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三石盟整体结构设计的不错,把主人公张磊周海侯勇刻画的淋漓尽致。小说精彩节选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月亮升起来了,照得地上的土路白惨惨的。走到村口,老远就看见他妈站在那棵歪脖子榆树下,手………
这本书三石盟整体结构设计的不错,把主人公张磊周海侯勇刻画的淋漓尽致。小说精彩节选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月亮升起来了,照得地上的土路白惨惨的。走到村口,老远就看见他妈站在那棵歪脖子榆树下,手……
张磊后来经常想,要是那天他没蹲在教育局门口,要是他没看见那张通知书,要是他真去了商校,这辈子会是什么样?
但人生没有要是。
煤矿在县城北边四十里,坐拉煤的卡车去,一路颠得五脏六腑都挪了位。远远看见那两座井架,像两根巨大的骨头架子戳在山窝里,卷扬机吱嘎吱嘎响,钢丝绳绷得笔直,一头扎进地底。
“这就是咱以后吃饭的地方。”带他们来的老工人说,露出一口被煤灰染黑的牙,“吃的是阳间饭,干的是阴间活。”
张磊分在采煤三队,住单身宿舍。
宿舍是排平房,墙皮子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病恹恹的青砖。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汗臭、煤灰、劣质烟草和臭袜子味的浊气扑面而来,跟一拳似的。
屋里摆着四张上下铺,铺上堆着黑乎乎的被子。靠窗的下铺躺着个人,脸上盖张报纸,肚子随着呼噜一鼓一鼓。
“新来的?”上铺探出个脑袋,瘦得跟猴似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哪儿人?”
“清河乡的。”
“我叫侯勇,他们都叫我猴子。”瘦猴从上铺出溜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脚底板黑得发亮,“那张铺是你的。”他指着门后那张,铺板上只有一张破席,席子上还有几个烟头烫的洞。
张磊把行李放下,一个铺盖卷,一个网兜,兜里装着搪瓷缸子和饭盒。
“有烟没?”侯勇凑过来。
“不抽。”
“那有酒没?”
“不喝。”
侯勇“嘁”了一声,又爬上铺,继续拿眼睛瞄他。
晚上,下井的人回来了。
门被一脚踢开,先进来的是股酒气,然后是三个人。打头的那个生得五大三粗,光着膀子,胸前黑毛连成一片,像贴了块狗皮。他身后跟着两个,一个脸上有道疤,一个走路有点跛。
“哟呵,来新货了?”黑毛走到张磊跟前,上下打量他,目光像秤砣,从他脸上滑到行李上,又从行李上滑回脸上,“叫什么?”
“张磊。”
“张磊?”黑毛咂摸了一下嘴,“这名字起得不好,三块石头,一块都立不住。以后叫磊子。”
旁边的刀疤脸和瘸子嘎嘎笑起来,跟鸭子叫似的。
张磊没吭声。
黑毛用脚踢踢他的行李:“带什么好吃的了?孝敬孝敬师傅们。”
“没有。”
黑毛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黑毛的眼睛不大,但眼白上布满血丝,盯着人的时候像狼盯着兔子。
“小子,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煤矿。”
“错!”黑毛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气大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这是阎王殿!八百米底下,瓦斯、透水、塌方,哪一样不要命?师傅们教你干活,教你保命,你不得表示表示?”
张磊明白了。
他想起爸活着的时候,每次从矿上回来,兜里那点钱总要对不上数。妈问起来,爸就闷头抽烟,半天说一句:“孝敬师傅了。”
他从铺板底下摸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妈塞给他的二十块钱。
黑毛一把抓过去,对着窗户照了照,往裤兜里一塞,脸上又笑起来:“行,懂事儿。以后跟着我周海,包你平平安安。”
那一夜,张磊没睡着。他听着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闻着满屋子的臭味,盯着天花板上裂缝里爬出来的潮虫,忽然想起爸下葬那天,棺材往坑里放的时候,绳子滑了一下,棺材歪了。风水先生说,这是不吉利的兆头,后人要走歪路。
他那时候不信。
现在信了。
下井第一天。
换上工作服,戴上安全帽,腰里别上矿灯和自我救生器,一群人挤进罐笼。罐笼是个铁笼子,四面漏风,往下一坠,整个人像往地狱里掉。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铁索哗啦哗啦,风声呼呼,心也跟着一直往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咣”一声,罐笼停了。
眼前一片漆黑,只有头顶那盏矿灯照出一小片光亮,照在湿漉漉的煤壁上,反射出幽暗的光。空气里全是煤尘,吸一口,肺管子都发紧。
“走!”周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张磊跟着走。巷道又窄又矮,有的地方得弯腰,有的地方得爬。脚下是铁轨和枕木,稍不注意就绊一跤。两边的煤壁渗着水,冰凉的水珠滴在脖子里,激灵灵打个冷颤。
走了有二十分钟,到了工作面。
机器轰鸣声震得耳膜生疼,煤尘像雾一样,三米开外就看不见人。周海把他交给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工人:“老吴,这是新来的,交给你了。”
老吴不说话,拿眼瞥他一下,递过来一把铁锹。那锹头大得出奇,一铲下去能装二十斤煤,锹把是桦木的,一米多长,还是弯的。
“装车。”老吴说。
张磊接过锹,开始干活。
煤是刚放炮炸下来的,大大小小堆了一地。他要一锹一锹铲起来,装进矿车里。那弯把的锹不顺手,怎么使劲都别扭,没铲几下,手心就磨出了血泡。
血泡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浸进锹把里。
他咬着牙,一下,一下。
“快点!”周海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磨蹭什么?等着吃屎呢?”
他加快速度,胳膊像灌了铅,腰像断了。旁边的老吴闷头干自己的,一眼都不看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交班的**响了。
张磊爬出井口的时候,太阳正毒。他眯着眼睛,被光刺得流出生理性的眼泪。浑身上下,除了牙是白的,全被煤灰糊住了。
洗完澡,回到宿舍,他一头栽在床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侯勇凑过来:“第一天,怎么样?”
张磊没吭声。
侯勇压低声音:“周海拿你钱了?”
张磊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拿了就拿了,”侯勇说,“别心疼,就当交学费。咱们这儿,新来的都得过这一关。周海外号周扒皮,在这片儿混了十来年,没人敢惹。他那个瘸腿的表弟刘瘸子,还有那个刀疤脸阿坤,都是他带的。你惹不起。”
张磊还是没吭声。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坐在大学的教室里,窗明几净,阳光照在课本上,老师讲着什么,他听不清,只看见黑板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他想看清楚那些字,使劲往前凑,忽然黑板塌了,变成一张脸——马俊的脸,冲他笑,笑完了说:“张磊,认命吧。”
他醒了。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亮。他听见周海在打呼噜,像拉锯一样,一下一下。
他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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