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摘月那场雨下得毫无征兆。陆时晏被合作伙伴拽进上海音乐厅的时候,裤脚还在滴水。
他向来对这些“陶冶情操”的活动敬谢不敏,但今晚的客户是位古典乐迷,他只能陪着。
“陆总,您坐这儿,第七排三号,全场最好的位置。”他敷衍地坐下,
掏出手机准备处理邮件。然后灯暗了。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上,一个女人从侧幕走出来。
黑色长裙,头发挽得很高,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颈。她走到钢琴前坐下,
没有看观众一眼。陆时晏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她弹的是德彪西的《月光》。
第一个音符落下来的瞬间,他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耳朵,是胸口。
那些音符像水一样漫过来,冷的,清的,远得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放下手机,
第一次认真听一首曲子。台上那个女人从头到尾没有抬过头。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走得很慢,
每一个音都像是在迟疑,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弹到中段的时候,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她看,
根本不会注意到。他在那个颤抖里,看见了一个人全部的孤独。曲终,她终于抬起头。
灯光下,她的脸白得像瓷,五官清冷,眉目间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她的目光扫过观众席,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像看一块石头,一把椅子,
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陆时晏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不是没有被女人拒绝过,
但他从来没有被这样无视过。那种无视不是高傲,是真的——没看见。散场后他去了后台。
“沈老师不见外人。”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拦住他,语气礼貌而冷淡。“我是她的听众。
”陆时晏说。“沈老师的听众很多。”男人笑了笑,“我是她的经纪人林深,
有什么话我可以转达。”陆时晏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忽然笑了。
他从来没有追不到的东西。—接下来的一周,他推掉了所有应酬。
他打听到她常去的琴房在汾阳路,一家老字号琴行楼上。每天下午两点到五点,
她都在那里练琴。第一天,他坐在琴房外的走廊上,听着门里传出的琴声。她没有出来,
他也没有敲门。第二天,他带了一杯咖啡,放在门口。第三天,咖啡还在原地,没有动过。
第四天,他终于“偶遇”了她。她推门出来,看见他坐在走廊上,目光掠过他的脸,
没有任何表情。“你好,”他站起来,“我是陆时晏。”她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他甚至不确定她有没有听见他的名字。第五天,他又来了。这次他什么也没带,什么也没说,
只是安静地坐在走廊上,听她弹了两个小时的巴赫。她出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但他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感动,
是困惑。她困惑他为什么还在。“你不嫌闷吗?”她问。声音比琴声还冷,像冬天的自来水。
“不闷。”他说。她没再说话,走了。但第二天,他再去的时候,琴房的门没有关。
—他在琴房外的走廊上坐了十七天。前三天,她无视他。第四天到第十天,
她偶尔看他一眼,像看一把多余的椅子。第十一天,她出来的时候,在他面前停了一下。
“你不工作吗?”“工作。”他举起手里的笔记本电脑,“远程办公。
”她看了一眼他的屏幕——满屏的数字和图表,密密麻麻的。“看得懂吗?”她问。
“看不懂。”他老实回答,“但我可以学。”她没有说话,转身回了琴房。但门没有关。
第十五天,她弹完一首曲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刚才那首是什么?”“德彪西,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她转过身,看着他。那是她第一次用正眼看他,不是扫过,
是认真地、带着一点惊讶地看着他。“你听出来了?”“你这几天弹了三遍,我回去搜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搜?”“因为想听懂你在说什么。”她低下头,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键边缘。那个动作很小,但他注意到了——她的手在抖。
“你听不懂的。”她说。“为什么?”“因为我说的是我自己都听不懂的东西。”她站起来,
从他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明天下午,我弹萧邦。”她说,没有回头,
“你要来就来。”那是她第一次主动邀请他。第十八天,他带了两个三明治和两杯咖啡。
她弹了两个小时,他在旁边吃了两个三明治,喝了两杯咖啡,听完了一整部萧邦叙事曲。
曲终,她说:“你觉得怎么样?”“很疼。”他说。她看着他。“哪里疼?”“这里。
”他指了指胸口。她愣住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但我听的时候,
这里一直在疼。”她看了他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说错了话。然后她笑了。不是礼貌性的笑,
不是社交性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
整张脸忽然从“月亮”变成了“太阳”。他看呆了。“你笑起来真好看。”他说。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别说了。”她的声音有点哑。“为什么?
”“因为……”她停了一下,“因为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他开始改变策略。
不再送花,不再送琴,不再做任何会让她觉得“吵”的事。他找到她常去的那家咖啡馆,
每天下午在那里办公。她来的时候,他就安静地坐着看文件;她走的时候,他点头致意。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一个月后的某个下午,她忽然在他对面坐下来。“你是做什么的?
”她问。“做投资的。”“赚钱的?”“嗯。”“为什么每天来这里?”“因为你在。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你很吵。”她说。他一愣。
“不是说你说话吵,”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是你的眼神很吵。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对着镜子看了很久。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眼神可能真的太吵了。
他开始学着安静。—她母亲忌日那天,他查到了墓园的位置。他没有进去,
只是站在门口等。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她终于出来了。穿了一身黑,眼睛红红的,
但没有哭。她看见他的时候,愣住了。“你怎么在这里?”“想来看看你。
”“我没有告诉你今天是什么日子。”“我知道。”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什么都没说。她开始往山下走,他跟在她身后。走了三公里。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
走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背对着他。“你为什么要这样?”她的声音很轻,
像是怕被风吹散。“因为我想在你身边。”“你根本不了解我。”“所以我想了解。
”她转过身,第一次认真地看着他的脸。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感动,
不是心动,是恐惧——像一只从来没有被人摸过的猫,害怕那只伸过来的手,
又忍不住想靠近。“你会走的。”她说。“不会。”“所有人都会走。”“我不会。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身进了门。门没有关。—那场雨来得很突然。
沈昭蘅从琴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雨大得像有人在天上倒水。她站在门口,
看着雨幕发呆。她没有带伞。她从来不带伞。下雨就在琴行等到雨停,或者淋着回去。
反正她一个人,淋不淋都一样。“给你。”一把伞伸到她面前。她转头,
看见陆时晏站在旁边,西装湿了半边,头发贴在额头上,喘着粗气——像是跑过来的。
“你怎么在这里?”“我在对面咖啡馆,”他指了指街对面,“看见你出来了。
”“你每天在对面蹲点?”“不是蹲点,是办公。”他晃了晃手里的笔记本电脑,
“那边咖啡好喝。”她看了一眼他湿透的西装。“你的伞给我,你怎么办?
”“我车停在前面,跑过去就行。”“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开车过来接我?”他愣了一下。
好像完全没有想到这个选项。“对哦,”他挠了挠头,“我好像……不太聪明。”她看着他,
嘴角动了动。“算了,”她拿过伞,“一起走。你车停哪?”“前面路口。”她把伞举高。
她一米六八,他一米八三,她举着伞够不到他的头顶。他伸手接过伞柄,伞面往她那边倾斜。
“你淋到了。”她说。“没事,我皮厚。”他们并肩走在雨里。她的肩膀挨着他的手臂,
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很热,像他这个人——不管做什么都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热烈。
“陆时晏。”她忽然开口。“嗯?”“你为什么要这样?”“哪样?
”“这样……”她比划了一下,“追着我跑。你不觉得丢人吗?”“不觉得。”“为什么?
”他想了想。“你看过《小王子》吗?”“没有。”“里面有一只狐狸,
它对小王子说——‘你驯养我吧’。小王子问什么是驯养,狐狸说,驯养就是建立联系。
在这之前,你对我来说只是千万个男孩中的一个,我对你来说只是千万只狐狸中的一只。
但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彼此需要了。”他停下来,看着她。“我想被你驯养。
”雨声很大。她的心跳声也很大。她没有说话,低下头,加快脚步往前走。“沈昭蘅,
”他在身后喊,“你还没回答我呢。”“你烦不烦。”她说,没有回头。但她走得很慢。
慢到他能追上。慢到那把伞始终在她头顶。—凌晨三点,陆时晏的手机响了。
他睡得正沉,摸到手机的时候差点摔在地上。屏幕上是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那边很安静。安静得他以为自己打错了。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
像是怕吵醒什么人。“陆时晏?”他一下子清醒了。是沈昭蘅。“怎么了?”沉默。
“沈昭蘅?”“……你能不能来一下。”她的声音不对。不是冷的,是碎的。
像一面镜子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裂了,但还没有掉下来。“你在哪?”“家里。
”“我马上来。”他穿了衣服就跑。车钥匙找了半天,最后发现就在手里。
从出门到到她家门口,他只用了二十分钟——平时要四十分钟的路。门没锁。他推门进去,
客厅里没有开灯。她坐在窗台上,腿蜷着,脸埋在膝盖里。“沈昭蘅?”她抬起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他看见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嘴唇上有牙印——她咬的。
“怎么了?”他蹲下来,和她平视。“今天是我妈妈的生日。”她说。他没有说话。
“她走了六年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每年的今天,我都会失眠。
以前我会弹琴,弹一整夜,弹到手酸了就停了。但今天……我今天不想弹。
”“那你想做什么?”“不知道。”她低下头,“我只知道……我不想一个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他差点没听见。但她说了。
这个把所有人都推开的、清冷的、孤傲的月亮,说她不想一个人。
他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我陪你。”他说,“你要我做什么都行。”“你会说话吗?
”“什么?”“说话。说什么都行。我只是……不想这么安静。”他想了想,开始说话。
说他小时候养过一条狗,叫旺财,后来走丢了,他哭了三天。说他大学的时候去支教,
被山里的孩子追着跑。说他第一次做投资赔了三十万,在出租屋里吃了半个月泡面。
说他第一次听她弹琴的时候,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她和那架钢琴。他说话的时候,
她慢慢从窗台上下来,坐在他旁边。她的肩膀挨着他的手臂,和雨夜那天一样。说着说着,
她的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僵住了。“别停。”她说。他继续说。
说他在维也纳听过一场音乐会,弹琴的是个老头,弹到一半咳嗽了,全场等他咳完。
说他在伦敦丢过护照,在大使馆坐了一下午。说他妈妈做的红烧肉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但他永远学不会。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她睡着了。他停下来,低头看她的脸。
睡着的她看起来很小,不像那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钢琴家,
像一个普通的、会害怕的、会孤独的女孩。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晚安,月亮。”他说。那天晚上,他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让她靠在他的肩膀上,
一夜没有合眼。天亮的时候,她醒了。发现自己的头靠在他肩上,猛地坐直了。
“你……一夜没睡?”“嗯。”“为什么不叫醒我?”“你不让我停的。”她愣了一下,
想起自己说的那句“别停”。她的脸红了。他第一次看见她脸红。从耳尖红到脖子,
像冬天的雪地上落了一片梅花。“你走吧。”她别过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但耳尖还是红的。“好。”他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她伸手扶了他一把。
两只手碰在一起。他低头看着她的手——修长的、白净的、指尖有薄茧的手。他没有握。
他知道她不喜欢被碰。但她没有缩回去。她让他扶了五秒钟。五秒之后,她把手抽走了。
“明天还来吗?”她问,眼睛看着窗外。“来。”“几点?”“你想我几点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下午两点。”“好。”—她发烧那天,是林深给他打的电话。
“沈老师病了,不肯去医院,也不肯吃药。她一个人在琴房,我进不去。”他赶到的时候,
琴房的门反锁着。他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别管我”。
“是我,陆时晏。”沉默。“开门好不好?”沉默。他靠在门上,开始说话。
说他小时候发烧妈妈会煮姜汤,说他在英国读书时发烧差点烧成肺炎,
说他学会的第一句英文是“Ineedadoctor”。说了大概十分钟,
门开了一条缝。她站在门后,脸红得不正常,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血丝。她看了他一眼,
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回琴凳上坐下。“不吃药。”她说,像小孩子在赌气。“好,不吃药。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那喝点水,行不行?”她想了想,点了点头。他给她倒了水,
又去便利店买了退烧贴和粥。她不肯吃粥,他就把粥放在钢琴上,说“等你饿了再吃”。
她靠在琴凳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守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醒了。
看见他还坐在旁边的地上,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了,头发也乱了。“你没走?
”“说了不会走的。”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又睡着了。然后她说了两个字。
“谢谢你。”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他听见了。他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第一次牵手,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日子。没有下雨,没有月光,没有任何浪漫的铺垫。
那天下午,她在琴房里弹舒曼的《童年情景》,他在旁边坐着看文件。
弹到第七首《梦幻曲》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陆时晏。”“嗯?”“你过来。
”他走过去,站在钢琴旁边。她把右手从琴键上抬起来,伸向他。“帮我看看,”她说,
“我手上是不是有茧?”他握住她的手。那是一双很小巧的手,掌心柔软,指节分明。
但指尖上有厚厚的茧——那是二十多年日夜练琴留下的痕迹。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
“有。”他说。“难看吗?”“不难看。”“骗人。”“真的不难看。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她指尖的茧,“这是你弹琴弹出来的。很美。”她低下头,
看着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画圈。“你手好大。”她说。“嗯。”“比我大这么多。”“嗯。
”“你握着我手的时候,我手都看不见了。”他低头看——他的手确实比她的大很多,
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只露出几根指尖。“这样呢?”他轻轻收紧了手指。她没有抽开。
“你手心好热。”她说。“你手心好凉。”“我手一直凉的。”“那我帮你捂着。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近到她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自己——一个头发有点乱、脸有点红的女人,不像月亮,
像一个普通的女孩子。“陆时晏。”她轻声说。“嗯?”“你是不是想亲我?”他噎住了。
“我……”他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脖子根,“我没有……不是……我是说……”她笑了。
又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整个人都在发光。
“你结巴了。”她说。“我没有。”“你有。”“我没有。”“你就有。”他看着她笑,
忽然觉得全世界都不重要了。工作、钱、房子、车子,所有他曾经追逐的东西,
在她这个笑容面前,都轻得像灰尘。“沈昭蘅。”他说。“嗯?”“我确实想亲你。
”她的笑容停了一下。“但是,”他说,“我不会亲。除非你让我亲。”她看着他,
眼睛里有星星。“你怎么这么笨。”她说。然后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短,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她退开的时候,脸红得像烧起来了。“好了,”她别过头,
声音发紧,“你可以走了。”他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是懵的。
嘴唇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凉的,软的,带着一点钢琴木的味道。“沈昭蘅。”“干嘛?
”“刚才那个不算。”“什么不算?”“不算我亲你。是你亲我的。”她转过身,瞪着他。
“那你要怎样?”他上前一步,低头,吻住了她。不是轻轻的,不是短短的。
是认真的、用力的、带着他这几个月所有压抑的喜欢和渴望的吻。她的身体僵了一秒,
然后慢慢软下来。她的手攥住他的衣领,指节发白。琴房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照在琴键上,
黑白键泛着柔和的光。那首《梦幻曲》没有弹完。但她觉得,这是她听过的最好的曲子。
—求婚那天,他在外滩订了整栋楼的灯光。“沈昭蘅,”他单膝跪地,
戒指盒里是一枚三克拉的钻戒,“我会让你的世界不再只有黑白琴键。”她站在黄浦江边,
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看着那些灯光,看着跪在地上的他,眼睛里有一整个银河的犹豫。
“你会后悔的。”她说。“不会。”“我不好相处。”“我知道。”“我不会做饭,
不会社交,不会说好听的话。”“我都不需要。”她沉默了很久。江风吹过来,
她打了个寒噤。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陆时晏,”她叫他的名字,“你真的想好了吗?”“想好了。”她低下头,看着那枚戒指。
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星星碎在她掌心里。她伸出手。“好。
”他给她戴上戒指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她看见了,嘴角弯了弯——很小的弧度,
像弹完一首完美的曲子后,指尖离开琴键时那一瞬间的满足。他以为那是幸福的开始。
他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对他笑。—卷二:月满则亏婚礼那天,她穿了一袭白纱。
不是蓬蓬裙,是修身的款式,线条干净利落,像她这个人。头发盘起来,
露出耳朵上一对珍珠耳环——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她没有请司仪,没有请乐队,
甚至没有交换戒指的环节。她只提了一个要求:让她弹一首曲子。宾客们坐在台下,
窃窃私语。“新娘怎么自己弹?不是应该有乐队吗?”“听说新娘是钢琴家,大概是显摆吧。
”她走上台,坐在钢琴前。她弹的是德彪西的《月光》。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的曲子,
但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她的琴声里有东西。很隐忍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把所有的期待、恐惧、不安和爱,都压进了琴键里,再用最轻的力道弹出来。
曲终,她站起来,朝台下的陆时晏鞠了一躬。“献给我的新郎。”她说。全场掌声雷动。
但她听见了角落里的窃窃私语。“结婚还弹这么冷的曲子,这新娘怕是不好相处。
”她假装没有听见。陆时晏也没有听见。他在跟朋友碰杯,笑得很大声。
—婚后第一个月,她努力想做一个“正常”的妻子。她学做饭。教程看了三遍,
食材买了一堆,最后煮出来的面条糊成一团。陆时晏吃了一口,笑着说“没事,慢慢来”。
但她的筷子停在半空,看见他把那碗面推到了一边。她学社交。他的朋友来家里做客,
她端出水果,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人说“陆太太最近在弹什么曲子”,
她说“拉赫玛尼诺夫第三”。气氛冷了下来。有人小声说“果然是搞艺术的,
聊不到一块去”。她学打扮。他带她去商场,说“买几件好看的衣服”。她试了十几件,
他都不满意。“太素了”“太奇怪了”“你能不能正常一点”。她站在试衣间里,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色的裙子,白色的衬衫,灰色的风衣。她穿了很多年的颜色,
她以为那是她的颜色。“正常”是什么颜色?她不知道。那天晚上,
她把新买的衣服挂在衣柜里,一件都没有穿。—第一次晚宴,是陆时晏公司的年度盛典。
他给她准备了一条红色的礼服裙,领口开得很低,背后露出一大片肌肤。她看着那条裙子,
说“这不是我”。“偶尔换换风格嘛。”他把裙子塞给她,“别扫兴。”她穿了。
站在镜子前,她几乎不认识自己。红色的布料裹着她的身体,像一层不属于她的皮。
她把头发放下来,遮住了**的后背。晚宴上,她全程坐在角落。有人来搭话,
她点头、微笑、说“你好”“谢谢”“是的”。三句话之后,对话就断了。她不会寒暄,
不会接梗,不会在别人说完一句话后恰到好处地笑出声来。陆时晏在人群中穿梭,杯筹交错,
如鱼得水。他偶尔看向她,她坐在角落里,像一朵**错花瓶的花。他走过来,
弯腰在她耳边说:“笑一笑。”她抬头看他,扯了扯嘴角。比不笑还冷。
“你就不能自然一点吗?”他的语气里有了一丝不耐烦。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回家,他在车上说:“以后这种场合,你要是不想去,可以不去。”她说:“好。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出席过他的任何活动。—他喝酒的那天,她本来在琴房练琴。
门没关严,她听见他和朋友在书房里的对话。“老陆,你老婆呢?又在家弹琴?”“嗯。
”“你也真是,当初追人家的时候恨不得天天蹲门口,现在娶回家了倒不稀罕了?
”“不是不稀罕……”他喝了一口酒,声音含混不清,“就是觉得……当初觉得她清冷特别,
现在觉得家里供了尊佛。”朋友笑了:“嫌冷了?当初不是你自己要摘月亮的吗?
”“月亮……”他也笑了,笑声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东西——厌倦,
“月亮挂在天上才好看,摘下来就不行了。”她站在门外,手指攥着琴谱,指节发白。
她没有推门进去,没有哭,没有质问。她只是转过身,走回琴凳上坐下。
她弹了一整夜的萧邦。每一个音都是黑色的。—姜晚第一次来家里,
是沈昭蘅去医院做治疗的那天下午。她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笑得温柔妥帖。
“陆太太不在吗?我刚好路过,想着来看看时晏哥。”阿姨让她进来了。
陆时晏在书房里看报表,听见声音走出来,看见姜晚站在客厅里,
正弯着腰帮他收拾茶几上散落的杂志。“你怎么来了?”“听说你最近忙得很,
怕你不好好吃饭。”她把水果放进冰箱,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我给你带了点水果,
还有我妈做的酱菜,你不是最爱吃吗?”陆时晏笑了笑。“你妈还记得我爱吃这个?
”“当然记得,”姜晚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妈说,时晏那孩子嘴刁,只爱吃我做的。
”她说的是“我做的”,不是“我妈做的”。陆时晏没有注意。“对了,
”姜晚环顾了一下客厅,“陆太太呢?不在家吗?”“她出去了。”“去哪儿了?
”“不知道。”姜晚的眼神闪了闪,没有追问。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
皱眉道:“时晏哥,你家冰箱里全是速冻食品和外卖盒子。阿姨不做饭吗?”“阿姨做,
但昭蘅口味淡,阿姨做的她不爱吃,就自己随便对付。”“那你呢?你也跟着随便对付?
”陆时晏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沈昭蘅不会做饭,
阿姨做的她嫌油大,两个人各吃各的,餐桌上的对话越来越少。“我给你做点吃的吧,
”姜晚已经系上了围裙,“反正我下午没事。”她没有等他回答,就打开了灶火。
四十分钟后,三菜一汤端上桌。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还有一个凉拌黄瓜。
都是家常菜,但摆盘精致,香气扑鼻。陆时晏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些菜,忽然有点恍惚。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了——有人为他做饭,把菜摆好,把汤盛好,
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问他“好吃吗”。“好吃。”他说。姜晚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那你多吃点,看你都瘦了。”他低头吃饭,没有注意到姜晚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温柔,
只有一种猎人看见猎物走进陷阱时的、安静的满足。沈昭蘅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
她的右手腕上缠着新的绷带,藏在袖子里。物理治疗比平时多做了半个小时,
因为医生说她的炎症没有好转,如果再这样下去,就要考虑手术。她推开门,
闻到了饭菜的香味。然后她看见了餐桌上的残羹——三菜一汤,吃了大半。
陆时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姜晚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不算近,
但也不远。姜晚先看见了她,站起来,笑着说:“陆太太回来啦?我做了点菜,
给你留了一份在锅里,你尝尝?”沈昭蘅站在玄关,看着她。姜晚穿着她的围裙。
那条围裙是她在网上买的,藏蓝色,上面印着音符的图案。她买了两条,一条自己用,
一条打算送给林深的太太,但一直没有送出去。现在姜晚穿着它,
像穿了一件理所当然的衣服。“谢谢。”沈昭蘅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她走进厨房,
打开锅盖。锅里温着一份排骨和一碗汤,旁边还放了一小碟黄瓜。她没有吃。
她把锅盖盖回去,转身上楼了。身后传来姜晚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担忧:“时晏哥,
小说《是你摘下了月亮,又嫌她清冷》 是你摘下了月亮,又嫌她清冷精选章节 试读结束。
陆时晏沈昭蘅姜晚精彩章节 是你摘下了月亮,又嫌她清冷全章节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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