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任菲捧着一束百合花来了。
“爸，您感觉怎么样？”她把花放在床头柜上，坐下剥橘子。
“小菲，”我开口，嗓子还有些哑，“你妈……在做什么？”
任菲的手一顿，橘子皮掉在地上。
“妈最近忙，外交部有个紧急会议，她走不开。”
她把橘子瓣递到我嘴边，“爸，您先吃水果。”
我没吃。
在医院躺了大半个月，郑乔薇一次都没来过。
只有陆方临托人送来一束花，卡片上写着“祝早日康复，家国需要您这样的后盾”。
可笑。
我把脸转向窗外，看见楼下花园里有个老头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他老伴，两个人有说有笑。
“爸，”任菲声音很轻，“您就把举报信撤了吧。”
我慢慢转过头看她。
“妈说，只要您撤了，再当面给陆叔道个歉，这事就翻篇了。”
她把橘子塞进我手里，语气像在哄小孩。
“咱们一家人关起门来，还像以前一样过日子，行不行？”
一家人。
我盯着女儿的脸，忽然想起她五岁那年发高烧，我背着她跑了十里地去卫生院。
路上她迷迷糊糊地喊“爸爸，我冷”。
我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住她，光着膀子在寒风里跑。
到了卫生院，医生骂我：“你这当爹的不要命了？你自己都冻得发紫了！”
那时候我笑着说：“我没事，孩子要紧。”
现在，我的女儿对我说：道个歉就行。
“我不去。”我说。
任菲愣住了，随即皱起眉：
“爸，您都快六十的人了，就为了这么点事，至于吗？妈是外交部部长，陆叔是她的左膀右臂，您闹成这样，让她怎么在单位立足？”
“她让我怎么立足？”我反问。
“您在家有什么立足不立足的？”
任菲脱口而出，又觉得不妥，放软了语气：
“我的意思是，您又不出去工作，在家安享晚年就行了，何必跟妈争这口气？”
我没再说话。
任菲又劝了几句，见我始终不松口，气得拎起包转身就走。
“爸，您好好想想，别让全家人都难做。”
病房安静下来。
我躺了很久，然后收拾东西去了趟鉴定中心。
等我拿到伤情鉴定报告时，天已经黑了。
家里亮着灯，我推开门，看见乌泱泱坐了一屋子人，都是郑乔薇的学生和下属。
他们都穿着体面的西装，手里端着茶，正围着沙发上的郑乔薇和陆方临。
茶几上摆着果盘和点心，陆方临正笑着给旁边的人递茶，一派主人姿态。
他们看见我进来，屋里安静了一瞬。
郑乔薇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淡淡的。
“回来了？”
她语气不咸不淡：“去洗洗手，一会儿吃饭。”
我没动。
陆方临站起身，温和地笑了笑：
“任大哥，身体好些了吗？我正想明天去医院看您呢。”
我没理他，只是看着郑乔薇：“我有话跟你说。”
“等会儿再说，没看见有客人吗？”
郑乔薇皱了皱眉，转头继续跟学生说话。
“刚才说到哪儿了？”
一个年轻女学生殷勤地接话：
“老师，您说想申请把陆老师的档案调到部里，跟您一个编制。”
郑乔薇点点头：“方临在国外漂泊了二十五年，该安定下来了。我已经跟人事司打了招呼，等手续走完，他就是咱们部里的正式编。”
陆方临推了推眼镜，有些不好意思：
“乔薇，不用这么麻烦……”
“应该的。”郑乔薇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为我付出了那么多，我不能让你没名没分。”
没名没分。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扎进我心里。
那我呢？我有什么？
郑乔薇又开口了，声音大了些。
“这些年我们并肩作战，精神上早已是不可分割的战友。百年之后，让孩子们把我们俩的骨灰合在一起，撒进大海。”
陆方临红了眼眶，郑乔薇安抚地拍着他的背。
我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只觉荒谬到了极点。
我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人，走到郑乔薇面前。
“那我呢？我这二十五年的等待，到底又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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