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周述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壶酒:“侯爷,您晚膳没用,属下让人备了些点心和酒……”
魏序看了一眼那壶酒:“放下吧。”
周述把酒放在案上,犹豫了一下:“侯爷,您今日在朝堂上对王敦动手,王氏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王衍虽然明面上不敢如何,但难保不会暗中联络其他门阀……”
魏序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群跳梁小丑,翻不了天。”
周述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魏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却觉得这火烧得好,至少能盖过胸口那团闷了数日的郁结。
他又倒了一杯,又饮尽。
一杯接一杯,酒壶很快空了大半。
魏序的酒量不算差,在凉州时,冬日里靠烈酒驱寒,一壶下去面不改色。
可今日不知为何,才喝了几杯,眼前便有些模糊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裴蘅。
那是永嘉之乱后的第一个春天,他刚入主洛阳,朝堂上还是一片混乱。
裴氏作为旧朝清流,被请来主持礼仪典制,裴蘅随父入宫觐见。
他记得那日的天气,春寒料峭,殿外的杏花开了一半,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在石阶上。
内侍唱和的声音拖得很长,裴父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素衣的女子。
她低着头,步伐不疾不徐。
魏序在凉州见过无数女子,胡女的舞姿热烈奔放,边城的妇人们粗粝爽利,后来入主洛阳,世家贵女们珠翠满头、环佩叮当。
可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美而净。
干净得像边塞冬日里的第一场雪,落在那片黄沙漫天的土地上,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种颜色。
她行至殿中,盈盈拜倒。
起身的那一刻,她看向他的方向,却没有看他。
满殿的人都在看他,有畏惧的,有谄媚的,有暗藏恨意的。
只有她没有看他,一眼都没有。
在她眼里,他和殿中的柱子、案上的摆设没有什么分别。
都是这朝堂上本就存在的东西,不值得多看一眼。
魏序又倒了一杯酒,仰头饮尽。
凉州的记忆涌上来。
边塞苦寒,军中将士大多信佛,供奉着一尊神女像。
那神女像塑得庄严慈悲,眉眼低垂,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俯瞰着脚下匍匐的信徒。
他从不信这些。
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什么神佛都没见到。
在边塞的冬夜里饿得啃树皮的时候,也没有谁来救他。
可那些士兵们还是日复一日地去跪拜,去供奉,去祈求。
他那时不懂,觉得他们愚昧。
后来他见了裴蘅,好像忽然就明白了。
那日在殿上,她站在人群里,周围是满朝的朱紫贵胄,是经历战乱后幸存的门阀世家。
可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站在那里,不卑不亢,不喜不悲,像一尊被供奉在庙堂里的神女像。
不是殿中这些泥塑木雕的菩萨,而是凉州人口口相传的那种神女。
传说中,神女住在昆仑之巅,不食人间烟火,不问世事纷争,只是静静地俯瞰着众生。
众生向她祈求,她便垂眸倾听,却从不回应。
他从前觉得这传说荒唐。
可看见裴蘅的那一刻,他懂了那些信徒为何甘愿匍匐在地,懂了他们为何把最好的东西供奉到她面前,懂了他们明知得不到回应却还是日复一日地祈求。
因为有些东西,光是存在,就值得人仰望。
他不信神佛,可那一瞬间,他好像有了信仰。
那是他第一次,对一个女子生出不一样的情愫。
不是欲望,不是占有,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仰望。
起初他想让她看他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他后来又见过她几次。
每一次她都是那样,规规矩矩地行礼,规规矩矩地说话,规规矩矩地不看他。
他觉得有趣,便多看了她几眼。
然后便再也移不开眼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她认真看书时微微蹙眉的样子,她弹琴时指尖在弦上游走的样子,她和崔衍并肩走在廊下、崔衍不知说了什么、她微微侧头唇角翘起的样子。
每一面都好看,每一面都不是对他。
他想要她对他笑一次,就一次。
可这个愿望,比登天还难。
“魏序啊魏序,你可真够没用的。”
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杀伐决断,连天子都要看他脸色。
可回到家里,连自己的妻子都不敢去见。
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
他怕见到她时,又忍不住逼她、问她、把她推得更远。
她说的话,他都记住了。
可记住了之后呢?他该怎么做?
他只会抢,不会等。只会逼,不会求。
只会用权力和手段去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可这些东西里,从来没有一个人的心。
“阿蘅……”
“你说,我该怎么做?”
没有人回答他。
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和满室的酒气。
“我好想你。”
三日不见,他以为他能忍。
他以为只要不见她,不去想她,那种抓心挠肝的感觉就会慢慢淡下去。
可并非如此,而是一日比一日更甚。
他在朝堂上发狠,拿王敦开刀,杀鸡儆猴,把所有人都吓得噤若寒蝉。
那不过是因为他控制不了别的东西,所以拼了命地去控制能控制的一切。
权力、朝堂、人心,他都能掌控。
唯独她,他拿她没办法。
魏序撑着桌面站起来,脚步有些不稳。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子。
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内院的方向,这个时辰,想必裴蘅已经歇下了。
他就那样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月色落在他肩头,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凉州的边塞。
冬夜漫长,风沙漫天,他和那些鹰犬挤在一个棚子里取暖。
有一回,老仆分了一块干粮给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又干又硬,咯得牙疼。
老仆看着他,告诉他:“小郎君,你以后会有大造化的。”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大造化,只知道饿,只知道冷,只知道如果不活下去,就什么都没有了。
后来他真的活下来了,一路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什么都有了。
权力、地位、名声、财富。
可他还是觉得冷,他以为只要把裴蘅留在身边,就能暖过来了。
可她现在就在他府里,在他一墙之隔的地方,他却连见都不敢见她。
月色无言,静静地照着这座冷硬的府邸,也不知过了多久,魏序从窗前转过身来。
酒意上头,脚步有些虚浮,他扶着桌沿稳住身形,目光落在书案角落的一个小匣子上。
那是他画了图样,命人花了数月雕出来的,却一直没敢送出去。
他伸手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支白玉兰簪。
小说《谁懂啊,奸臣他是真病娇!》 第7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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