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残雪2026年正月十六的凌晨,华北平原上最后一场雪正在融化。
李衔草推开诊所的玻璃门时,挂在门檐下的铜风铃撞出一串细碎的叮当声,
惊醒了蜷在候诊椅上的少年。少年猛地抬起头,
右眼上蒙着的纱布在晨光熹微中泛着廉价的灰白色。“李医生……”少年下意识地站起来,
动作牵动了额角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衔草没应声,径直走到诊疗台前打开顶灯。
冷白的光倾泻而下,将消毒水的气味照得无所遁形。她洗了三遍手,
才转身看向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左袖肘部磨出了毛边,
右膝盖上沾着昨夜化雪时的泥浆。“纱布自己拆了。”衔草的声音比灯光还冷。
少年迟疑了一下,还是抬手去解脑后的结。手指颤抖得厉害,那个简单的活结解了半分钟。
当最后一层纱布揭开时,衔草皱了皱眉。伤口在右眉骨上方三公分处,约两指长,
边缘红肿外翻,深可见骨。最糟的是伤口里嵌着几粒黑色的渣滓——鞭炮碎屑,
在皮肉里泡了一夜,已经开始发炎。“怎么弄的?”衔草戴上手套,
镊子夹着酒精棉凑近伤口。“摔、摔的……”少年眼神躲闪。“正月十五晚上,
城南老鞭炮厂遗址。”衔草说这话时镊子已经探进伤口,精准地夹出一粒鞭炮碎屑扔进托盘,
“那地方荒了十年,只有你们这些半大孩子会去捡哑炮拆火药。”少年疼得浑身绷紧,
却没叫出声,只是死死咬住下唇。衔草动作没停,又夹出两粒:“拆火药做什么?
自己卷炮仗卖?”“不是卖……”少年从牙缝里挤出话,
“是比赛……谁能用捡来的火药做出最响的炮,谁就……”“就当老大?”衔草冷笑一声,
镊子碰到伤口深处,少年终于闷哼出声,“愚蠢。”清理持续了二十分钟。
期间衔草再没说一句话,只是偶尔让少年“头往左偏”“别动”。当最后一粒碎屑取出,
她开始缝合。针线穿过皮肉的细密声音在清晨的诊所里清晰可辨,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缝到第七针时,少年突然开口:“李医生,能便宜点吗?”衔草没抬眼:“不能。
”“我、我没那么多钱……”少年的声音低下去,“我妈住院了,肺癌晚期。
我爸三年前工伤瘫在床上……我本来在火锅店打工,
但年前那家店倒闭了……”“所以你去捡哑炮?”衔草打完结,剪断缝线。少年沉默了。
晨光此时完全漫进诊所,照见他脸上尚未褪尽的绒毛,和那双过早沉淀了太多东西的眼睛。
衔草脱掉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走到药柜前取药。碘伏、消炎药膏、口服抗生素,
还有一小袋纱布。她把东西装进塑料袋,又往里塞了两板退烧药和一瓶维生素。“四十三块。
”她说。少年愣住:“可是缝针……”“清创缝合,诊所搞活动,正月期间半价。
”衔草面不改色地扯谎,“四十三是药钱。”少年慌忙掏钱,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零钞,
最大面值是十块。他数了三遍,又凑上几个钢镚,正好四十三。双手捧着递过来时,
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衔草接过那把带着体温的零钱,看也没看就丢进抽屉。
她把药袋递过去:“每天换药,伤口不能沾水。七天后过来拆线——”她顿了顿,
“拆线免费。”少年接过药袋,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要走。“等等。”衔草叫住他,
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去这个地方,就说李衔草介绍的。他们在招仓库分拣员,日结,
不查年龄。”少年接过名片,眼眶突然红了。他又鞠了一躬,这次没抬头,
逃也似的冲出了诊所。风铃再次响起,又渐渐平息。衔草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
水流冲过手指时,
她看见自己右手虎口处那道陈年伤疤——和少年眉骨上的伤口几乎在同一个位置,
只是她的更深,更扭曲,像一条蜈蚣永远趴在那里。那是十一年前,
2005年乙酉鸡年的除夕夜留下的。那年她十二岁。
第二章旧痕2005年的李衔草还不叫李衔草。她叫李招娣,
家住豫东平原上一个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村庄。村庄被两条土路剖成四块,她家在西北角,
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墙是用碎砖和黄土垒的,夏天长满青苔,冬天结着白霜。
除夕那天下午,招娣蹲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煮着一年里最丰盛的一餐——半只鸡,
一块五花肉,几棵霜打过的白菜。蒸汽从木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油腻的香气,
熏得土墙上的旧年画边缘卷曲。弟弟在院里放炮。那种红色的小鞭炮,一百响一串,
拆开来一个个点。砰,啪,砰,啪。间歇的炸响中夹杂着男孩兴奋的尖叫。
招娣往灶膛里添了把麦秸,火焰蹿高,映亮她过早失去童稚的脸。她听见堂屋里父亲在说话,
声音透过薄薄的门板传来:“……明年说啥也得生个儿子,老王家的媳妇这都第三胎了,
b超照出来又是个带把的……”母亲没应声,只有压抑的咳嗽。招娣知道母亲又怀孕了。
两个月前开始孕吐,吐得昏天黑地,人瘦得脱了形。但父亲很高兴,
每天下工回来都要摸母亲的肚子,念叨着“这次准是儿子”。因为前面两个都是女儿。
招娣是大姐,底下还有个妹妹,叫来娣。来娣出生那天,父亲在产房外听见是女孩,
转身就走,在卫生院门口的台阶上坐到天黑。回家后三个月没跟母亲说话。
灶膛里的火渐渐弱下去。招娣添最后一把柴时,听见父亲在叫她:“招娣!去小卖部打壶酒!
”她应了一声,从灶前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父亲已经掀开门帘进来,
递过一个绿色的塑料酒壶和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快点,别磨蹭。”招娣接过钱和酒壶,
往外走。经过院子时,弟弟正要点一个炮,看见她,眼珠一转,把点着的炮扔到她脚边。
招娣本能地跳开。炮炸了,溅起的泥土打在裤腿上。“哈哈哈!”弟弟拍手大笑。
招娣没理他,径直出了院门。村庄上空已经开始飘起炊烟,
空气里弥漫着炸丸子的油香、炖肉的荤香,还有硫磺的味道——那是鞭炮留下的,
每年除夕都会笼罩村庄一整夜。小卖部在村东头,要穿过大半个村子。招娣走得很快,
塑料酒壶在手里晃荡,发出空荡的响声。路上遇见几个小孩,都穿着新衣,
口袋里塞满瓜子和糖,嘻嘻哈哈地追逐。快到小卖部时,她看见了王建军。
王建军比她大两岁,是村里鞭炮作坊老板的儿子。作坊就在小卖部后面,用石棉瓦搭的棚子,
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但村里一半的鞭炮都从那里出来。王建军正蹲在作坊门口拆鞭炮。
他面前堆着一小堆红色炮仗,手里拿着小刀,熟练地划开卷纸,倒出里面的黑色火药。
那些火药聚成一个小堆,在黄昏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暗光。看见招娣,王建军抬起头,
咧嘴一笑:“招娣,打酒啊?”招娣“嗯”了一声,想绕过去。“哎,等等。
”王建军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想不想看个好东西?”招娣摇头。“啧,没劲。
”王建军从兜里掏出一个粗纸卷的炮仗,比一般的鞭炮大一倍,“我自己卷的,
用了双倍火药。敢不敢点?”招娣还是摇头,往小卖部走。“胆小鬼!”王建军在她身后喊,
“跟你爹一样,怂包!”招娣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打完酒回来时,天已经擦黑。
王建军还在那里,不过火药堆更大了。他还叫来了另外两个男孩,三人围着小山似的火药,
兴奋地比划着什么。招娣加快脚步。经过作坊时,
她听见王建军在说:“……把这些全卷一个大的,肯定比二踢脚还响!”“会不会炸啊?
”“怕啥,我爹说配比对了就没事……”招娣没听完,她得赶在春晚开始前回家。
父亲要看春晚,尤其爱看赵本山,看的时候要喝酒,酒没了会发脾气。那顿年夜饭吃得沉默。
电视里热热闹闹地唱着“恭喜恭喜恭喜你”,桌上摆着一年到头最丰盛的菜肴,但没人说话。
父亲喝酒,母亲给弟弟喂饭,招娣和妹妹埋头扒着碗里的米。米是陈米,
嚼在嘴里有股哈喇味。八点整,春晚开始。父亲把音量调大,小品的声音填满屋子。
招娣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水冰凉,冻得手指发红。洗到一半,
外面传来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是村里首富家在放干响鞭,一万响,要响很久。
透过厨房的小窗,她能看见夜空中炸开的烟花。红的、绿的、金的,一朵接一朵,
把漆黑的天空撕开又缝上。妹妹来娣蹭进来,小声说:“姐,我也想去看烟花。
”招娣擦干手:“走。”姐妹俩溜出厨房,没惊动堂屋里的人。院子冷,呵气成白雾。
她们趴在院墙的豁口往外看,正好能看见村道上放烟花的人家。
几个小孩围着燃放的烟花又跳又叫,火光映亮他们兴奋的脸。“真好看。”来娣喃喃。
招娣没说话。她看见烟花炸开时的光亮,也看见光亮熄灭后更深的黑暗。
那些烟花的碎屑从空中飘落,像一场彩色的小雪,落在屋顶、树梢、和冻硬的土地上。
九点多,招娣带妹妹回屋睡觉。她和妹妹睡里间,一张炕,两床薄被。妹妹很快睡着了,
招娣睁着眼,听外面断续的鞭炮声。有时很近,有时很远,像这个夜晚不规则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她也迷迷糊糊睡去。然后,她被一声巨响惊醒。
那声音和所有的鞭炮都不同——更沉闷,更厚重,像地底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女人的尖叫、狗的狂吠。招娣猛地坐起来。妹妹也醒了,
惊恐地看着她。“姐……”“别怕。”招娣下炕,披上外套。她拉开里间的门,
看见父母也起来了,父亲正趴在堂屋的窗户上往外看。“哪儿炸了?”母亲颤声问。
父亲没回答。招娣也凑到窗边。夜色中,村东头腾起一股浓烟,烟的下方有火光,
不是烟花的暖黄,而是某种不祥的橙红。“是鞭炮作坊!”父亲失声道。
接下来的混乱像一场快进的噩梦。村里人全惊醒了,有人往作坊跑,有人站在自家门口张望。
招娣的父亲也去了,母亲不让他去,两人在门口拉扯。最后父亲还是挣脱了,身影没入黑暗。
招娣回到里间,搂着瑟瑟发抖的妹妹。外面人声嘈杂,有人在喊“快救火”,有人在哭,
还有人在叫“让开让开,抬出来了”。然后她听见了王建军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嚎。
那哭声像一把钝刀,割开了除夕的夜。招娣捂住了耳朵,但哭声还是钻进来,钻进骨头缝里。
天快亮时父亲才回来,一身烟灰,脸色惨白。“死了三个。”他瘫坐在椅子上,声音发飘,
“王建军,还有他叫来的两个小子……全没了。作坊炸得就剩个地基,
王老板炸没了半条胳膊,还不知道能不能活……”母亲捂着嘴,眼泪掉下来。
招娣站在里间门口,浑身发冷。她想起黄昏时王建军面前那堆火药,想起他得意的笑脸,
想起他说“把这些全卷一个大的”。那些火药,那些他亲手拆出来的、堆成小山的火药,
最后把他自己炸成了碎片。年初一,村庄没有拜年声。所有人都沉默着,
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惊恐和悲戚。招娣家也没贴春联,父亲坐在堂屋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母亲在厨房热昨天的剩菜,热着热着就哭起来。下午,招娣被父亲叫去。“收拾东西。
”父亲说,脚边放着两个编织袋,“你和**,去你姑家住段时间。”招娣愣住:“为啥?
”“为啥?”父亲猛地提高声音,“为啥?!村里现在都传开了,
说王建军那火药是你帮着拆的!说昨天下午就看见你在作坊门口!”“我没有!
”招娣喊出来,“我就是路过!我去打酒!”“谁信?!”父亲眼睛血红,
“王建军他妈疯了,见人就说她儿子是被害死的!说是有丫头片子勾着他玩火药!
现在村里人看咱们家的眼神都不对!”招娣浑身发抖:“可是我没……”“别说了!
”父亲打断她,“赶紧收拾,趁天没黑走。你姑在县城,离这儿百十里,躲过这阵再说。
”“那学……”“学什么学!命都要没了还上学!”招娣闭上了嘴。她回屋,
妹妹已经知道了,正坐在炕沿上掉眼泪。姐妹俩没什么东西可收拾,几件衣服,两双鞋,
还有招娣藏在枕头下的三年级课本。临走时,招娣去厨房和母亲告别。母亲抱着她哭,
一遍遍说“我苦命的闺女”。父亲在院子里催,声音焦躁。招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瓦房、土墙、院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然后她拉起妹妹的手,跟着父亲走向村口的土路。
她们没等到去县城的班车,因为年初一根本没有车。父亲在路边拦了一辆运煤的货车,
塞给司机两包烟,求他把姐妹俩捎到县城。驾驶室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招娣和妹妹只能坐在后面的煤堆上。车开动时,冷风像刀子一样割过来。
招娣把妹妹搂在怀里,用单薄的身体挡住风。妹妹在哭,小声的,压抑的呜咽。招娣没哭。
她看着渐渐远去的村庄,看着那缕还在村东头袅袅升起的黑烟,
看着这个她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消失在视野里。然后她低下头,看见自己冻得通红的手。
右手虎口处,不知什么时候划了一道口子,渗出的血已经凝固,变成一道暗色的痂。
她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很久。煤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扬起黑色的烟尘。
招娣把脸埋进妹妹的头发里,闻见廉价洗发精的工业香味,混着煤灰的呛人气味。
从那一刻起,李招娣死了。活下来的人,决定改名叫李衔草。
第三章迁徙县城姑妈家住了三个月。姑妈是父亲的大姐,嫁了个开杂货铺的县城人,
生了两个儿子。家里两间房,本来就不宽敞,突然塞进两个半大女孩,连转身都难。
招娣和妹妹睡在阳台上,用木板搭的临时床铺,夜里能看见窗外疏疏的星。姑妈人不错,
但姑父脸色不好看,两个表弟更是明里暗里排挤她们。“乡下人。”“丧门星。
”“克死人的玩意。”招娣——现在该叫衔草了——从不还嘴。她每天早起,
帮姑妈做早饭、打扫铺子、照顾表弟。妹妹来娣性格软,受了委屈就躲起来哭,衔草找到她,
只说一句:“哭没用。要想不被人欺负,就得比他们强。”但她不知道怎么才能变强。
县城小学不肯收插班生,尤其还是“从爆炸案村里来的”。姑父托了关系也没用,
校长说得等九月新学期。于是整个春天,衔草都在杂货铺帮忙。进货、理货、看店,
闲暇时就翻来娣的旧课本。来娣比她低一年级,课本简单,她一天就能看完一本。
姑妈偶尔看见,叹口气:“丫头,认命吧。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早晚嫁人。
”衔草不说话,只是把书翻过一页。四月底,母亲托人捎来口信,说她生了,又是个女儿。
父亲气得三天没吃饭,母亲在月子里哭瞎了眼。捎信的人吞吞吐吐,
最后说:“你爹说……让你们别回去了。家里养不起了。”那天晚上,衔草在阳台坐到半夜。
县城没有村里的黑暗,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切出苍白的格子。
来娣在梦里抽泣,衔草轻轻拍她的背,像母亲曾经拍她们那样。第二天,
她对姑妈说:“我想上学。”姑妈为难:“可是学校……”“我打听过了,
城西有家私立中学,给钱就能上。”衔草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零零碎碎的纸币和硬币——她在杂货铺帮忙,姑妈偷偷给她的工钱,
三个月攒了八十七块。姑妈看着那堆钱,眼睛红了:“傻孩子,
那点钱哪够……”“我先去问问。”衔草固执地说。那所私立中学在县城最破落的西郊,
原是一所技校改的,招牌都掉漆了。门卫听说她要上学,直接指了校长室。
校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在泡茶。听完衔草的来意,他上下打量她:“插班?
现在都四月底了,再有俩月就期末考试,你跟得上吗?”“跟得上。”衔草说。
“学费一学期六百,住宿另算。”“我能先付一部分吗?”衔草拿出那个布包,
“剩下的我暑假打工还。”校长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问:“多大了?”“十三。
”“应该上初一?”“是。”“为什么想上学?”衔卡住了。为什么?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上学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是本来就应该做的事。但在校长审视的目光下,
她必须给出一个理由。“我不想嫁人。”她说。校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声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行,有骨气。钱你拿回去,去找教务处王主任,就说我说的,
给你办入学手续,学费从下学期开始算。”衔草不敢相信:“真的?”“真的。
”校长端起茶杯,“但我有个条件:期末考,你要是能进年级前十,以后学费全免。
要是掉出前三十,立马走人。敢不敢?”“敢。”衔草说。手续办得出奇顺利。
王主任是个胖胖的女老师,给她办了住宿,还塞给她一套旧被褥。“校长难得发善心,
”她小声说,“你可别辜负他。”衔草抱着被褥去宿舍。八人间,已经住了七个,
都是乡下考来的女孩。看见新人,大家都围过来,七嘴八舌问东问西。“你叫什么?
”“李衔草。”“哪个村的?”“没村。”衔草说,“我没家。”女孩们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剪短发的姑娘拍她肩膀:“没事,以后这儿就是你家。我叫周晓梅,初三的,
有啥事找我。”衔草的初中时代就这样仓促开始。她基础差,村里小学只教到三年级,
后面都是断断续续自学的。第一次数学测验,满分一百,她考了四十二。卷子发下来时,
同桌瞥见分数,嗤笑一声。衔草把卷子折好,塞进书包。
从此她成了全校起得最早、睡得最晚的人。学校五点半开灯,她五点就在教室门口等,
借着走廊的灯背英语单词。晚上十点熄灯,她打手电在被窝里看课本。周末别人回家,
她留在学校,用节省下来的饭钱去旧书店租参考书。周晓梅看不下去,拉她去食堂改善伙食。
“你别把自己逼死了。”晓梅把碗里的肉夹给她。衔草低头扒饭:“我答应过校长,
要考前十。”“那也不能不要命啊。”“要命有什么用。”衔草说,“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晓梅怔住了,看着她,半天没说话。六月,期末考。成绩出来那天,
衔草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她从最后一名往前找,在第二十七名看见自己的名字。没进前十,
但也没掉出三十。校长站在她身后:“继续努力。”衔草点头。她手心全是汗,擦在裤子上,
留下两个湿印。暑假,她没回姑妈家,在县城找了份工——一家小饭馆端盘子。老板娘很凶,
动不动就骂人,但管饭,一个月给三百。衔草从早忙到晚,脚站肿了,手被洗碗水泡得发白,
但每天晚上数钱时,她觉得值。八月的某个傍晚,妹妹来娣突然找来。半年不见,
妹妹长高了一截,但更瘦了,眼睛大得吓人。她看见衔草,哇地哭出来。“姐,
爹要把我卖了!”衔草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来娣抽抽噎噎地说,父亲欠了赌债,
要把她嫁给邻村一个四十岁的光棍,换三万彩礼。婚期就定在下个月,她偷跑出来的。
“娘呢?娘不说啥?”“娘说了,爹打她……”来娣撩起袖子,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
衔草看着那些伤痕,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牵着妹妹的手,去找老板娘预支工资。
老板娘骂骂咧咧,但最后还是给了两百。“拿着,赶紧走,别给我惹事。
”衔草带着妹妹回到学校。暑假宿舍没人,她们溜进去,在空荡荡的八人间里坐到天亮。
来娣哭累了,睡在她腿上。衔草睁着眼,看窗外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再变成鱼肚白。
她知道,县城也待不下去了。父亲能找到姑妈家,就能找到学校。那个光棍花了三万,
绝不会善罢甘休。天彻底亮时,衔草摇醒妹妹:“我们走。”“去哪?”“南方。
”“南方是哪儿?”“不知道。”衔草收拾她们少得可怜的行李——几件衣服,课本,
还有她暑假打工攒的五百块钱,“但总比这儿强。”她们坐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没买票,
混在人群里挤上去,躲在车厢连接处。列车开动时,
衔草透过脏污的玻璃看着渐渐后退的县城,看着这个她待了不到半年的地方。
来娣小声问:“姐,我们还能回来吗?”衔草没回答。她也不知道答案。
火车晃晃荡荡开了两天一夜,在一个叫“樟城”的地方停下。因为乘务员开始查票,
她们不得不下车。樟城是个地级市,比县城大十倍。出站口人潮汹涌,
衔草紧紧拉着妹妹的手,怕被人流冲散。她们在车站附近找了家最便宜的招待所,一晚二十,
房间只有一张床,被褥有霉味。但至少安全。第二天,衔草开始找工作。她年龄太小,
正经地方不敢要,最后在一家服装批发市场找到活——帮店主搬货、理货,一天三十,
现金结账。来娣在另一家店串珠子,按件计费,手快了一天能挣十几块。晚上,
姐妹俩挤在招待所的小床上算账。今天挣了四十二,吃饭花了九块,住宿二十,还剩十三。
这样下去,一个月能攒三百。“姐,我们能一直这样吗?”来娣问。“不能。”衔草说,
“我们得上学。”“可是没学校要我们。”“会有办法的。”衔草没说是什么办法。
其实她也不知道,只是必须相信会有办法。否则,她们就会像无数漂泊在城市的边缘人一样,
被生活的洪流裹挟着,不知漂向何方。转机出现在一个月后。那天衔草在搬一箱夏装,
箱子很重,她走得踉跄。一个中年女人叫住她:“小姑娘,你多大了?”衔草警觉地看着她。
女人穿着得体,戴着眼镜,手里拎着个公文包,不像市场里常见的人。“十五。
”衔草虚报年龄。“十五?”女人皱眉,“不上学吗?”“上不起。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你想上吗?”“想。”“跟我来。”女人说。衔草犹豫了一下,
还是跟了上去。女人带她来到市场管理处的一间办公室,从包里拿出证件——她是市妇联的,
姓陈,来做流动儿童失学情况调研。陈干事问了衔草很多问题:哪里人,为什么出来,
家里还有什么人,想不想读书。衔草一一回答,但隐瞒了父亲要卖妹妹的事,只说家里穷,
供不起。陈干事记录完,合上本子:“我们妇联有个项目,帮扶失学女童。
可以帮你联系学校,减免学费,但需要你监护人同意。”“我没有监护人。”衔草说。
陈干事看着她,眼神复杂:“你父母呢?”“死了。”衔草平静地说。
这是她第一次对外人撒谎。说出来时,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但随即涌上一种奇异的解脱感。是的,死了,
那些把她当累赘、当货物、当可以随时抛弃的东西的人,在她心里已经死了。
陈干事最终帮她们联系了一所民工子弟学校。学校在城郊,条件简陋,但至少是正规办学。
校长是个退休老教师,听说姐妹俩的情况,免了所有费用,
还安排她们住校——学校有间闲置的仓库,收拾收拾能住人。九月,
衔草和来娣终于又坐进了教室。这一年,衔草十四岁,来娣十二岁。她们坐在最后一排,
用别人捐的旧课本,穿别人给的旧衣服。但她们不在乎,只要能读书,怎样都行。
衔草更加拼命。她知道这个机会来之不易,知道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借来的,
必须在还回去之前,抓住能抓住的一切。初中三年,她永远是年级第一。中考,
她以全市第三的成绩考进樟城最好的高中,学费全免,还有奖学金。来娣成绩中上,
但也考进了同一所学校的初中部。发榜那天,姐妹俩在学校公告栏前抱头痛哭。
她们终于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扎下了第一缕根。第四章衔环高中三年,
衔草过得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每天五点起床,背单词、刷题、预习新课。晚上十二点睡觉,
梦里都是公式和课文。她不敢松懈,因为身后是万丈深渊——一旦掉下去,就再也爬不上来。
奖学金加上打工,勉强够姐妹俩生活。衔草在学校食堂帮忙,管两顿饭,
一个月还有两百补助。周末去超市促销,一天八十。寒暑假做家教,教初中生数学英语,
一节课五十。来娣也懂事,从不乱花钱。姐妹俩最奢侈的享受,
是每月一次去街口那家兰州拉面馆,点一碗牛肉面,加一份肉,两人分着吃。热腾腾的汤,
劲道的面条,薄薄的牛肉片——那是她们生活中为数不多的暖色。高二那年冬天,来娣病了。
高烧,咳嗽,起初以为是感冒,吃了药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送到医院一查,肺炎,
要住院。衔草坐在缴费窗口前,看着账单上那个数字:三千七百元。她所有的积蓄加起来,
不到两千。护士催她:“交不交?不交办出院。”衔草站起来:“交。我去筹钱。
”她走出医院,站在十二月冰冷的街头,第一次感到彻骨的绝望。三千七,
对她来说是个天文数字。能借的都借了——班主任借了五百,要好的同学凑了三百,
妇联陈干事拿了八百。还差一千一百。她想起父亲。那个赌鬼父亲,如果知道来娣病了,
会拿钱吗?不会。他只会说,死了干净。她又想起姑妈。姑妈去年下岗了,
姑父的杂货铺生意惨淡,表弟还要上大学。最后,她想起一个人。王建军。
那个死在十一岁除夕夜的男孩。如果他还活着,今年该二十二岁了,也许已经娶妻生子,
在村里开个小店,或者去城里打工。但他在最贪玩的年纪,
被自己亲手堆起的火药炸成了碎片。而她,当年那个“路过”的女孩,被流言逼得背井离乡。
恨吗?曾经恨过。恨王建军的愚蠢,恨村里人的愚昧,恨父亲的无情。但恨不能解决问题,
恨不能让来娣退烧,不能变出三千七百块钱。衔草在街头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得麻木。
然后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她去了市图书馆,在报刊阅览室翻了一下午的旧报纸。
2005年春节前后,地方报纸的社会版。终于,在正月十七那天的报纸上,
她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乡村鞭炮作坊爆炸三少年身亡》短短三百字的报道,
写了事故发生的时间地点,写了伤亡情况,写了初步调查结果——违规操作,火药配比不当。
最后一段提到,作坊老板王大有(王建军父亲)重伤截肢,无力承担赔偿,
三名死者的家庭“陷入悲痛与困顿”。报道旁边有一张照片,是废墟,
和三个男孩的合影——从学校光荣榜上抠下来的,模糊的黑白笑脸。衔草盯着那篇报道,
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借了纸笔,开始写信。信是写给报社的,说她就是当年事故的目击者,
现在在樟城读书,妹妹重病急需用钱,希望能得到帮助。她写得很冷静,没有煽情,
只陈述事实:那年她十二岁,去小卖部打酒,看见王建军在拆鞭炮,堆火药。她劝过,
但王建军不听。爆炸后,她被污蔑参与,被迫离乡。如今妹妹病重,她走投无路。写完信,
她附上学生证复印件、医院诊断书、缴费单,
还有一篇她自己写的小文章——《火药与新年:乡村鞭炮安全调查》。
这篇文章是她高一社会实践课的作业。那年寒假,她偷偷回了趟老家,
以“大学生调研”的名义走访了附近几个村庄,发现虽然大作坊都被取缔,
但家庭式的小作坊依然存在,安全隐患触目惊心。她把调研报告扩充成文章,投给几家报社,
都石沉大海。现在,她把信和文章一起寄给了那家报道过爆炸案的报纸,
以及省内最有影响力的都市报。寄出信的瞬间,她感到一阵虚脱。这是在堵伯,
用她最不愿触及的过去,赌一个渺茫的现在。三天后,来娣的病情突然恶化,转进了ICU。
每天费用涨到两千。衔草守在ICU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觉得自己也在一点点死去。
第四天,医院通知她,账户欠费,必须续缴,否则停药。衔草跑到医院楼顶,坐在寒风里。
樟城的冬天没有雪,只有阴冷入骨的风。她看着楼下蝼蚁般的人群和车辆,
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走投无路”。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挂掉,对方又打。第三次,
她接了。“请问是李衔草同学吗?”一个女生声,普通话很标准。“是。”“你好,
我是《南方周报》的记者。我们收到了你的信和文章,想跟你做个采访,可以吗?
”衔草愣住了。采访在医院的休息区进行。记者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林,说话很温和。
她问了当年的爆炸,问了衔草这些年的经历,问了来娣的病情。衔草一一回答,说到最后,
声音有些哽咽。“我能去看看**妹吗?”林记者问。ICU不允许探视,
但林记者通过关系,让衔草穿上防护服进去了五分钟。来娣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
脸小得只剩下一双紧闭的眼睛。衔草握住她的手,很轻地说:“挺住,姐在。”采访结束,
林记者说:“报道最快明天见报,我们会开通捐款通道。另外——”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你先拿着。”衔草接过,很厚。她没打开,深深鞠了一躬。
林记者扶住她:“别谢我,是你自己救了自己。那篇调查文章写得很好,数据扎实,
分析到位。即使没有**妹的事,也值得发表。”报道果然在第二天见报,
占了整个社会版的龙珠阅读。标题很克制:《十年前的一场爆炸,改变了一个女孩的一生》,
副标题是《姐妹漂泊记与一封求助信》。
但网络转载的标题就直白多了:《除夕夜爆炸幸存女孩的十年:从招娣到衔草》。
报道引爆了舆论。当天,《南方周报》的捐款热线被打爆,
报社专门开设的账户收到来自全国各地的汇款。有企业一次性捐了五万,有老人捐出退休金,
有小学生捐出压岁钱。第三天,捐款总额突破二十万。第四天,来娣脱离危险,
转回普通病房。第七天,衔草去报社感谢林记者。
林记者却告诉她另一个消息:“有家公益基金会看到报道,联系了我们。
他们愿意资助你和**妹直到大学毕业,条件是你要定期给他们写学习报告。
”衔草不敢相信:“为什么?”“因为他们看到了你的潜力。”林记者说,
“一个在那种环境下还能坚持读书、写出那样扎实调查报告的女孩,值得投资。”那天晚上,
衔草在病房陪着来娣。来娣已经能坐起来喝粥,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有了神采。“姐,
我做梦了。”来娣小声说。“梦到什么?”“梦到我们小时候,在村里看烟花。烟花好漂亮,
满天都是。”来娣顿了顿,“可是看着看着,烟花变成了爆炸的火光。我吓醒了,
睁开眼看见你守在旁边,又觉得不怕了。”衔草握住妹妹的手:“以后都不会怕了。”“姐,
等我好了,我想回去看看。”“看什么?”“看看家,看看村子,看看……”来娣没说完,
但衔草知道她想说什么。看看那片埋葬了三个少年、也埋葬了她们童年的土地。“等你好了,
我带你去。”衔草说。来娣笑了,那笑容很虚弱,但真实。捐款最终定格在三十七万。
除去来娣的医疗费,还剩三十万出头。衔草在妇联陈干事的帮助下,成立了“衔草基金”,
专门资助失学女童。第一笔资助款,她给了当年那所民工子弟学校,
指定给五个像她一样的女孩。基金成立那天,当地电视台来采访。记者问衔草,
为什么给基金起这个名字。衔草对着镜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古书里说,
有雀衔草覆伤,有兽衔环报恩。我受过陌生人的帮助,现在有了能力,
就想把这份帮助传递下去。草虽然微小,但能覆伤;环虽然轻巧,但能感恩。
这就是‘衔草’和‘衔环’的意义。”节目播出后,又有一批捐款涌来。衔草来者不拒,
但每笔都记账,定期公示。她知道,信任是最珍贵也最脆弱的东西,她必须用透明来守护。
高三最后一个学期,衔草在准备高考的同时,还在打理基金。她资助的女孩增加到十二个,
每个季度给她们写信,鼓励她们坚持读书。有女孩回信说“衔草姐姐,
我也要像你一样考大学”,衔草会把信收好,觉得一切付出都值得。六月,高考。
衔草发挥正常,估分能上重点线。填志愿那天,班主任找她谈话:“你的分数,
报省内的重点大学没问题。要不要考虑师范?将来当老师,稳定。”衔草摇头:“我想学医。
”“学医?周期长,压力大,而且……”班主任顿了顿,“你家里这情况,耗得起吗?
”“耗得起。”衔草说,“基金会有资助,我自己也能打工。
而且——”她看着窗外操场上奔跑的学生,声音很轻:“十一岁那年,
我看见三个人在我面前被炸死。如果当时有医生在,他们也许能活下来。后来我妹妹病重,
如果我没有筹到钱,她也许就死了。医生救不了所有人,但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班主任沉默了,最后拍拍她的肩膀:“报吧,老师支持你。”录取通知书在七月到来。
南方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五年制。衔草拿着通知书,在宿舍里坐了一下午。来娣已经出院,
恢复了健康,看见通知书,抱着她又哭又笑。“姐,你要当医生了!”“嗯。”衔草说,
眼睛有点酸。八月,姐妹俩回了一趟老家。这是她们离乡九年后第一次回去。村庄变化很大,
通了水泥路,盖了很多新房,但格局还在。她们家的老屋已经倒了,
只剩半堵土墙立在荒草里。鞭炮作坊的废墟上长满了树,郁郁葱葱,看不出曾经的惨烈。
她们在村里走,遇见几个老人,已经认不出她们。倒是有个中年女人盯着衔草看了半天,
突然说:“你是……招娣?”衔草点头。“真是你!”女人惊呼,“都长这么大了!
你爹前年死了,喝酒喝的。你娘带着你小妹改嫁了,嫁到外县,再没回来。
”衔草“哦”了一声,没什么表情。女人还想说什么,看见她身旁的来娣,话又咽了回去。
她们去了村后的坟地。父亲的坟很简陋,一块木碑,字都模糊了。衔草站了一会儿,
放下一袋苹果。来娣跪下磕了三个头,衔草没跪,只是鞠了一躬。从坟地出来,
她们去了王建军家。王家的房子翻新了,但院子里很冷清。一个独臂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
听见脚步声,睁开眼。是王大年,王建军的父亲,当年作坊的老板。他老得厉害,头发全白,
脸上沟壑纵横。看见衔草,他眯起眼:“你找谁?”“王叔,我是招娣。李家的招娣。
”王大年愣住,盯着她看了很久,
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光:“招娣……你都这么大了……”“是。
”衔草在他旁边的小凳上坐下,“我回来看看。”“看啥,没啥好看的。”王大年苦笑,
“家破人亡,就剩我这个老不死的。”“建军他娘呢?”“走了,建军走后的第三年,
病死的。临死前还念叨,说对不起建军,没看好他。”王大年说着,用唯一的手抹了把脸,
“也对不起你,当年……当年那些闲话,害你们姐妹……”“都过去了。”衔草说。
“过不去。”王大年摇头,“我这辈子都过不去。每天晚上一闭眼,就看见建军,
还有那两个孩子,血糊糊地站在我面前……我不该搞那个作坊,不该贪那点钱……”他哭了,
像个孩子一样,肩膀剧烈抖动。衔草没说话,只是静**着。哭够了,
小说《衔草结环》 衔草结环精选章节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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