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再次相遇的医院病房六月的南城,梅雨缠绵得像是永远不会停。
沈时渡站在仁和医院VIP病区的走廊尽头,白大褂口袋里别着三支笔,
胸口铭牌上的“神经外科·主任医师”字样被走廊顶灯照得泛冷光。他刚从手术台下来,
手套摘了,手指间还残留着碘伏的气味。交班护士小跑着追上来:“沈主任,
十二床的病人情况有反复,家属要求您亲自解释一下手术方案。”他脚步未停,
声音很淡:“让周远先去,我换完衣服过去。”“周医生说了,但家属只信您。
”沈时渡推开办公室的门,动作顿了一瞬——桌上多了一杯咖啡,美式,无糖无奶,
杯壁上凝着水珠,是楼下那家他从不去的店的外卖杯。他扫了一眼,没问是谁放的,也没碰,
径直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刷指缝的时候,他抬眼看镜子。三十四岁,眉骨高,
眼窝深,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裁。这张脸在手术灯下、在门诊室里、在学术会议的讲台上,
向来是沉静而自持的。护士们私下议论说沈主任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你看不见刃,
但你知道它锋利。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把刀早就钝了。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擦手,
拿起来看,是周远发来的微信:“沈哥,十二床家属情绪有点激动,您快点来,
我一个人招架不住。”沈时渡锁屏,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出门。他走过长长的走廊,
经过护士站时,一个年轻护士正低头翻住院登记表,嘴里嘟囔着:“新收的二十三床,
五岁半,颅内占位,家属签字的是……外婆?”沈时渡没在意。他每天经手的病例太多,
五岁半的颅内占位不算稀奇,稀奇的是这个年龄段,父母签字栏空着,只有外婆。
他推开了十二床病房的门。接下来是四十分钟的谈话。家属是一对中年夫妻,
男人是做外贸的,讲话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强势,女人在旁边哭,
反复问“成功率到底有多少”。沈时渡把手术方案拆解成最通俗的语言,一条一条说,
风险、获益、替代方案,语气平稳得像在念教科书。最后男人终于松口签字。
沈时渡合上病历本,站起来,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他走回办公室的路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医院行政办打来的,说二十三床的术前谈话需要他亲自做,因为患者年龄太小,
而且情况特殊——“家属那边……有些复杂。”“怎么复杂?”“监护人不在本地,
目前陪护的是外祖母。按照医院规定,
小儿神经外科手术的知情同意书需要父母双方共同签署,
但这边的情况是——”行政办的同事顿了顿,
声音压低了几分:“孩子的父亲……我们暂时联系不上。母亲倒是联系上了,
但她说她人在外地,最快明天下午到。”沈时渡皱眉:“什么诊断?”“髓母细胞瘤,
高度恶性,影像上看已经有脑积水了。周远收的,他本来想自己跟,
但觉得这个病例还是您来比较合适。”“我知道了。”沈时渡说,
“把二十三床的病历送到我办公室。”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
桌上那杯咖啡已经被保洁阿姨收走了。他坐下来,拧开台灯,翻开刚送来的病历。二十三床,
住院号:N230619。姓名:沈知许。性别:女。年龄:五岁六个月。
主诉:头痛、呕吐一月余,加重伴步态不稳一周。影像所见:第四脑室区可见不规则占位,
大小约4.2cm×3.8cm,压迫脑干,伴梗阻性脑积水。
诊断:髓母细胞瘤(WHOⅣ级)。沈时渡的目光在“Ⅳ级”两个字上停了几秒。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诊断,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个字都意味着一条命悬在手术刀尖上。
他翻到下一页——家属信息。母亲:沈时薇。联系电话:138XXXXXXXX。
父亲:——空白。不是“不详”,不是“已故”,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空白,
像是填写的人在那里停顿了很久,最终决定什么都不写。
沈时渡的目光在那个空白处停留了三秒,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给周远:“二十三床的术前检查做全了吗?”“还差一个头颅MRA,
约了明天上午。沈哥,这个小孩的情况……肿瘤位置很不好,紧贴着脑干,
而且血供特别丰富。我看了影像,感觉像——”“像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像一颗定时炸弹。”沈时渡没说话。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手术室的灯,监护仪的滴答声,家属的哭声,
孩子的笑声——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天,此刻终于安静下来。窗外是南城六月的夜,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下雨天,有人站在他面前,把一纸离婚协议书轻轻放在茶几上。
那个人说:“沈时渡,我们离婚吧。”他说:“好。”就一个字。没有问为什么,没有挽留,
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他记得自己当时坐在沙发上,
手里拿着一本没看完的《新英格兰医学杂志》,
翻到的那篇论文讲的是脑干胶质瘤的手术入路选择。他说“好”的时候,
视线还停留在论文的第三段。然后那个人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那之后过了多久?六年?七年?他不太记得了。他只记得那天下着雨,和今天一样,梅雨,
绵密,黏腻,像是要把整个城市都泡软。他睁开眼,看了眼墙上的钟——晚上九点四十分。
他起身,想去楼下便利店买一瓶水。路过护士站的时候,
听见值班护士在打电话:“二十三床的外婆,您别着急,孩子已经睡着了。对,
明天早上八点以后才能探视……好的,好的。”沈时渡脚步没停,径直走向电梯。
他按了向下的键,等了几秒,电梯门开了。他没进去。因为他看见电梯对面的长椅上,
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高,领口竖起来,
遮住了小半张脸。头发是湿的,像是刚从雨里走进来,发梢还在滴水。
脚边放着一个磨得发白的双肩包,包上挂着一个已经褪色的钥匙扣。那个人低着头,
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道疲惫的轮廓。
沈时渡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他认出了那把钥匙扣。那是一只陶瓷小猫,白色的,
只有拇指大小,胡须断了一根。是很多年前他们在路边摊买的,十块钱三个。
她挑了这只小猫,挂在了自己的钥匙上。他说:“都多大了还挂这个。”她说:“你懂什么,
这叫童心。”那把钥匙扣还挂着。
人——那个坐在长椅上、浑身湿透、像一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地方歇脚的人——是温以宁。
是他的前妻。沈时渡站在原地,电梯门开开合合了两次,蜂鸣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了两回。
他没有动。温以宁也没有抬头。她似乎在看什么东西,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缓慢地滑动,像是在读一封很长很长的信。偶尔停下来,闭一下眼睛,
再睁开,继续往下滑。沈时渡注意到她的右手腕上缠着一圈绷带,白色的,边缘有些发黄,
像是缠了好几天没有换。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擦伤,已经结了痂。
他想起行政办同事说的那句话——“孩子的母亲说她在外地,最快明天下午到。
”现在是晚上九点四十分。她来了。不是明天下午,是今天晚上。浑身湿透,
带着一个旧双肩包和一只断了胡须的陶瓷小猫,坐在儿科病区走廊的金属长椅上。
沈时渡终于开口。“温以宁。”他的声音不大,
在安静的走廊里却清晰得像手术刀划过皮肤——精准,利落,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长椅上的人猛地抬起头。手机从她手里滑落,屏幕朝下摔在地上。她没有去捡,
只是看着站在电梯口的男人,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那种平静比惊慌更让人不舒服。像是一个习惯了挨打的人,看到拳头举起来,
第一反应不是躲,而是绷紧肌肉,等着。“沈时渡。”她说。声音有点哑,像是感冒了,
又像是说了太多话。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白大褂上的胸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在这里工作?”“嗯。”“神经外科?”“嗯。”温以宁点了点头,弯腰捡起手机。
屏幕亮着,还停留在刚才的页面——是一封邮件,密密麻麻的英文,
最上方是一个医疗机构的logo。她飞快地按了锁屏键,把手机揣进口袋。然后她站起来,
双肩包带子滑到肩膀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发出太大的声响。“我来看我女儿。”她说,
“她在这里住院,二十三床。”沈时渡看着她。走廊的灯是白色的,LED冷光,
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无所遁形。在这样的灯光下,他看见她眼下的青黑色,看见她干裂的嘴唇,
看见她冲锋衣领口露出的锁骨——比记忆中瘦了很多。“我知道。”他说。温以宁微微一愣,
随即明白了什么。她抿了一下嘴唇,那个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最后什么都没做,只是点了一下头。“你是她的主治医生?”她问。“目前是我在负责。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温以宁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沾着泥点的徒步鞋。她的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被空调外机的嗡嗡声淹没:“那你应该已经看过她的片子了。”“看过了。
”“怎么样?”沈时渡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看着她手腕上发黄的绷带,
看着她鞋尖的泥点——那是长途跋涉的痕迹,是从某个很远的地方赶回来的痕迹。
“你从哪里过来的?”他问。温以宁抬头,似乎对这个与病情无关的问题感到意外。
她犹豫了一下,说:“**。阿里。”阿里。沈时渡知道那个地方。海拔四千五百米以上,
空气含氧量只有平原的一半,冬天零下二十度,夏天也不过十度出头。那是无人区的边缘,
是高原上的高原。从阿里到南城,先要坐一天的车到**,再飞成都转机,再飞南城。
最快也要两天两夜。而她女儿昨天下午才办的住院。她几乎是接到消息就立刻动身了。
“你一个人回来的?”沈时渡问。“嗯。”“路上花了多久?”“两天。”温以宁顿了顿,
补充道,“前天中午接到我妈的电话,昨天一早从狮泉河出发,今天晚上的航班到南城。
”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汇报一份出差行程。但沈时渡看见了她的眼睛——布满血丝,
瞳孔边缘有一圈不正常的红,是高原反应加上长途跋涉、严重睡眠不足的产物。
“你多久没睡了?”他问。温以宁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
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甚至不是久别重逢的复杂情绪。
而是一种……审视。像是一个在暴风雪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间亮着灯的屋子,
她在犹豫要不要敲门。“沈时渡,”她说,“我女儿的病,你能治吗?”我女儿。
不是“我们的女儿”。是我女儿。沈时渡注意到了这个措辞,但他没有纠正。
他只是说:“我需要做完所有检查才能给你答复。”“大概什么时候?”“明天下午。
”温以宁点了点头。她弯腰把双肩包拎起来,挂在肩上,
然后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那里是电梯间的方向,她要下楼,离开医院,
去找今晚落脚的地方。她走了三步,停下来。因为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沈时渡走到她身边,把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张门禁卡。“住院部十七楼有医生值班室,”他说,“今天空着。你去睡一觉。
”温以宁看着那张门禁卡,没有接。“不用了,我找个酒店就行。”“现在是晚上十点,
外面在下雨,你没有带伞。”沈时渡的声音很平,
像是在陈述一个手术中不可忽视的风险因素,“值班室有淋浴间,柜子里有干净的洗手衣,
可以当睡衣穿。”温以宁仍然没有接。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在很多年前她曾经很熟悉的眼睛——深棕色,安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此刻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关心,不是怜悯,甚至不是前任夫妻之间应有的尴尬。
只是一个医生对一个浑身湿透、两天没睡、女儿身患重病的母亲的……职业性建议。
“你不需要觉得欠我什么,”沈时渡说,“值班室空着也是空着。”温以宁沉默了很久。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雨又开始下了。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城市的灯火。
她听见病房里隐约传来的监护仪的声音,听见某个房间有孩子在哭,
听见护士站里电话铃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她伸出手,接过了那张门禁卡。
指尖碰到卡片的瞬间,她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干燥,微凉,和记忆中一模一样。“谢谢。
”她说。沈时渡没有回应。他已经转身往回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走廊的穿堂风里微微晃动。
他的背影很高,很直,肩膀线条宽阔而端正,走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像一尊移动的雕塑。
温以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门禁卡。
卡片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三个字:十七楼,3。字迹端正,
一丝不苟,连笔锋都没有。和他这个人一样——什么都收着,什么都藏着,什么都不露痕迹。
她把卡片攥在手心里,塑料的边缘硌着掌心的肉,微微发疼。十七楼,3号值班室。
她曾经在类似的地方等过他很多次。等他下手术,等他换衣服,等他写完最后一份病历。
那时候她坐在值班室的折叠床上,抱着他的白大褂,把脸埋在衣领里,
闻消毒水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那时候她以为等待是最难熬的事。后来她才知道,
比等待更难熬的,是等不到。温以宁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念头压下去,拖着脚步走向电梯。
她按下十七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上。在门即将关上的最后一秒,
她看见走廊尽头的身影——沈时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站在护士站旁边,
正低头和值班护士说什么。他没有看她这边。电梯门合上了。温以宁靠在电梯壁上,仰起头,
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两天两夜的路程,四千公里的跋涉,
高原反应留下的偏头痛还在太阳穴里一跳一跳地疼。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一张片子——她母亲用手机拍下来的,发了彩信给她。阿里没有信号,
她骑着摩托车骑了四十公里到镇上才收到。打开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那个白色的阴影,
四厘米见方,安静地蛰伏在第四脑室的深处,像一颗沉睡的种子。她骑摩托车回驻地的路上,
摔了一跤。手腕撑在地上,擦破了一层皮。她不觉得疼,甚至没有停车,只是把油门拧到底,
在无人的荒原上狂奔了二十公里。那天晚上她坐在宿舍的床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张片子,
看了整整一夜。窗外是阿里的星空,银河亮得像一条发光的河。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沈知许三岁时第一次骑自行车,想起她发烧时说“妈妈不哭,知知不疼”,
想起她每天早上坐在门槛上等电话响,问“爸爸今天会打电话来吗”。
她从来没有告诉沈知许,那个电话永远不会响了。因为是她亲手挂断了那条线。
电梯到了十七楼。门打开,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墙角的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
温以宁找到3号值班室,用门禁卡刷了一下,锁发出“咔嗒”一声。她推门进去。房间很小,
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件备用的白大褂。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是英文的神经外科专著,书页间夹着一支笔。窗户没关严,
夜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温以宁放下双肩包,走到窗边,伸手关窗。
手指碰到窗框的时候,她看见窗台上放着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陶瓷猫,白色的,
拇指大小,胡须完整。和她钥匙扣上那只一模一样。不,不是一模一样。是同一对。
当年在路边摊买的时候,十块钱三个,她挑了小猫,
他挑了另一只——一只蜷着身子睡觉的猫。她一直以为他随手扔掉了。温以宁站在窗前,
看着那只陶瓷猫,一动不动。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她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酸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上涌,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
也吐不出来。她没有哭。她已经很多年不会哭了。在阿里的那些夜晚,零下二十度的寒风中,
在海拔五千米的无人区,在摩托车摔进沟里、膝盖磕出血的瞬间,她都没有哭过。
她只是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只陶瓷猫的耳朵。然后她转身,走进淋浴间,拧开水龙头。
水很热,蒸汽弥漫开来,模糊了镜子。她站在花洒下面,让热水浇过头顶,浇过肩膀,
浇过后背上那些被高原阳光灼伤的皮肤。手腕上的绷带湿了,她把它解下来,
看见下面那道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边缘有些发白,是泡了水的缘故。她看着那道伤口,
忽然觉得很可笑。在阿里那样危险的地方,她活下来了,毫发无损。回到城市里,摔了一跤,
就破了一层皮。就像那个人。在海拔五千米的无人区,她可以不想他。回到城市里,
看见一只陶瓷猫,就溃不成军。温以宁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
换上柜子里叠得整整齐齐的洗手衣。衣服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她卷了两道,露出小臂。
她躺到床上,拉过被子。被子上有消毒水的气味,和淡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松木香。
那是沈时渡身上的味道。很多年前她就知道。不是古龙水,不是洗衣液,
是他本身的体味——清冷的,干燥的,像深秋的松林。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蜷起身体,
面朝墙壁。墙上有一块很小的污渍,像是墨水溅上去的,干了之后留下一团深蓝色的印记。
她盯着那块污渍,眼皮越来越沉。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她听见门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
很稳,一步一步,从走廊的这头走向那头。脚步声在她门前停了一下。只是一下。
短到她几乎以为是错觉。然后脚步声继续向前,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温以宁闭上眼睛。黑暗中,她无声地说了三个字。没有人听见。走廊的另一端,
沈时渡推开了办公室的门。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城市的天际线在远处若隐若现,像一道模糊的伤疤。他拿起桌上的手机,
翻开一个很久没有点开的对话框。对话框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聊天记录,
没有通话记录,干净得像被格式化过的硬盘。他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看了很久,然后锁屏,
把手机扣在桌上。桌上还有一样东西——那张被他翻过无数次的病历首页。母亲姓名那一栏,
“沈时薇”三个字安静地印在那里。沈时薇。不是温以宁。
他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就知道了。沈时薇是他远房堂姐,五年前移民加拿大,
现在应该在温哥华做房产经纪。她用她的名字替温以宁挂了号,填了住院信息,
大概是怕被问到“孩子的父亲是谁”这种问题。但病历上的信息是假的,孩子的病是真的。
五岁半。髓母细胞瘤。Ⅳ级。沈时渡闭上眼。他想起六年前那个下雨天,温以宁站在门口,
把离婚协议书放在茶几上。她说“我们离婚吧”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翻那本医学期刊。
他当时在看一篇关于髓母细胞瘤的综述文章。
那篇文章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于复发或高危组患者,目前尚无标准治疗方案,预后极差。
”他说“好”的时候,视线还停留在那行字上。他不知道,在那个下雨天,
在他低头看那行字的时候,温以宁的身体里,正有一个微小的生命在悄然成形。一个月后,
她签了离婚协议,独自去了**。五个月后,沈知许出生。出生体重六斤二两,哭声嘹亮。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沈时渡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笔,在病历本上写下几行字。
他的字迹端正而冷硬,一笔一画都像是在手术报告上签名。他写完,合上病历本,拉开抽屉,
把本子放进去。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一个旧手机,屏幕碎了,开不了机。
是很多年前的款式,背面贴着一张贴纸,是一个卡通的小太阳。那是温以宁的手机。
她走的那天,这个手机从包里滑出来,摔在地上,屏幕碎了。她没有捡。他捡起来了,
一直放在抽屉里,一放就是六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
就像他不知道窗台上那只陶瓷猫为什么要一直放在那里。也许只是因为习惯了。
习惯了在某个位置放着一样东西,不去碰它,也不去扔掉它。时间久了,
它就变成了房间里的一部分,像墙上的污渍,像天花板上那道细小的裂缝,你不再看见它,
但它一直在那里。沈时渡关上抽屉,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南城的夜色,
万家灯火在雨后的雾气中模糊成一片光晕。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消失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他忽然想起温以宁刚才坐在长椅上的样子。浑身湿透,头发滴水,
脚边放着一个磨破了的双肩包。她坐在那里看手机,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没有哭,没有叹气,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脆弱的迹象。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疲惫地,
像一块被海浪冲上岸的礁石。温以宁从来都是这样。结婚的时候是这样,
离婚的时候也是这样。她不会摔门,不会砸东西,不会哭着喊着问为什么。
她只会把一张纸轻轻放在茶几上,说一句“我们离婚吧”,然后转身离开,
连脚步声都轻得像怕踩碎了什么。沈时渡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她足够坚强。后来他才明白,
那是因为她足够绝望。一个真正绝望的人,是不会歇斯底里的。她只会安静地走开,
安静地消失,安静地活成另一个人。就像温以宁。她去了阿里,
一个没有信号、没有公路、没有医院的地方。她在那里待了六年,做野生动物保护志愿者,
骑着摩托车在无人区巡逻,拍摄雪豹和藏羚羊。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的存在。
如果不是沈知许病了,她大概永远不会回来。沈时渡抬手,按了按眉心。他很累。
从早上七点进手术室,到现在已经十五个小时了。他应该去休息,应该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睡一觉。明天还有一台手术,还有二十三床的术前谈话,
还有那个紧贴着脑干的四厘米肿瘤等着他去处理。但他不想动。他就这样站在窗前,
看着城市的夜色一点点沉下去,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从模糊变得清晰,
再变得模糊——不是因为天亮,而是因为又起雾了。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温以宁在很多年前说的。那时候他们刚结婚,住在医院附近的老小区里,房子很小,
隔音很差。有一天晚上,他做完急诊手术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三点。她还没睡,
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周围摊着一堆摄影器材的零件,她在修一个摔坏的镜头。
他问她怎么还不睡。她抬起头,鼻尖上沾着一小块黑色的机油,笑着说:“等你啊。
”那个笑容他记了很多年。不是因为有多美,而是因为太短暂了。像一簇烟火,
在夜空中绽开了一瞬,然后迅速熄灭,留下一片比之前更黑的黑暗。沈时渡转过身,
离开窗前。他走到门口,伸手关灯。手指碰到开关的瞬间,他停了一下。
走廊尽头的值班室里,亮着一盏灯。是3号值班室。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微弱,
但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她没有关灯。沈时渡看着那线光,站了很久。然后他收回手,
没有关自己办公室的灯,转身走进了走廊。他经过护士站的时候,
值班护士抬起头:“沈主任,还没走?”“走了。”他说。他走向电梯,
路过3号值班室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目光也没有偏。但他听见了里面的声音。很轻,很细,
像是一只小动物在睡梦中发出的呢喃。是温以宁在说梦话。他听不清内容,
只听见断断续续的音节,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零零碎碎地落在走廊的空气中。
他按下电梯按钮,门开了。他走进去,转过身,看着走廊尽头的3号值班室。
电梯门缓缓合上。在门即将完全闭合的那一瞬,他忽然听清了那句话。
温以宁在梦里说:“时渡,救救她。”电梯门关上了。数字从17跳到16,跳到15,
一路向下。沈时渡靠在电梯壁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很亮,白得刺眼。
他没有闭眼,因为他知道,闭上眼睛之后,
那个四厘米的白色阴影会浮现在黑暗里——紧贴着脑干,血供丰富,像一颗沉睡的种子。
而那个种子里,藏着一个人的五岁半。藏着温以宁的整个余生。藏着他在六年前那个下雨天,
低头看论文时,错过的所有东西。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夜风从大厅的旋转门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沈时渡走出电梯,
穿过空无一人的门诊大厅,推开侧门,走进停车场。他的车停在角落里,一辆深灰色的轿车,
洗得很干净,但车身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是上周在高速上被石子崩的。他打开车门,
坐进驾驶座,没有发动。他坐在黑暗中,双手放在方向盘上,
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的真皮缝线。那个动作很轻,很慢,
像是在抚摸一道看不见的伤口。仪表盘上的时钟跳到了11:47。再过十三分钟,
就是新的一天。而二十三床的术前谈话,定在明天上午九点。他会在那间办公室里,
坐在桌子的一边,温以宁坐在另一边。他会把那张片子挂在灯箱上,
用激光笔指着那个四厘米的白色阴影,告诉她肿瘤的位置、大小、与周围组织的关系。
他会告诉她手术的风险——大出血、脑干损伤、面神经麻痹、术后感染、复发率。
他会用最专业的语言,最平稳的语气,把这一切说清楚。
就像他对一千个、一万个家属说过的那样。他唯一不能告诉她的,
是此刻他握着方向盘的指尖,正在微微发抖。沈时渡闭上眼,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黑暗中,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一深一浅,像是一个在水底憋了很久的人,
终于浮上来喘了一口气。然后他发动了车。引擎轰鸣声中,他驶出停车场,汇入深夜的车流。
南城的街道在雨后反射着路灯的光,柏油路面湿漉漉的,像一条黑色的河。他开着车,
漫无目的地绕了两圈,最终停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红灯很长,九十九秒。他转头看向窗外,
看见路边的一家便利店,灯火通明。便利店的玻璃门上贴着招聘启事,
旁边是一个外卖取货口,一个穿着黄色制服的外卖员正站在门口抽烟。便利店的对面,
是一家关了门的母婴店。橱窗里还摆着一个模特,穿着婴儿连体衣,粉色的,
帽子上有两个兔子耳朵。沈时渡看着那只兔子耳朵,
忽然想起沈知许的病历上写着:身高110cm,体重18kg。五岁半的女孩,
110厘米,18公斤。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像不像温以宁,
不知道她的头发是长是短,不知道她笑起来有没有酒窝,
不知道她叫“爸爸”的时候是什么声音。她可能从来没有叫过“爸爸”。因为没有人告诉她,
她有爸爸。红灯变成绿灯。沈时渡踩下油门,驶过那个路口,驶过母婴店,驶过便利店,
驶过这座城市所有亮着灯和灭了灯的窗口。他开回了医院。把车停好,走进住院部,刷卡,
上十七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护士站的电脑屏幕发出幽蓝的光。
值班护士趴在桌上睡着了,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放轻脚步,走过护士站,
走过3号值班室。门缝下面的那线光已经灭了。她关灯了。沈时渡站在门前,
听着里面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隔着一扇门,六年的距离,四千公里的荒原,
和一个四厘米的肿瘤。他抬起手,指尖几乎碰到门把手。然后他放下手,转身离开。
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没有开灯。他坐到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屏幕碎裂的旧手机,
放在掌心里。手机很小,很轻,像一只死去的蝴蝶。他用拇指摩挲着背面那个小太阳的贴纸,
贴纸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他按了按,把它按回去。然后他把手机放回抽屉,关上。
他拿起桌上的病历本,翻到二十三床那一页,在“主治医生意见”一栏里,
用那支他用了很多年的钢笔,写下了一行字:“拟行枕下后正中入路第四脑室肿瘤切除术。
术者:沈时渡。日期:——”他写到这里,笔尖停住了。窗外,
南城的第一缕晨光刚刚撕开夜幕,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握笔的手上。
小说温以宁沈时渡沈知许完整版在线阅读 番茄炒大荷包蛋小说全文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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