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锦书回来那日,是初夏,他提前回来了,毕竟京中官员被调来调去也是常态,君意难测。
阮苓不知道。她像往常一样,早起洒扫,午后绣花,傍晚对着院子里那几树枯枝发呆。
那几棵树,从去年枯到今年,一直没有发芽。
她请人来看过,说树死了,挖掉吧。
她舍不得,就这么留着,日日看着。
太阳落山时,她起身去做晚饭。刚走到灶房门口,院门被人推开了。
她回头,就看见他站在门口。
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风尘仆仆,清瘦了些,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不说话。
阮苓愣在那里,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
“爷……”
她张了张嘴,只发出这一个字。
陆锦书走进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怎么瘦了?”他问。
阮苓垂下眼,轻声道:“没有。爷才瘦了。”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确实没什么肉。眉头微微皱了皱,松开手,往正房走。
“做饭吧,饿了。”
阮苓应了,转身进了灶房。
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站在灶前,看着那团白雾,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开始切菜、下锅、调味。
手有些抖,切出来的肉片厚薄不均。她定了定神,重新切。
他在外面。
他回来了。
他问“怎么瘦了”。
阮苓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专心做饭。
三菜一汤端上桌时,陆锦书已经洗漱过了,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坐在桌前等着。
阮苓布好筷,盛好饭,退到一旁站着。
“坐下。”他说。
阮苓愣了愣,依言坐下。
两人对坐着吃饭,谁都没说话。
阮苓低着头,只扒自己碗里的饭,不敢抬头看他。偶尔夹一筷子菜,也是小心翼翼的,不敢发出声响。
陆锦书吃得很快,一碗饭下肚,放下筷子。
阮苓也跟着放下,起身收拾碗筷。
“别收了。”他说,“过来。”
阮苓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陆锦书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阮苓身子僵了一瞬,随即软下来,靠在他怀里。
他的手环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头,不说话。
就这么抱着。
抱了很久。
久到阮苓的腿都有些麻了,他才开口。
“那封信,收到了?”
阮苓顿了顿,轻声道:“收到了。”
“看过了?”
“看过了。”
陆锦书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怎么想的?”
阮苓垂下眼,轻声道:“爷的事,苓儿不敢想。”
陆锦书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不敢想?”他说,“那别人告诉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滋味?”
阮苓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知道。
他知道夫人告诉她了。
她抿了抿唇,轻声道:“婢子……没什么滋味。”
陆锦书的手收紧了些,勒得她腰疼。
“说实话。”他说,声音沉沉的。
阮苓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婢子想,爷身边有人伺候,挺好的。襄州远,天冷,有人给爷暖床,总比爷一个人冷着强。”
她说得很慢,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陆锦书听着,忽然把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没了?”他问。
阮苓摇头:“没了。”
陆锦书盯着她,忽然笑了。
“阮苓啊阮苓,”他说,“你是真的乖,还是装得乖?”
阮苓垂着眼,轻声道:“婢子不知道爷在说什么。”
陆锦书伸手,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我说,你在不在意?”
阮苓对上他的目光,那里面像是燃着一簇火,烫得她不敢多看。
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着。
“婢子……不敢在意。”
陆锦书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松了手,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敢在意。”他重复了一遍,低低笑了,“好一个不敢在意。”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蜡烛噼啪的声响。
阮苓坐在他腿上,一动不敢动。
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
“那女子,我没碰过。”
阮苓抬起头,愣住了。
陆锦书没睁眼,只是继续道:“收她,是因为她在襄州有些门路,能用。后来她不安分,借着我的名头在外面敛财,被人告了。我让人把她送走了,没送教坊司,给了银子打发回原籍了。”
他睁开眼,看着她。
“信不信由你。”
阮苓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躲闪,没有心虚,只是平平地看着她。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信吗?
他是探花郎,是朝廷命官,是她的主子。他说的话,她应该信。
可是……
“婢子信。”她听见自己说。
陆锦书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乖。”他说。
阮苓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裂开。
他在解释。
他为什么要解释?
她只是个玩意儿,他收多少个瘦马,关她什么事?
他为什么要特意告诉她,那个女子他没碰过?
她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压得死死的。
夜深了。
两人沐浴后躺在床上,谁都没说话。
阮苓蜷在他身侧,闭着眼睛,却睡不着。
他也没睡。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不均匀,偶尔翻个身,手臂会碰到她的肩膀。
“阮苓。”他忽然喊她。
“嗯?”
“我走的日子,有人来过吗?”
阮苓怔了怔,轻声道:“没有。只有送银子的大哥,每月十五来。”
“有没有人来问过什么?”
“没有。”
陆锦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夫人让人叫你去,说了什么?”
阮苓想了想,把那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怎么被接走,怎么见的夫人,夫人说了什么话,最后那句“让你等着”。
说到最后一句时,陆锦书忽然笑了。
“让你等着。”他重复了一遍,笑声低低的,“她倒是会做人情。”
阮苓不懂他在笑什么,不敢接话。
陆锦书翻了个身,把她往怀里捞了捞,下巴抵在她发顶。
“睡吧。”他说。
阮苓闭上眼睛,在他怀里蜷成一团。
他回来了。
他抱着她。
他解释了那个女子的事。
阮苓把那些念头一个一个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黑暗。
翌日一早,陆锦书就走了。
走之前,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树枯枝,忽然问:“这树怎么还留着?”
阮苓跟在他身后,轻声道:“死了,舍不得挖。”
陆锦书回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留着做什么?”他问。
阮苓想了想,轻声道:“看着它们,就知道日子过去了多久。”
陆锦书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等着。”他说,“过些日子,让人送几棵新树来,桂花、石榴,你喜欢什么种什么。”
阮苓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晨光里,眉眼清俊,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光。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多谢爷。”她垂下眼,轻声道。
陆锦书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院门关上,吱呀一声,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阮苓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树枯枝,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进屋,打开妆奁,把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说襄州安好。
写银杏树。
说他染了风寒,好了,让她别担心。
她又把昨晚他说的话想了一遍。
那女子,他没碰过。
给了银子打发回原籍了。
信不信由你。
阮苓把信折好,放回匣子里。
她信。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信,但她信。
也许是因为他没必要骗她。
也许是因为她只能信。
也许是因为……
她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她起身去做早饭。
今日他想必不会来了。
但她还是要过日子。
太阳升起来了,照进窗户,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阮苓站在灶台前,往锅里下着米,忽然想起他说要送新树来。
桂花,石榴。
她喜欢什么种什么。
阮苓低头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的热气,嘴角微微弯了弯。
只是弯了一瞬,便又平了下去。
她端起粥碗,坐到窗前,一个人慢慢喝。
窗外,那几树枯枝还是枯枝,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忽然觉得,这院子好像没那么空了。
小说《攀高枝后,探花郎后悔了》 第8章 试读结束。
《攀高枝后,探花郎后悔了》阮苓陆锦书章节在线试读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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