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就是周教授说的十年难遇,我看看你能撑几天。”
刚下吉普车,零下四十度的冷空气顺着气管扎进肺叶。
我呼出的一口气,瞬间在睫毛上结成了白霜。
课题组组长老马五十多岁,穿着军大衣抽着香烟,上下打量着我单薄的羽绒服。
“我能撑到课题结项。”
这里的冬天零下四十度,水管经常冻裂,洗脸只能接一点冰水。
我的手很快就长满了冻疮,接着是深及真皮的干裂。
我每天只睡三个小时,双手贴满了医用胶带。
敲击键盘时,崩裂的伤口渗出血水,把键盘边缘和那些冷硬的键帽染出一层发暗的红斑。
三个月后,当我顶着巨大的黑眼圈,把全新修正模型报告拍在桌上时。
组长老马夹着烟的手都在抖,他死死盯着那份报告,沉默了许久。
他在烟灰缸里摁灭烟头,“周教授没说错,你是个怪物。”
半年后课题组下山补给。
车子开进镇子那一刻,手机终于有了信号。
积压了半年的消息瞬间轰炸了屏幕,微信图标上的小红点变成了省略号。
几千条消息涌进来,工作群不间断的艾特旧同学的群发问候,还有各种满屏的垃圾短信和新闻推送。
哪怕是陆泽的对话框里,也积压了上百条消息。
我坐在颠簸的副驾驶上,冷眼滑过他这半年的消息。
前三个月满屏都是失去全能保姆的无能狂怒,找剪刀、交电费,字里行间没有一句关心。
但继续往下滑,他的发号施令逐渐变成了气急败坏的慌乱。
“张总那批货的底层数据怎么全是错的?”
“你交接的盘里为什么都是假账?!”
看着他开始处处碰壁的窘态,我扯了扯嘴角。
他大概到现在还没弄明白,失去我他不仅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废物更是个蠢货。
我面无表情地划过那些废话,最终在几百条记录里,挑出了最具决定性的三条。
第一条,是我走后第十二天发的:“出库单的系统密码是什么?”
第二条,是我走后第五十八天发的:“你留在衣柜顶上那个破鞋盒是什么?我找东西碰倒了,没看里面的东西,要不要寄给你?”
第三条,是我走后第一百四十三天发的:“谢谢你这五年的照顾,沈栀,你是个好人。”
你是个好人。
就这四个字。
我人生中最宝贵的五年,在零下四十度的风雪里被这四个字彻底结项。
我扯了扯嘴角干裂的嘴唇渗出鲜血,没有撕心裂肺只有一种看着寄生虫终于找到新宿主的荒诞感。
通过镇上微弱的网速我点开了朋友圈。
陆泽没有发动态,但我顺着共同好友的点赞看到了宋婉的视频号。
她现在做自媒体拍视频,粉丝三百多万。
第一期视频的封面就是陆泽的工作室。
视频里宋婉拿起那个陆氏弯木法做出来的工艺品。
她对着镜头笑的甜美,“你们知道吗,这个技术是陆泽自己研究出来的,熬了多少个通宵,他从来不说。”
弹幕密密麻麻的刷过一排排好厉害以及神仙爱情。
陆泽站在旁边穿着我买的围裙,笑了笑没有更正。
他不是故意说谎。
他是真的从骨子里觉得那就是自己的东西,我只是帮了个忙。
就像去餐厅吃饭,人们不会记得后厨洗菜的人叫什么。
那天晚上我在镇上的招待所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在这儿挺好的,吃得饱穿得暖,同事对我好。”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
“栀栀,你跟那个陆泽。”
“分了。”
“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了。”
我妈又沉默了,只剩下微弱的电流声。
没有追问没有责备,没有我早说过。
三个字,“那就好。”
我鼻子酸了。
当年她在电话里哭了半个小时,我说他会对我好的。
现在她只说那就好。
因为她已经不敢说更多了,怕我听了又心软怕我再回去。
妈妈的那就好,比任何责备都重。
我挂断电话在招待所的硬板床上哭了一会。
擦干眼泪我下楼买了方便面,准备明天回驻地。
老板热情的搓着手笑,“姑娘,天寒,吃根烤肠暖暖?”
两块钱一根的那种外皮烤的焦脆,红曲红素染的通红。
我咬了一口,甜的,劣质淀粉的甜。
我咽下那口淀粉,把眼底最后一点酸涩也一并咽了下去。
“谢谢老板,真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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