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小说《芦花白,芝麻香》是最新上线的一本短篇言情类小说,这本小说的主角是张大牛林小芳,故事十分的精彩。小河涨水,漫过了石桥。咱俩光着脚在水里趟,你差点滑倒,我拽住你,结果俩人都成了落汤鸡。」「今天数学考了六十一分,刚好及格…………
独家小说《芦花白,芝麻香》是最新上线的一本短篇言情类小说,这本小说的主角是张大牛林小芳,故事十分的精彩。小河涨水,漫过了石桥。咱俩光着脚在水里趟,你差点滑倒,我拽住你,结果俩人都成了落汤鸡。」「今天数学考了六十一分,刚好及格………
槐花又开了。我提着一篮子刚摘的豌豆荚往家走,远远就闻见那股甜丝丝的味儿,
混着午后的阳光和泥土的潮气,直往人鼻子里钻。老槐树在村口撑着伞盖一样的树冠,
花开得密密匝匝,蜜蜂嗡嗡地围着打转。树下几个光**娃娃在玩石子,扬起一片尘土。
「小芳姐!」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朝我招手,「来教我们跳房子!」我笑着摇摇头,
脚下却没停。走到槐树下时,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来,
在地上洒出晃动的光斑。恍惚间,我好像又看见了那张气鼓鼓的脸,
在树下跳着脚喊:「林小芳,你给我下来!」那应该是十年前,或者更早的事儿了。
我们村叫槐树坞,据说老早以前逃荒的人走到这儿,看见这棵大槐树,就在树下歇脚,
后来索性不走了,开荒种地,渐渐成了村子。树有多大年纪没人说得清,
我太爷爷说他小时候,这树就已经是这副遮天蔽日的模样了。我和张大牛的缘分,
老人都说是从娘胎里就定下的。那是丙午年的春末——不是今年这个丙午,是上一个,
整整二十多年前了。说来也巧,我妈和他妈挺着大肚子在村卫生所做检查,
两个女人坐在长条板凳上唠嗑,聊着聊着发现预产期就差三天。「要是生的是一儿一女,
就定个娃娃亲!」张大牛的奶奶当时开玩笑说。结果一语成谶。那年农历四月十六,
天还没亮透,我妈先有了动静。爹急吼吼地去找了村里的接生婆王奶奶,
又去隔壁叫醒了张大牛他爹张满仓。两家人手忙脚乱地把两个孕妇送到镇卫生院,
前后就差两个钟头。早上七点十二分,张大牛来到了这个世界。九点零八分,
我的啼哭声在隔壁产房响起。后来王奶奶总爱念叨这事儿:「我接生这么多年,
没见过这么巧的。俩娃娃出生就差不到两个时辰,秤砣似的,分不开喽!」从记事起,
我生命的前面就永远有个影子,叫「大牛哥」。「小芳,慢点跑!」「哥哥,给我买糖!」
「不是我!都是哥哥干的坏事!」「哥哥,帮我个忙!」我的童年,
就浸泡在这些脆生生的呼唤里。他叫张大牛,人却一点也不「牛」似的笨重,
跑起来像阵小旋风,跳绳能连着跳上百个不带喘。村里的孩子王,爬墙上树摸鱼抓鸟,
没有他不敢干的。可偏偏有一样,他死活学不会——爬树。我家后山那片林子,
有槐树、杨树、榆树,还有几棵野枣树。我打小就像只猴子,
光着脚丫子蹭蹭几下就能窜到树杈上。张大牛在底下急得团团转,试了无数次,
不是滑下来就是卡在半中间。「你下来!」他在底下喊。「你上来呀!」我在树上晃着腿。
这成了我制胜的法宝。每回我恶作剧剪了他心爱的风筝线,
或者偷吃了奶奶留给他的那块最大的米糕,只要看他眉毛一竖,
我就哧溜一下窜到最近的一棵树上,抱着树干冲他做鬼脸。「林小芳!」他跺着脚,
脸涨得通红,「你再不下来,我就、我就摇树了!」「你摇呀,摇呀!」我知道他不敢,
摇狠了我真能掉下来。他蹦跶几下,最终总是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坐在地上:「行行行,
你厉害。下来吧,我不怪你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气鼓鼓的脸上洒下晃动的光斑。
那时候的风里,都是槐花甜甜的香气,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一切都那么理所当然,
仿佛日子就会这样,像村边的小河,慢悠悠、晃荡荡地一直流下去。我们两家的关系,
用我娘的话说,是「穿开裆裤的交情」。我爹林建国和他爹张满仓,打小一起在河里摸过鱼,
一起偷过李老四家的枣,一起挨过先生的板子。后来各自成家,房子就盖在斜对门,
中间隔着一条不到三米宽的土路。春天,张家腌的酸菜好了,张婶会端一大碗过来;秋天,
我家打的新枣晒在院里,我娘总会装一簸箕让我送过去。腊月里杀年猪,那是两家的大事。
张叔是村里有名的好把式,一刀下去,猪哼都不多哼一声。鲜猪肉在案板上还冒着热气,
就你一块我一块地分好了。年夜饭常常是凑在一起吃的。两张八仙桌拼成一张,
摆得满满当当。大人们喝酒划拳,我们小孩在桌底下钻来钻去,捡掉在地上的花生米。
「瞧这俩娃娃,跟粘在一块儿似的,」张叔喝了酒,脸膛红扑扑的,「将来干脆凑一家得了,
省心!」大人们哄笑起来。我和张大牛互相瞅瞅,也跟着傻笑,其实不太明白「凑一家」
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大人们笑,我们也该笑。吃完饭,大人们围着火盆聊天,说今年的收成,
说明年的打算。我和张大牛溜到院子里,看远处的烟花。那时候村里还没通电,
除夕夜的天空黑得纯粹,星星密密麻麻的,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跨天际。「小芳,
你看那颗星,亮不亮?」「哪颗?」「就那颗,一闪一闪的。」「哦,看见了。它为啥闪呀?
」「不知道,」他挠挠头,「可能是它在眨眼睛吧。」我们并排坐在门槛上,
棉袄裹得厚厚的,嘴里呵出白气。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狗吠声。
世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你说,咱们能一直这样吗?」我突然问。「哪样?」
「就这样,一起过年,一起看星星。」「当然能啊,」他答得理所当然,
「咱俩家离得这么近,你想看星星了,喊一声我就出来。」我点点头,
心里那点莫名的担忧烟消云散。是啊,这么近,喊一声就能听见。槐树底下有个树洞,不大,
刚好能塞进一个拳头。那是我们的「秘密信箱」。也不知是谁发现的,大概是我八岁那年。
我在树下捡槐花,手一伸,摸到一个洞。扒开枯叶,里面黑黝黝的。「大牛哥,快来看!」
他跑过来,蹲下研究半天,忽然眼睛一亮:「咱们把这儿当藏宝洞吧!」于是,
树洞成了我们最宝贵的秘密。我捡到一块花纹特别的石头,他找到一根漂亮的野鸡翎毛,
都小心翼翼地塞进去。有时候是一把炒黄豆,有时候是几张玻璃糖纸,花花绿绿的,
在阳光下能照出七彩的光。我们还发明了一套只有我们能看懂的「密码」。
在作业本背面画画,我画一朵云代表今天天气好,他画一条鱼代表想去河边。画好了,
折成四四方方的小块,塞进树洞。「有信!」每天放学,我们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槐树下,
伸手去掏。有一次,我塞进去一张画,画的是他爬树摔了个**墩儿的糗样。
第二天掏出来的回信,是他画的我偷吃米糕粘了满脸的滑稽相。我们对着画笑得前仰后合,
惊飞了树上的麻雀。那些小纸条,后来都被我收在一个铁皮盒子里,
盒盖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是张叔从镇上带回来的。盒子不大,
却装下了我们整个童年的秘密。变故来得毫无征兆,像夏天午后那场砸了庄稼的雹子。
那年我们十六岁,刚上初三。镇中学在十里外的乡上,我们每天要骑自行车往返。
路上有一个大坡,我骑不上去,总是他先冲上去,再折回来,一手扶自己的车把,
一手推我的车后座,呼哧呼哧地把两辆车都推上坡顶。「大牛哥,你累不累?」「不累!
我这身板,推十个你都行!」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我递过去水壶,
他接过去咕咚咕咚灌几口,喉结上下滚动。日子本来应该这样继续下去。我们会初中毕业,
也许能考上县里的高中,也许不能。然后呢?我没细想过。总觉得时间还长,
长得像村口那条永远流不完的小河。直到那个晚上。
我被父母压低的、却异常激烈的争吵声惊醒。声音从堂屋传来,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着。
「……非走不可吗?这日子刚过顺当……」是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懂什么!满仓说了,南边现在遍地是机会。在村里种地,能种出个什么名堂?」
爹的声音很急。「可这一去,山高水远的……」「又不是不回来了!等站稳脚跟,
把你们也接过去!」我悄悄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煤油灯的光晕昏黄,爹娘的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娘在抹眼泪,爹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
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第二天早上,娘的眼睛肿得像桃子。她一边搅着锅里的粥,
一边低声说:「小芳,你大牛哥他们家……要走了。」「走?去哪?」「南方。
广东,还是深圳……娘也说不清。」娘的声音有些发飘,「他爸铁了心,
要去『下海经商』。」「下海经商」这个词,我是第一次听说。海我知道,在很远的地方,
蓝色的,望不到边。可是「经商」是什么?为什么要「下」到海里去?
「那……大牛哥也去?」「嗯,一家子都去。」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
白色的蒸汽扑到脸上,热热的,湿湿的。我站着没动,脑子里空空的,
像被人突然抽走了什么东西。离别的日子定在三天后。那三天,村里像炸了锅。
张家要南下的消息,比风传得还快。人们聚在村口老槐树下,七嘴八舌地议论。
「满仓这是要发财去啊!」「啧啧,南方那地方,听说走路上都能捡到钱。」
「可别是传销吧?前村老王家二小子,去年去了广西,到现在音信全无……」
张叔忙着处理家里的东西。耕牛卖给了邻村,农具送给了亲戚,
那辆陪了他小半辈子的「永久」牌自行车,仔细擦了三遍,推进了我家院子。「建国,
这车留给你,小芳上学还能骑。」爹推辞不过,收下了,
转身从屋里提出两瓶珍藏的高粱酒:「带上,路上喝。」大人们忙忙碌碌,
我和张大牛反而闲了下来。学校请了假,不用去。家里乱糟糟的,没处下脚。
我们像两个游魂,在村里漫无目的地晃荡。去小河边,看我们夏天凫水的那段浅滩。水很清,
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小鱼。「还记得吗?去年你在这儿差点淹着。」他说。「还说呢,
要不是你拽我,我早喂鱼了。」去后山的歪脖子枣树,那是我爬得最高的一棵。
秋天枣子熟了,红彤彤的挂满枝头,我爬上去摘,他在底下用衣服接。「今年枣子结得真好。
」我仰着头说。「可惜吃不上了。」他声音低低的。去村小学,我们并排坐过的那个教室。
窗户玻璃碎了一块,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哗啦哗啦响。黑板上还有没擦干净的字迹,
模糊一片。「你还记得王老师吗?总用教鞭敲你桌子,说你字写得像狗爬。」「记得。
其实她对我挺好,那次我发烧,是她背我去卫生所的。」我们走遍了村里的每一个角落,
好像要把这些地方、这些记忆,都刻在脑子里带走。可越走,心里越空。离别的前一晚,
月亮大得吓人,黄澄澄的,像个巨大的烙饼挂在树梢上。吃过晚饭,大人们还在堂屋里说话,
我朝他使了个眼色。我们偷偷溜出来,跑到老槐树下。月光把树影拉得很长,风吹过,
叶子沙沙响。我们都沉默着,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还是他先开口,
从怀里掏出那个熟悉的铁皮盒子,塞到我手里:「这个,你保管好。」我打开,
里面是我们这些年攒的「宝贝」
:漂亮的石头、玻璃弹珠、用过的橡皮、他那只被我剪坏了的风筝上最鲜艳的翎毛,
还有那些折得方方正正的、我们画的「密码信」。「以后……」他顿了顿,
声音有点哑,「我每周给你写信。不,三天就写一封!你把你的也寄给我,
邮费……我来想办法!」他说得斩钉截铁,像在发誓。月光照在他脸上,
眼睛亮晶晶的,又有点发红。我重重点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赶紧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小布袋炒花生,塞进他手里。布袋是我用旧衣服改的,
上面歪歪扭扭绣了朵云——我绣了三个晚上,手指被扎了好几个眼。他捏了捏布袋,
愣了一下,抬头看我。我扭过头,假装在看月亮。那里面藏着我攒了好久的两块钱,
本来想和他一起去镇上买新头绳的。「小芳……」他叫了我一声,又停住了。「嗯?
」「没什么。等我……等我站稳脚跟,就回来看你。」「好。」我们又站了一会儿,
直到远处传来张婶喊「大牛回家」的声音。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很认真地说:「我一定给你写信。你要回。」「嗯。一定回。」他跑开了,
身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我抱着铁皮盒子站在槐树下,忽然觉得夜风很凉。
第二天一早,张家的拖拉机就发动了。突突突的声音,把整个村子都惊醒了。
车上捆着大大小小的包裹,被褥、锅碗瓢盆、几袋粮食。张叔坐在驾驶座,
张婶抱着个包袱坐在旁边。张大牛站在车斗里,扶着栏杆。村里人都来送行。
这个塞几个煮鸡蛋,那个塞一包烙饼。说着「一路平安」「早点回来」的话,
声音在晨风里飘散。我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着。他也在找我,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看见我了,朝我挥挥手。我也挥挥手,想笑一下,脸却僵僵的。拖拉机突突地开动了,
扬起一片尘土。车上的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有人跟出去几步,喊着什么。
我站在原地没动,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铁皮盒子。车开到村口,就要拐上大路了。忽然,
张大牛从车斗里站起来,双手拢在嘴边,朝我的方向大喊:「林小芳——」
「我——会——回——来——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惊飞了槐树上的鸟雀。
然后,拖拉机拐了个弯,不见了。只剩下漫天扬起的尘土,慢悠悠地落下来。我转身往家走,
铁皮盒子硌得手心生疼。走到槐树下时,我停住脚步,抬头看了看。槐花已经开过了,
枝头结着一串串嫩绿的荚果。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说着我听不懂的话。那一年,
我十六岁。张大牛也十六岁。我们以为离别只是暂时的,就像冬天过去,春天总会来。
我们不知道,有些告别,说了「再见」,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张家走后的头一个月,
我每天下午都会跑到村口等邮递员。邮递员老李骑一辆绿色的自行车,车把上挂个绿帆布包,
叮铃铃的**能传半条街。每次听见**,我的心就扑通扑通跳,
扔下手里的活儿就往村口跑。「小芳,又等信啊?」老李笑眯眯地停下车子,
在帆布包里翻找。「嗯……」我搓着衣角,眼睛盯着他的手。头一个星期,没有。
第二个星期,还是没有。到第三周,我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老李看看我,
又看看空荡荡的邮包,叹口气:「南边路远,信走得慢,再等等。」我点点头,
慢吞吞往回走。脚踢着路上的石子,一颗,两颗。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得能一直伸到张家的院门口。那扇木门关得紧紧的,门环上落了一层灰。
就在我快要忘记等信这件事的时候,信来了。那是个下雨的午后,我正在灶前帮娘烧火。
老李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林小芳!有你的信!从广东来的!」我手里的柴火「啪嗒」
掉在地上,火星子溅出来。也顾不上烫,我光着脚就冲出去。雨下得不大,细细密密的,
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老李穿着雨衣,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四四方方的,
右下角用钢笔写着「张寄」。「给,拿好了,别淋湿了。」「谢谢李叔!」我双手接过信,
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转身冲回屋里。信封有点厚,摸上去硬硬的。我找了把剪刀,
沿着边沿小心地剪开。里面是厚厚一沓信纸,写满了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爬,
一看就是张大牛写的。他说刚到广东,这边热得像蒸笼,晚上睡不着。说住的房子很小,
一家人挤在一间屋里。说楼很高,高得抬头看帽子会掉。说街上人多得像蚂蚁,
说的话叽里咕噜听不懂。信的末尾,他写道:「小芳,这里什么都好,就是没有槐花。
你替我闻闻,今年的槐花香不香?」我把信纸贴在心口,又哭又笑。娘在一边看着,
摇摇头:「这傻孩子。」那封信,我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边角都磨毛了。晚上睡觉前,
我点起煤油灯,伏在桌上给他回信。回什么呢?村里的槐花已经开过了,我说闻着还香。
后山的野莓熟了,我去摘了一筐,吃得满嘴紫红。数学考试又没及格,爹骂我是榆木脑袋。
王老师调走了,新来的老师戴眼镜,说话文绉绉的……我写了两大张纸,
还觉得没说完。最后在信的右下角,我学着他的样子,用铅笔画了一棵歪脖子枣树,
树底下站着两个火柴棍小人,一个在爬树,一个在底下跳脚。信寄出去后,我又开始等。
等他的回信,也等邮递员叮铃铃的**。那种等待的感觉很奇妙,像心里揣了只小兔子,
扑通扑通的,让人坐立不安。他的第二封信来得快了些,半个月就到了。这回字迹工整了些,
他说去了学校,是打工子弟学校,同学都是从各地来的。说这边的人不吃馒头,
吃一种叫「肠粉」的东西,滑溜溜的。还说在工地帮父亲搬砖,一天能挣五块钱。「五块钱!
」他在信里惊叹,「在咱村,五块钱能买多少东西啊!」我捏着信纸,
想象他在烈日下搬砖的样子,汗水顺着黑黝黝的脊背往下淌。心里有点涩涩的,又有点骄傲。
我的大牛哥,能挣钱了。这样的通信,持续了大半年。他的信很准时,差不多半个月一封。
厚厚的一沓,絮絮叨叨讲南方的见闻:第一次坐电梯头晕,第一次喝汽水打嗝,
第一次看见大海差点哭出来。也讲烦恼:语言不通,被人叫「北佬」,
想家想得夜里偷偷抹眼泪。我的回信也勤,村里的四季,地里的庄稼,谁家娶了新媳妇,
谁家的狗生了崽。我告诉他,老槐树又长高了,树洞还在,我常去打扫,里面没进过虫子。
我说我学会纳鞋底了,第一双纳得歪歪扭扭,娘说像蜈蚣爬。
我们在信纸上分享着彼此呼吸不到的空气。他的信带着海风的咸湿和城市灰尘的味道,
我的信则沾着槐花的甜香和泥土的腥气。那些信被我按时间顺序排好,用红头绳扎着,
放在铁皮盒子的最底层。铁皮盒子渐渐满了。除了童年的「宝贝」,又多了厚厚一沓信。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把信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看。煤油灯昏黄的光下,
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仿佛有了生命,在我眼前跳跃、说话。「小芳,今天在工地看见一只麻雀,
跟咱村的一模一样。我喂了它一点馒头渣,它不怕我,跳到我手上吃。我想,
它是不是从老家飞来的?」「大牛哥,后山的柿子红了,沉甸甸地挂了一树。
我摘了最大的几个,放在窗台上,等你回来吃。娘说放软了更甜,可别放坏了。」
「这边下雨了,好大的雨,像天河决了口子。我躺在床上听雨声,想起咱村夏天那场暴雨,
小河涨水,漫过了石桥。咱俩光着脚在水里趟,你差点滑倒,我拽住你,
结果俩人都成了落汤鸡。」「今天数学考了六十一分,刚好及格。爹没骂我,
还给我煮了个鸡蛋。他说,闺女能认字会算数就行了,别学得太累。可我想多学点,
万一……万一以后用得着呢?」信纸成了我们最安全的树洞,什么都能往里倒。
高兴的,难过的,迷茫的,憧憬的。我们在纸上长大,在字里行间窥见对方的世界,
那个自己触摸不到的世界。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他去广东的第二年春天。
那封信来得比平时晚,而且薄了很多,只有一张纸。字迹又变潦草了,有些地方还涂涂改改。
他说,他考上市里的中学了,是重点中学。「爹说再苦再累也要供我读书,
不能像他一样当大老粗。」可他不高兴,因为学校在市中心,离家很远,要住校。
同学都是本地人,说粤语,他听不懂。他们穿名牌运动鞋,他用的是最便宜的白球鞋,
洗得发黄了还在穿。「小芳,我不想上学了。我想回家,回槐树坞,爬咱们的歪脖子枣树,
去小河里摸鱼。这里没意思,真的。」我捏着信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上的褶皱。
我能想象他写这封信时的样子,一定咬着笔杆,眉头皱得紧紧的。我想告诉他,我也在发愁,
要中考了,我的成绩上县一中悬得很。我想告诉他,村里的年轻人都往外跑,去广东,
去浙江,去上海。村小学的王老师也走了,说是去深圳打工,一个月能挣好几百。
可我最后什么都没写。我只是在回信里说:「大牛哥,你要好好读书。张叔张婶不容易。
等你考上大学,就能想去哪就去哪了。」信寄出去后,我坐在槐树下发了很久的呆。
槐花又开了,一串串雪白雪白的,香气浓郁得化不开。我摘了一串,放在鼻尖闻了闻,
想起他信里的话:「你替我闻闻,今年的槐花香不香。」香,香得很。可闻花的人,
已经不在身边了。信还是继续通着,但味道不一样了。他的信里,「考试」、「排名」
、「补习班」这样的词越来越多。他说物理好难,完全听不懂。说英语老师一口伦敦腔,
可他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说宿舍的同学晚上打游戏,吵得他睡不着。
我的回信也变得吃力。我的生活是重复的:上学,放学,帮娘做饭,喂猪,写作业。
村里今天和昨天没什么两样,明天大概也和今天一样。我能写什么呢?
写地里的麦子又长高了一截?写村东头老刘家的牛又生了一头小牛犊?渐渐地,
写信的频率从半个月一封,变成一个月一封。又从一个半月一封,变成两个月一封。
像一根原本绷得紧紧的线,在时间和距离的拉扯下,慢慢地,松了。有一次,
隔了三个月才收到他的信。信很简短,说他退学了。「不是读书的料,坐不住。」
他去了一家汽修厂当学徒,每天一身油污,但「挺有意思,能学到真本事」。信的最后,
他用铅笔画了一辆小汽车,四个轮子画得歪歪扭扭的。我捏着那封信,心里空落落的。
我想起他小时候,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画的樣子。那时他画太阳,画房子,
画手拉手的两个小人。现在他画汽车,四个轮子的,能跑很远的汽车。我的回信也越写越短。
「知道了,照顾好自己。」「天冷了,多穿点。」「家里一切都好。」
我们像两个在迷雾中行走的人,还能看见对方模糊的影子,但脚下的路已经分叉,越走越远。
我初中毕业了,没考上县一中。分数出来的那天,爹蹲在门槛上抽了一下午的旱烟,
一句话不说。娘在灶房里偷偷抹眼泪。晚上,爹把我叫到跟前,吧嗒吧嗒抽着烟:「闺女,
不是爹不供你。你也看见了,咱家这光景……你弟明年也要上初中了。要不,
作者花六出写的芦花白,芝麻香小说大结局全章节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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