑探过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
“挺好的，郑队。他让我向各位问好。”
老郑点点头，压低了声音，
“今天这个会，市里很重视。一会儿陆书记亲自过来，案子的事，你待会儿照实说就行。”
闻苼应了一声“好”，心里却微微一动。
陆书记。
连城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陆正安。
这个名字她在新闻里见过，在胡教授偶尔的闲谈里也听过一两句，
“陆正安这个人，难得。”
胡教授很少夸人，尤其是夸体制内的官员，这句“难得”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但闻苼对“难得”的官员没什么概念。
她做心理咨询这行，见过太多在社会规则里游刃有余、在人性的暗礁上撞得支离破碎的人。
权力是最容易让人生病的东西，而病了的人，往往不觉得自己有病。
她把笔记本翻开，用笔尖轻轻点着纸面，
等。
两点三十分整，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闻苼跟着起身，目光自然地望向门口。
进来的男人大约三十岁出头，个子很高，穿一件深藏青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
他的五官不属于让人一眼惊艳的类型，但线条很硬，眉骨高耸，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
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沉得很，看人的时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他走到主位坐下，抬手示意众人也坐。
动作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开始吧。”
闻苼在心里给他做了一个快速素描：
身形挺拔，坐姿端正，双手自然交叠放在桌上，没有多余的小动作。
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时不疾不徐，既不过分锐利也不过分随和。
这种人通常极度自律，自我控制能力很强，对外界的掌控欲也很强。
不好打交道的那种。
老郑开始汇报案情。
最近三个月，连城下辖的两个区县先后有四名年轻女性失踪，年龄在二十二到二十八岁之间，失踪前都有夜间独自出行的记录。
四起案件在作案手法、目标选择上高度相似，基本可以串并为同一人或同一团伙所为。
但因为没有直接目击者，监控覆盖不完善，加上前两起案件最初被当作普通失踪处理，错过了最佳侦查窗口，案件推进得很慢。
“目前最大的问题是，我们还没有建立起足够清晰的犯罪嫌疑人画像。”
老郑说完这句话，看了闻苼一眼，
“所以这次请了连城大学的心理学专家来协助，帮我们做犯罪心理测写。”
陆正安的目光顺着老郑的视线移过来，落在闻苼身上。
那是闻苼第一次和他对视。
只有几秒钟，但感觉很长。
“闻老师？”
他开口，语气平淡。
“闻苼，连城大学心理学硕士毕业，现在跟着胡教授做犯罪心理学方向的研究。”
她简短地自我介绍，没有多余的客套。
陆正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闻苼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幕前。
她把U盘**电脑，打开提前做好的PPT。
第一页是一张时间轴，上面标注了四名失踪者的基本信息，年龄、职业、失踪时间、最后出现地点。
“根据目前掌握的案情信息，我对嫌疑人做了初步的心理画像。”
“嫌疑人，男性，年龄在二十八到三十五岁之间。有稳定的职业和收入，社会功能完整，在日常生活中也有正常的人际交往，甚至很有可能被普遍标上好人或者老实人的标签，但他在和他人的亲密关系中有严重的挫败感，应该是经历过被拒绝、被抛弃，或者长期处于求而不得的状态。”
会议室里很安静，有人在记笔记，有人盯着屏幕。
“他选择的目标是夜间独自出行的年轻女性，这说明他对自己的作案能力是很有自信的，他认为自己可以控制局面。但他选择的作案区域又都在城乡结合部，监控覆盖率低，这又说明他的自信是有条件的、有限制的，他极度需要环境给他安全感。其实这种矛盾的心理在犯罪心理学上很常见。”
闻苼顿了顿，翻到下一页PPT。
“还有一个关键特征，就是四名失踪者都是长发，体型偏瘦，身高在一米六到一米六五之间。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她们在外形上有很高的相似度。这通常意味着，嫌疑人心里是有一个固定的模板，他攻击的不是随机的人，而是某一类人。现在来看，基本可以确定，这类人可能和他过去的某段经历有关，比如他曾经被某个符合这些特征的女性拒绝或伤害过。”
她说完，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老郑率先开口，
“闻老师，你这个画像和我们内部做的推断基本吻合，但有几个点我们之前没考虑到，比如你说的社会功能完整，我们之前一直倾向于嫌疑人是个社会边缘人。”
“很多连环犯罪者的社会功能都比我们想象的要完整。”
闻苼说，
“恰恰是因为他们在日常生活中表现得正常，他们的犯罪行为才更具隐蔽性。这也是这类案件难以侦破的原因之一，你查遍他的社交圈，可能找不到任何异常。”
陆正安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主位上，姿态始终没有变过，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目光落在投影屏幕上，像一个在听汇报的普通领导。
闻苼讲完之后，回到座位坐下。
陆正安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他没有直接评价闻苼的侧写，而是转向老郑，
“侦查方向要根据这个画像做调整。重点排查二十八到三十五岁男性，有稳定职业，在亲密关系中有过重大挫折，住在城乡结合部或对城乡结合部地形熟悉的人。另外···”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闻苼。
“刚才闻老师提到，嫌疑人的作案目标有高度相似的外形特征。这个信息可以用来做定向预警，通知各分局、派出所，重点区域加强对符合这些特征的年轻女性的安全提示。”
老郑点头记下。
会议又持续了四十分钟，讨论了案件的其他细节和下一步工作部署。
散会时，大部分人起身离开，闻苼也收拾好东西准备走。
“闻老师。”
她回头，是陆正安。
他站在主位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表情还是那样，不冷不热。
“你是胡教授的学生？”
“是。”
陆正安点点头，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了一个和工作无关的问题，
“闻老师是哪里人？”
“连城本地人。”
“哦？”
他似乎有点意外，却没再追问其他，说了句“辛苦了”，就转身出了会议室。
闻苼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词：
克制。
想了想，随后又在这两个字后面加了一个问号。
走出公安局大楼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天边露出一小片淡青色的光，闻苼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把笔记本塞进包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是男友沈砚的消息：
【晚上一起吃饭？我妈又提那事了，想跟你聊聊。】
闻苼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
【好。】
她把手机收起来，朝停车场走去。
雨后的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闻苼看了一眼，觉得它像一面碎了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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