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天降活路李大有觉得老天爷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上一刻,
他还在自家的三亩薄田里刨地,为着秋收欠下的租子发愁。天旱了小半个月,苗都蔫了,
再不下雨,今年一家人怕是要喝西北风。他抹了把汗,抬头看了看毒辣的日头,
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囔了一句:“这老天爷,是要饿死俺老李家啊。”话音刚落,
一道白光劈下来,正中他的锄头柄。李大有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
整个人就像被一头疯牛撞飞了出去,眼前一白,耳边轰隆隆地响了一阵,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天是灰的。不是阴天那种灰,
是那种死了的灰。云层像一块发霉的旧棉被,死死地捂在天上,透不出一丝蓝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像是泔水桶里泡了铁锈,又混着柴火燃尽的焦糊气。
李大有趴在地上,脸贴着地面,感觉底下不是泥土,是某种硬邦邦的、冰凉的东西。
他撑起胳膊看了看,发现自己躺在一大片碎石和断裂的木板上,
周围全是歪七扭八的残垣断壁,像被一只巨手捏碎了的积木。“这……这是哪儿啊?
”他坐起来,脑袋嗡嗡地响,身上那件粗布短褐磨破了好几个洞,草鞋丢了一只,左脚光着。
他第一反应是:遭了匪了。他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讲过,当年流寇过境,
村子就是这么被糟蹋的。但很快他就觉得不对——这地方的房子不是他见过的任何样式。
那些倒塌的墙里有红色的砖头——比他见过的青砖红得多、亮得多,
而且一块一块大小一模一样,像是用模子扣出来的。
还有一些弯弯曲曲的铁架子从废墟里伸出来,锈成了红褐色,看不出原来是什么物件。
“有人吗?”他喊了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间回荡,没有人应答。他站起来,
拍掉身上的灰,弯腰捡起他的锄头——说来也怪,那道白光把他整个人劈到了这个鬼地方,
他的锄头居然还攥在手里。锄刃上沾着的泥土还是湿润的,跟周围干裂的碎石地面格格不入。
李大有握紧锄头,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他是个庄稼人,没读过书,不识字,
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爹教过他一句话:手里有家伙,心里就不慌。
他决定先弄清楚自己在哪儿。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眼前的景象让他越走越心惊。
这片废墟大得离谱,比他见过的县城还大上十倍百倍。那些倒塌的楼宇像一座座山,
横七竖八地卧在地上,钢筋从混凝土里戳出来,像死人露出的肋骨。
路上到处是废弃的铁盒子——后来他才知道那叫“汽车”——四脚朝天地翻着,
有些烧得只剩骨架,有些还保留着模糊的形状,车窗玻璃碎了一地,
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着暗淡的光。李大有路过一辆翻倒的车子时,无意中瞥了一眼驾驶座,
差点没把魂吓飞。座位上有一具骸骨。不是完整的骸骨,是散落的一堆骨头,
被一根安全带——他不知道那叫什么,只觉得是一条奇怪的布带子——拦在座位上。
骨头已经发黄发黑,衣服的碎片还挂在上面,像破败的蛛网。头骨歪在一旁,
空洞的眼眶对着他,下颌骨张开,像是在无声地喊叫。李大有腿一软,一**坐在地上,
手里的锄头差点扔出去。他活了二十六年,见过死人——村里王婆婆去世的时候他去看过,
寿衣穿得整整齐齐,脸上盖着黄纸,安安静静地躺在棺材里。但他没见过这种死法。
骨头散了一地,没有人收殓,没有人烧纸,就那么扔在这里,像一条被碾死在路边的野狗。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他哆嗦着念了几句,也不知道管不管用,但这是他唯一会的。
他绕过那辆车,没敢再看第二眼。从那以后,他走路的时候格外小心,眼睛盯着脚下,
生怕再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终于见到了活物。不是人。是一条狗。
那狗瘦得皮包骨头,肋条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搓衣板。身上的毛掉了大半,
露出灰白的皮肤,尾巴夹在两腿之间,正在一堆碎砖头里刨什么东西。听到动静,
它猛地转过头,两只眼睛泛着黄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不是讨好的那种,是警告。
李大有站在原地,跟那条狗对视了三秒。他在村里养过狗,
知道这种声音意味着什么——这条狗已经饿疯了,
它在考虑要不要把眼前这个两条腿的东西当成食物。“狗兄,”李大有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俺不好吃,俺瘦得很,全是骨头,你啃不动。”狗没有追上来。它呜咽了几声,转身跑了,
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李大有松了一口气,后背上全是冷汗。又走了不知多久,
他终于见到了人。准确地说,是几个人影,在一座半塌的楼底下,围着一堆火。火不大,
烧的是不知道从哪儿拆下来的木板,冒着黑烟,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李大有犹豫了一下,
握紧锄头,慢慢靠过去。那些人听到动静,齐刷刷地转过头来。一共五个人,三男两女,
年纪都不大——最大的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最小的可能不到二十。
他们穿着稀奇古怪的衣服——有些是破破烂烂的T恤和牛仔裤,
有些裹着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毯子和布条,身上脸上全是灰,头发打结成一团一团的,
活像一群叫花子。但最让李大有注意的是他们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在村里逃荒来的难民脸上见过——警惕、麻木、饥饿,
还有一丝被压到极致的狠劲。“你是谁?”最前面的那个男人站起来,手里握着一根铁管,
上面缠着生锈的铁丝,一头磨得尖尖的,像一支矛。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颧骨突出,
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胡茬。李大有听不懂他的话——不是口音的问题,
是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那人的发音跟他熟悉的任何一种话都不一样,但奇怪的是,
有一些词他隐约能猜出意思。“俺……俺叫李大有。”他尽量放慢语速,一字一顿地说,
“俺不知道咋到了这儿,俺想问问,这是啥地方?”五个人面面相觑。“他说什么?
”一个年轻一点的男的皱着眉头,用李大有听不懂的话问那个拿铁管的男人。
“好像是……某种古汉语?”五人中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开口了,她的衣服相对完整,
是一件灰色的连帽衫,虽然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至少没有破洞。
她盯着李大有看了几秒,然后用一种奇怪的、生硬的腔调开口说话,
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是——从——哪——里——来——的?
”这次李大有听懂了八成。虽然她的腔调古怪,但至少说的是人话。“俺是从青石村来的。
俺家在青石村,在……在……”他突然卡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村子归哪个府哪个县管。
他这辈子没出过方圆五十里的地界,只知道去县城要走两个时辰的路,
但县城的名字他都不知道怎么写。“青石村?”马尾辫女孩皱了皱眉,转头对其他人说,
“他说他来自一个叫青石村的村子。但……他的穿着打扮,像是古代的农民。”“古代?
”拿铁管的男人冷笑了一声,“又一个疯的。这年头疯子的花样越来越多了。”“不是,
阿杰,你看他的衣服。”另一个女孩开口了,她缩在火堆旁边,裹着一块脏兮兮的毯子,
声音沙哑,“那是粗布,手工缝的。还有他的锄头——你看那个锄刃,是铁打的,
不是工厂出来的那种。这种东西我只在博物馆里见过。
”拿铁管的男人——阿杰——盯着李大有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衣服,
再移到他的锄头,最后回到他的眼睛。“你叫什么?”阿杰问,这次语速慢了一些,
像是在跟一个小孩说话。“李大有。”“李大友?”“大有。大有作为的大有。
”他比划了一下,“俺爹给俺起的,说希望俺长大了有出息。”阿杰沉默了几秒,
然后做了一个让李大有意外的动作——他把手里的铁管放下了。“坐吧。
”他指了指火堆旁边的一个空位,“不管你是不是疯的,你一个人在外面晃,
天黑之前就会死。”李大有不知道“天黑之前就会死”是什么意思,
但他听出了阿杰语气里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犹豫了一下,抱着锄头坐了下来。火堆很暖。
这是他来到这个鬼地方之后,感受到的第一件好事。那天晚上,他从这几个人的只言片语中,
拼凑出了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事实。这里不是他原来生活的世界。
这个地方叫“末日后世界”——当然这个说法他完全听不懂,是马尾辫女孩费了好大的劲,
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的:这个世界遭了一场大灾,天火降世,地动山摇,瘟疫横行,
死了很多人。剩下的人不多,活下来的也过得像野狗一样,东躲**,吃了上顿没下顿。
更可怕的是,这个世界上还有“怪物”。马尾辫女孩——她说自己叫“小夏”,
但李大有觉得这个名字不像正经名字,
更像是小名或者外号——用一种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告诉他,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活死人”,
是被一种病感染了之后变成的。它们没有神智,不会说话,只知道吃活人的肉。
它们行动缓慢但力气极大,不怕疼,不怕冷,除非把它们的头打烂,否则它们会一直追着你,
直到把你撕成碎片。李大有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这不就是旱魃嘛。”“什么?”小夏没听清。
“旱魃。俺们村里老人讲过,闹旱灾的时候,就是旱魃在作怪。那东西死了之后埋在土里,
吸了地气就会变,变得不像人,会跑出来吃人。要治它,得挖出来烧了,
或者用桃木钉钉住它的心口。”五个人再次面面相觑。“他在说神话故事吗?
”那个年轻一点的男的——后来李大有知道他叫“胖子”,虽然一点都不胖,
瘦得跟竹竿似的——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说。“不,”小夏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在用他的知识体系解释丧尸。在他的认知里,‘丧尸’就是‘旱魃’。”“有区别吗?
”胖子问。“有区别。”小夏看着李大有,“区别在于——他知道怎么对付旱魃。而我们,
只知道跑。”李大有不知道什么是“丧尸”,也不知道什么是“旱魃”的“知识体系”。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那个东西真的是旱魃,那确实有法子治。
他小时候跟着村里的大人见过一次“起旱魃”的仪式。隔壁村闹旱灾,请了个老道士来看,
老道士说是有旱魃作祟,带着人去坟地里找了一通,
最后在一座老坟里挖出一具还没烂完的尸体,说是“已成旱魃,再晚几天就要出来害人了”。
他们把那具尸体拖出来,浇上菜油,一把火烧了。火烧起来的时候,那具尸体的嘴巴张开了,
发出一声“嗤”的响,像是叹气,又像是嚎叫。村里人说那是旱魃的魂被烧出来了。
李大有当时躲在人群后面,吓得尿了裤子。但那个场面他记得清清楚楚。“小夏姑娘,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你说的那个……丧尸,是不是走路一瘸一拐的,
身上烂乎乎的,嘴巴张着,老想咬人?”小夏点头:“你见过?”“没见过。但听你说的,
跟旱魃差不多。”他顿了顿,“旱魃怕火,怕桃木,怕黑狗血,怕糯米。
还有——旱魃不会过河,流水能挡住它。”“丧尸也不怎么会过水,”阿杰插了一句嘴,
语气比之前平和了一些,“但也不是绝对不能。浅水它们会趟过来。”“那不一样。
”李大有摇头,“俺说的不是水浅水深的事。俺说的是——活水。流动的水。旱魃怕流水,
因为流水是活的,有阳气。死水不行,死水是阴的,它不怕。”阿杰看了小夏一眼,
小夏微微点头,意思是“他说的有道理”。他们确实发现丧尸不太靠近流动的河流,
但他们一直以为是因为水流太急会冲走它们,从来没有想过“阳气”这回事。
但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是一样的——河边确实是相对安全的区域。“还有什么?
”阿杰的语气变了,从“审视”变成了“询问”,身体也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一些。
李大有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桃木能打它,黑狗血能泼它,糯米能镇它。
还有——旱魃怕响动,太大的响声会把它震住,但只能震一小会儿。”“爆竹?”胖子问。
“爆竹?”李大有没听懂。“就是……鞭炮。”小夏解释,“会‘噼里啪啦’响的那种。
”“哦,炮仗啊!”李大有点头,“那个行!过年放炮仗的时候,能把邪祟都吓跑。
旱魃也是邪祟,应该也怕。”阿杰往后靠了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们在这个末日世界里活了两年多,靠的是东躲**、捡破烂、偷食物、跟丧尸赛跑。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东西,可以用“古老的方法”来对付。不是因为他们不信,
而是因为他们根本没往那个方向想。他们是现代人,
脑子里装的都是枪、子弹、防弹衣、汽油、罐头——这些东西。他们从来没有想过,
一个扛着锄头的古代农民,能教他们怎么活下去。“李大有,”阿杰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你知道怎么对付丧尸,对吗?”“俺不知道啥是丧尸。”李大有老老实实地说,
“但你要是说旱魃——俺知道。俺从小听这些故事长大的。”“那就够了。”阿杰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李大有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在他的世界里,表示友好的方式是抱拳拱手,
或者拍拍肩膀。但他看出来阿杰没有恶意。他试探性地也伸出手,被阿杰握住了。
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但握力很大,像是在攥住最后一根稻草。“欢迎加入。”阿杰说。
第二部:种地才是正经事李大有在这个末日后世界的第一夜,是在一栋半塌的楼房里度过的。
他们的“基地”——如果那也算基地的话——是一栋六层居民楼的地下室。
地上部分已经塌了一半,但地下室还算完整,入口用铁板和沙袋堵住,
只留了一个窄窄的通道,弯着腰才能钻进去。地下室里有几张破旧的床垫,
几箱矿泉水和罐头,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工具和武器——铁管、砍刀、锤子、螺丝刀,
甚至还有一把自制的弓,用PVC管和鱼线做的,射程不远,但聊胜于无。
五个人——阿杰、小夏、胖子、林姐、老赵——挤在这个不到二十平米的空间里,空气混浊,
弥漫着霉味、汗味和罐头汤的味道。李大有被安排在靠墙的一个角落,给了一张发霉的毯子。
他没有嫌弃——他在老家睡的也就是一张草席,这毯子虽然有点味儿,但比草席暖和。
他躺在毯子上,眼睛瞪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他在想他的三亩薄田。
他在想他那把用了八年的锄头——现在还在他手边,他睡觉都攥着。他在想他娘。
他娘一个人在家,他爹三年前没了,他要是也不在了,谁给她挑水?谁给她砍柴?
秋收的时候谁去地里收麦子?想到这里,他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但他忍住了。
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他爹教过他,男人不能哭,哭了就没出息。他又想,
这地方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那些人说的话他只能听懂一半,穿的衣服稀奇古怪,
吃的东西——他晚上分到了半个罐头,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块一块的肉,泡在红油里,
咸得要命,但确实顶饿。他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不知道是什么肉,
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还有那个“丧尸”——旱魃。他没见过,但听他们说的,
这地方的旱魃多得吓人,到处都有,白天躲在暗处,晚上出来活动。他们五个人能活到现在,
全靠运气和小心。李大有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了一些。他不怕旱魃。
他怕的是——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第二天一早——如果那个灰蒙蒙的天光算“一早”的话——李大有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地下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其他人不知道去哪儿了。他赶紧爬起来,
拎着锄头钻出通道,眯着眼睛适应外面灰暗的光线。阿杰和胖子在不远处的一堆废墟上,
正在用铁管和木板加固一道临时围墙。小夏蹲在一辆翻倒的车旁边,
从里面往外拽一个破旧的背包。林姐和老赵不知道去了哪里。“醒了?”阿杰看到他,
从废墟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过来吃点东西。”早饭是一块压缩饼干和半瓶水。
李大有接过饼干,咬了一口,差点没把牙崩掉——硬得像石头。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啃下一块,
在嘴里含了半天才咽下去。“这啥玩意儿?”他皱着眉问。“军用口粮。压缩饼干。
”阿杰说,“省着点吃,这是最后一批了。下周得出去找食物。”“找食物?
”李大有看着手里这块硬邦邦的东西,“你们……不种地?”这句话说出来之后,
五个人都愣住了。“种地?”胖子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听一个笑话,“这地方怎么种地?
土都是毒的。”“毒的?”李大有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的碎石和灰土。
他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摇头,“这土是不好,瘦,但没毒。能种。
”“你怎么知道没毒?”林姐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塑料桶,
里面装着半桶浑浊的水。她四十出头,是五个人里年纪最大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
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看起来是被什么东西划过。李大有没回答,而是站起来,
四处看了看,走到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那里有一小片没有被碎石覆盖的土壤,
大概只有一丈见方,表面干裂,长着几簇灰扑扑的杂草。他蹲下来,拔掉杂草,
用手把表面的干土拨开,露出底下的潮土。他捏了一撮放在掌心,仔细看了看颜色,
又用舌尖舔了一下——这个动作把胖子吓了一跳:“你疯了!那土可能有毒!”“没毒。
”李大有吐掉嘴里的土,很确定地说,“苦的,涩的,但没毒。这种土叫‘白墡土’,
俺们村后山就有,不肥,但种点豆子、薯类还是能长的。就是太干了,得浇水。”他站起来,
目光扫过周围,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塌了一半的建筑:“那底下有暗渠。”“什么?
”小夏没听懂。“暗渠。就是……地下的水道。俺闻到了水的味道,从那底下渗出来的。
水是活的,能用。”五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动。“你……怎么知道那底下有水?
”阿杰的表情很复杂,有怀疑,也有一种被戳中了什么的感觉。
李大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闻到的。俺在村里种了十几年的地,找水打井是基本功。
地底下有没有水,水是咸是淡,离地面多深,闻一闻、看一看就知道。准得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这几句话落在五个末日生存者的耳朵里,不啻于一声惊雷。
他们在这个地方待了**个月了,一直靠囤积的瓶装水和偶尔收集到的雨水过活。
他们从来不知道——或者说从来没有想过——脚底下的土地里就有水。“**。
”胖子喃喃地说,“我们是不是白活了?”阿杰没有理胖子。他盯着李大有看了好几秒,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带我们去看看。”他说。李大有带着他们走到那栋半塌的建筑前面。
那原来可能是一个商场或者超市,外墙上的招牌已经掉光了,只剩下一些锈蚀的金属骨架。
地面是碎裂的地砖,缝隙里长着干枯的杂草。李大有在建筑周围转了一圈,
最后在一处塌陷的地面停下来。那里有一个不大的坑,大概半人深,坑底堆着碎砖和淤泥,
但能看出来——淤泥是湿的。“就在这底下。”他指着坑底说,“往下挖三尺,
水就能渗出来。不多,但够你们几个人用。”阿杰二话不说,跳进坑里,
拿起一把铁锹开始挖。胖子也跟着跳下去帮忙。挖了大约两尺深,底部的泥土越来越湿,
开始变成泥浆。又挖了几下,一股细细的水流从泥浆里渗出来,在坑底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水是浑浊的,带着泥沙,但确实是水。“成了。”李大有蹲在坑边,看着那洼水,
“别急着喝,让它渗一晚上,明天上面的水就清了。喝之前最好烧开——虽然这水没毒,
但生水喝了闹肚子。”阿杰蹲在水洼旁边,看着那股细细的水流,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克制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但李大有看到了。“你叫什么来着?
”阿杰抬头看他。“李大有。”“李大有,”阿杰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次,
用的是李大有熟悉的方式,“**的真是个宝贝。”从那天起,
李大有在这个小团体里的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不再是“那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疯子”,
而是变成了“那个会找水、会看土、知道怎么对付丧尸的古代人”。
但他自己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本事。在他看来,
这些都是庄稼人的基本功——找水打井、看土种地、识别野菜野果、驱赶野兽虫蛇。
这些东西他从小就会,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他开始认真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个地方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废墟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但仔细看的话,
能发现一些规律——这里的建筑大多是朝一个方向倒的,说明那场大灾是从某个方向来的,
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所有的房子都推倒了。地面上的碎石和灰土覆盖了原来的土地,
但底下的土壤还在,只是被压住了,见不到阳光和雨水,所以长不出东西。“得翻地。
”李大有对阿杰说。“翻地?”“对。把上面的碎石清掉,把底下的土翻上来,晾一晾,
晒一晒,再掺点草木灰,就能种东西了。”“草木灰?”“烧草烧木头剩下的灰。肥地的。
”李大有指了指周围的废墟,“这地方木头多的是,烧了就成灰。”阿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种什么?我们有种子吗?”这个问题把李大有问住了。
他翻了翻自己的口袋——什么都没有。他在村里的时候,每年收完庄稼都会留一部分做种子,
用布袋装好,挂在房梁上。但现在他连那个世界都回不去了,上哪儿找种子?
“那个……”胖子怯怯地举起手,“我有这个。”他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小小的塑料袋,
里面装着几十粒干瘪的、灰扑扑的东西。“这是什么?”李大有接过来,
放在手心仔细看了看,眼睛亮了,“豆子!这是黄豆!”“对,
我之前在一个废弃的超市里找到的。真空包装的,应该没过期……吧?”胖子不确定地说,
“我本来是想拿来当食物吃的,但一直没舍得,因为就剩这么点了。”“够了。
”李大有握紧那袋黄豆,语气里有一种这五个人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兴奋,“够了够了!
有这玩意儿就够了!黄豆好活,不挑地,耐旱,长得快。只要有水,三个月就能收!
”“三个月?”阿杰皱眉,“我们等不了三个月。我们现在就快断粮了。”“不用等三个月。
”李大有说,“黄豆苗长到一拃高就能吃,嫩的,煮汤下面都行。半个月就够了。”半个月。
这个时间尺度让五个人都愣了一下。在这个末日世界里,
他们思考的时间单位一直是“今天能不能活过去”,
从来没有想过“半个月后能吃到自己种的东西”。“行。”阿杰点头,“干。
”接下来的一周,李大有带领这五个人做了一件在他们看来近乎疯狂的事情——种地。
先清理出一块大约一分地的区域——大概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把上面的碎石和垃圾搬走,
露出底下的硬土。李大有检查了土质,摇头说“太硬了,得松土”。
于是五个人——包括阿杰这个前特种兵(这是李大有后来才知道的)——拿着各种工具,
开始刨地。他们没有犁,没有耙,只有铁锹、镐头、还有李大有那把宝贝锄头。
李大有亲自示范怎么刨地。他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双手握紧锄头柄,高高扬起,重重落下,
锄刃切入硬土,发出沉闷的“噗”声。然后他顺势一拉,一块土被翻起来,
露出底下颜色较深的潮土。“看见没?”他抹了把汗,“刨地不是使蛮力,是借力。
锄头下去的时候,腰要跟着转,不是光靠胳膊使劲。不然刨半个时辰胳膊就废了。
”五个人跟着学,笨手笨脚的,但都很认真。胖子刨了没几下就气喘吁吁,
蹲在地上说“我不行了不行了”。林姐虽然脸上有疤,但干活最利索,
她年轻时在农村插过队——这是她后来告诉李大有的——所以刨地的姿势居然有几分像样。
阿杰学得最快。他身体素质好,力气大,
而且有一种军人特有的执行力——认准了一件事就拼命干。但他有一个毛病:太用力了。
他一镐头下去,刨起来的土能飞出去老远,效率反而不高。“你轻点儿。
”李大有在旁边指导,“这不是挖战壕,是翻地。土要松,不要扔。你扔那么远,
回头还得再搬回来。”阿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动作明显放轻了。
小夏负责清理翻出来的碎石和垃圾。她戴着一副破旧的手套,把石头一块一块地捡出来,
堆在一边。她的手很细,指节突出,看起来营养不良,但动作很麻利。“小夏姑娘,
”李大有一边刨地一边跟她聊天,“你以前是干啥的?”“学生。”小夏说,“大学生。
学生物的。”“学生物的?那你会种地吗?”“不会。我学的是分子生物学,研究细胞的。
”“细胞是啥?”小夏想了想,
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就是……所有活的东西都是由很小的、看不见的小东西组成的。
人、动物、植物,都是。我研究的就是那些小东西。”李大有听得云里雾里,
但他抓到了一个关键词:“你说你研究活的?那跟种地也差不多嘛。
种地就是研究怎么让庄稼活得好。”小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许吧。
”这是她第一次在李大有面前笑。她的脸很脏,头发油腻腻的,
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颗有点歪的虎牙,看起来像个小孩。第三天,地翻好了。
李大有让他们把捡出来的碎石在田地周围垒了一圈矮墙,说是“挡风”和“保水”。
然后他又让他们去收集废墟里的木头和纸张,堆在一起烧了,把烧出来的灰撒在翻好的土上。
“草木灰,肥地的。”他解释道,“要是有粪肥就更好了,但这地方没有牲口,
人粪也行——就是得沤过才能用,不能直接用。”他说“人粪”的时候语气很自然,
但五个人都露出了微妙的表情。最后还是林姐打破了沉默:“我来弄吧。我以前在村里待过,
知道怎么沤肥。”李大有看了林姐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那是同类的认可。第七天,
终于到了播种的日子。李大有把那袋黄豆倒出来,数了数,一共六十三粒。
他把黄豆放在掌心,看着那些干瘪的小东西,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在他原来的世界里,
黄豆是最不值钱的玩意儿。一斗黄豆换不了几文钱,有时候收成好了,粮商还不愿意收,
只能自己磨豆腐吃。但现在,这六十三粒黄豆是他全部的希望。他蹲在地头,
用手指在松软的土面上划出一道道浅浅的沟槽,大约一寸深,间隔一拃宽。
然后他把黄豆一粒一粒地放进沟槽里,每两粒之间隔一拳的距离。“不能太密,
”他一边放种子一边念叨,“太密了长不开,争水争肥,谁都长不好。也不能太稀,
太稀了浪费地。”五个人蹲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地看着。没有人说话,
连平时话最多的胖子都闭了嘴。放完种子之后,他用双手把沟槽两侧的土轻轻推回去,
把种子盖上,厚度大约两指。然后他站起来,用脚轻轻地踩实——不是用力踩,是“踩实”,
让种子和土壤充分接触,但又不能太紧,不然芽拱不出来。“好了。”他直起腰,
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浇水。”浇水的活儿是小夏和老赵负责的。
老赵是五个人里年纪第二大的,五十出头,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平时话很少,
但干活从不偷懒。他以前是个工程师——李大有不知道什么是工程师,但看他的手就知道,
这是一双做过细活的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很整齐,
跟李大有那双粗糙如砂纸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们从那口“井”——其实就是一个渗水坑——里打上来一桶浑浊的水,
用塑料瓶一点一点地浇在地里。李大有在旁边指挥:“慢点浇,浇透了,让水渗下去,
不要在地上流。”水浇下去之后,干燥的土壤颜色变深了,从灰白色变成了深褐色。
李大有蹲在地边,用手指戳了戳湿润的土面,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等着吧。快的话,
三四天就能出芽。”那天晚上,五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边,气氛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之前他们围坐在一起的时候,
“明天去哪儿找吃的”“哪个方向的丧尸少一些”“还剩多少发子弹”——阿杰有一把手枪,
只剩三发子弹,这是他们最强的武器。但今天,他们讨论的是黄豆。“真的能长出来吗?
”胖子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怕期望太高会摔得更惨。“能。
”李大有说,“只要不出意外,肯定能。”“什么意外?”阿杰问。
“天灾——下暴雨、刮大风、闹蝗虫。还有人祸——被人偷了、被牲口踩了。
不过……”他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这地方应该没有暴雨,也没有蝗虫。
至于人——你们不是说这地方没几个人了吗?”“是没几个人了。”阿杰说,
“但剩下的那些,比蝗虫还可怕。”他告诉李大有,这个世界上除了丧尸,
还有一种更危险的威胁——其他幸存者。有些人已经疯了,吃人肉;有些人组成了帮派,
专门抢劫和奴役其他幸存者;还有一些人,什么都不为,就是纯粹的恶。“比旱魃还可怕?
”李大有问。“比旱魃可怕一万倍。”阿杰的语气很平静,
但眼睛里有一种李大有看不懂的东西,
“旱魃至少还有规律可循——它们怕火、怕光、行动缓慢、没有脑子。但人不一样。
人什么都干得出来。”李大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俺们在村里也一样。闹饥荒那几年,也有人吃人。
俺爹说的,易子而食。”他用的词很古旧——“易子而食”。五个人都听懂了,
但谁都没有接话。火堆噼里啪啦地响着,火星子飞上去,消失在灰暗的空气里。“但是,
”李大有又说,“大部分时候,人还是好的。俺们村遭旱灾那会儿,
隔壁村的人自己都吃不饱,还给我们送了一袋红薯。俺娘到现在还记得。
”他说“俺娘”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没有人问他“你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
因为他们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也没有人问他“你想不想回去”,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那天晚上,李大有又失眠了。他躺在地下室的角落里,
听着其他五个人的呼吸声——阿杰的呼吸很浅很规律,
像是随时准备醒过来;胖子的呼吸最重,偶尔还打呼噜;小夏的呼吸很轻,
像一只猫;林姐的呼吸时断时续,有时候会突然叹一口气;老赵的呼吸最安静,
安静到有时候李大有以为他没了。他摸着身边那把锄头,在心里默默地想:娘,
你在那边好好的。儿子回不去了,但儿子还活着,没给你丢人。
第三部:初战旱魃黄豆出芽那天,李大有正在地里拔杂草。
他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地里看一眼。这天他照例蹲在地边,拨开表面的浮土,
发现那些黄豆已经拱破了土皮,露出两片嫩绿的子叶,小小的,怯怯的,
像刚出生的婴儿张开的手掌。“出来了!”他喊了一嗓子,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
五个人全跑出来了。他们蹲在地边,看着那六十三株嫩芽,表情各不相同——阿杰面无表情,
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胖子直接哭了,眼泪把脸上的灰冲出两道白印子;小夏蹲在那里,
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碰一片子叶,像是怕碰碎了;林姐站在后面,双手抱在胸前,
脸上的疤因为表情的变化而扭曲了一下;老赵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本子,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你写啥呢?
”李大有好奇地问。“记录。”老赵说,“出芽日期,温度,湿度。以后用得着。
”李大有看不懂他写的字,但他觉得这个老人做事很认真,跟他爹一样。从那天起,
五个人对这片小小的豆苗地投入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小夏每天记录豆苗的高度和叶片数量,
画了一张生长曲线图。胖子负责浇水,他每次浇水的时候都蹲在地边,一瓶一瓶地慢慢浇,
嘴里还念叨着“快快长大”。林姐负责沤肥——她用废墟里找到的一个塑料桶,
把人的排泄物和草木灰混在一起,加水密封,放在角落里发酵。每次打开的时候,
那股味道能把人熏一个跟头,但李大有说“就是这个味儿,好东西”。
阿杰负责最外围的安全警戒。
他在豆苗地周围布置了简易的警报装置——用细绳和空罐头做的,一旦有人或丧尸靠近,
罐头会发出响声。他还每天在周围巡逻,清理靠近的丧尸。李大有负责技术指导。
他每天在地里转悠,检查土壤湿度、叶片颜色、有没有虫害。
有一次他发现几片叶子上有小小的虫眼,皱起了眉头。“有虫。”他说。“什么虫?
”小夏紧张地问。“不知道,但肯定是虫。”他蹲下来,仔细翻看叶片,
在背面找到了一条灰白色的小虫子,比米粒还小,“蚜虫。这玩意儿吸汁儿的,
不管的话能把苗子全吸死。”“怎么办?打药?”胖子问。“哪来的药?”李大有摇头,
“有烟叶就好了,泡水喷上去能管用。但咱没有烟叶。”他想了想,站起来走到废墟里,
翻找了一阵,找到了一堆干枯的杂草和灌木枝条。他把这些东西拿回来,
在地边点了一小堆火,不让火着起来,只让它冒烟。浓烟飘过豆苗地,
在叶片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灰。“烟熏的?”小夏好奇地问。“对。烟能熏跑虫子,
小说《锄头与丧尸》 锄头与丧尸精选章节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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