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屿原本并未打算多停留,甚至在见到马婆子的第一眼,他便已经确定了此行的目的。
马婆子找到他时,神色焦虑,满口都是求医无门的绝望。旁人只当她是走投无路的普通母亲,可王屿只是淡淡一眼,目光便穿透了她周身的烟火气,落在了她心口深处。
那里藏着一丝极淡、极静、却异常清晰的凉意。与他腕间这串五枚黑石手串,同出一源。
是凝阴石。
所以他没有听多余的哭诉,也没有问多余的缘由,只平静开口,定下了唯一的条件:“我可以帮你救你的儿子。”
“我不要钱,不要谢礼,只要你身上那块黑石。”
马婆子当时惊得说不出话,那黑石是她祖传的,佩戴于贴身之处,从未对外人提及。可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人,却一语道破。
黑石对其本就无用,马婆子只是感觉凉爽才一直佩戴罢了。
一桩交易,就此达成。
他出手,不是因为恻隐,不是因为心软,只是为了那一枚与他手串同源的凝阴石。
此刻老周身上的怨灵已被他收于石间,痛苦尽消,面色渐渐恢复了正常的血色,呼吸平稳绵长。
王屿的目的已经达成,本应收下报酬,转身便走,从此与这间病房、这家医院再无牵扯。现代医学与阴阳道法本就是两条平行线,强行交汇,只会徒增麻烦。
于是王屿缓步走到病床边,马婆子正守在床边,看着儿子终于摆脱痛苦,眼眶通红,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却又不敢发出声音,怕惊扰了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人。
半生风雨,万般艰难,可在儿子的生死病痛面前,依旧只是一个普通、无助、满心牵挂的母亲。
见到王屿走近,马婆子连忙擦干眼泪,起身时脚步都有些不稳,语气里满是履约般的郑重:“先生,我儿子他……真的没事了。”
“嗯。”王屿微微点头,“怨灵已清,滞气已散,不会再痛。”
马婆子长长松了一口气,再不犹豫,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素色锦袋,双手捧着,递到王屿面前。
锦袋质地普通,可一打开,里面那枚拇指大小的黑色小石便静静躺在其中,色泽沉敛,触手生凉。
“先生,这是咱们说好的报酬,我守约。”马婆子声音微微发颤,“我知道您要的是这个,只求我儿往后平安。”
王屿低头,指尖轻轻一碰那枚黑石,一股清润微凉的气息便顺着指尖蔓延上来,与他腕间那串五枚黑石手串的气息完美呼应,正是他此行的目标。他没有丝毫犹豫,轻轻接过,随手放入衣袋之中,语气平静:“报酬我收下了。你我两清。”
“应该是我谢您才对!”马婆子连忙说道,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舒展神色。
王屿又简单宽慰了她两句,让她安心照料老周,不必过度焦虑,也不必对旁人过多解释今天发生的事,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比知道更安稳,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交代完这些,他才转身,微微颔首,便准备示意陈山动身,返回墙角街。
于是陈山对赵主任说道:“不好意思,我们需要回去了。”
赵主任出声挽留说道:“刚刚确实是不好意思,但我只是想向两位小兄弟请教一下,以便更好的救助病人。”
王屿摇了摇头,还是准备离去,毕竟阴阳道法,不是说教就能行的。可就在王屿脚步即将迈出的刹那,他却莫名顿住了。
目光轻轻一抬,落在病床上神色已然安定的老周身上。
王屿的视线在他眉宇间停留了一瞬,左手腕上那串由五枚黑色小石子串成的手串,悄然散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像是有什么细微的联系,被这串黑石轻轻牵动。
“哎呀,赵主任,我们真的得走了。”
“好,我跟您聊聊。”
“你听见了吧,我们…”陈山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转头看向王屿:“老屿,你玩我?”
王屿有些无奈,但又不好解释,于是说道:“确实是有点事情,需要和赵主任聊聊。”
这一句话出口,陈山便不再多问,两人相处多年,他知道王屿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两人认识多年,早已不是普通的朋友,更像是彼此唯一的默契伙伴。
陈山嘿嘿一笑,也不生气,依旧跟在他身边,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两人跟着赵主任刚走出病房门,迎面便看到一道年轻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来人穿着一身干净笔挺的白大褂,身形挺拔,气质沉稳,眉宇间带着医者特有的严谨与温和,一看便是长期浸淫在专业领域里、心性扎实的人。他看到赵主任,立刻停下脚步,微微躬身,态度恭敬而不失分寸:“师父。”
这位年轻医生名叫李亮,是赵主任一手带出来的亲传弟子。
赵主任对他极为看重,几乎是当作嫡系接班人在培养,平日里言传身教,倾囊相授。
而在李亮的身旁,还安安静静站着一个小男孩。
孩子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模样,脸蛋小小的,带着这个年纪应有的稚气,皮肤很白,是那种长期营养不良、又强行催胖之后的苍白。
可与小小的脸蛋极不协调的是,他的身材略显肥胖,四肢不算粗壮,躯干却有些臃肿,一眼看去,便让人心里发酸。
更让人心疼的是孩子的神情。
他紧紧抿着嘴,下巴微微绷紧,小眉头轻轻皱着,脸蛋微微发苦,像是一直在忍受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疼痛,却又死死咬着牙,不肯哼一声,不肯示弱,不肯让旁人看出自己的难受。
那双眼睛里,有着远超同龄人的隐忍与坚强。
赵主任看到这个孩子,原本沉稳的脸上,不自觉地掠过一抹沉重与惋惜。可转瞬之间,他又想到了病房里刚刚发生的、完全违背医学常识的一幕,想到了眼前这位年轻得不像话、却一手解决了所有难题的王屿,那抹沉重里,又悄然透出一丝微弱却真切的希望。
赵主任向两人介绍了一下李亮,旋即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李亮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医者的坚定,也带着长辈的温和期许:“我们做医生的,就像一根根蜡烛,能亮一分,便多照亮一分人间的路,你一直做得很好,没有让我失望。”
李亮神色一正,郑重地点头:“师父放心,我会一直努力,不辜负您的教导,不辜负病人的信任。”
跟在后面的陈山一听,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立刻凑到王屿身边,大大咧咧地说道:“嚯,老屿你听见没,蜡烛师徒,那是真的在赵(照)亮别人,燃烧自己啊!”
王屿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甚至还低声回了一句:“就你话多。”
李亮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被人编成了梗,他此刻心里惦记的,还是病房里的病人。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病房门,语气带着几分担忧:“师父,我刚带乐乐做了检查,这次过来,是准备给周师傅注射镇定剂的。他之前疼痛发作得太过剧烈,药物压制效果有限,我担心他一会儿醒过来,再次承受不住……”
“不必了。”赵主任轻轻摇头,语气平静,“他的疼痛已经根除,后续不会再发作,不用注射镇定剂,避免药物对他身体造成额外负担。”
李亮一下子愣住了,脸上写满了诧异:“不必了?可是师父,他的病因至今不明,疼痛来源也无法解释,不用镇定剂,万一再发作……”
他的话没有说完,目光却下意识地转向了一旁站着的王屿。眼前这个年轻人,穿着简单,气质干净,看起来和医院格格不入,却能让一向严谨、只信医学数据的师父,说出“不必了”这三个字。再联想到师父刚才的神情与态度,李亮脑子转得极快,瞬间便明白了什么,眼睛猛地一亮,嘴角甚至已经微微张开,准备开口询问。
可赵主任却轻轻摇了摇头,用一个极淡的眼神,制止了他。
事情太过离奇,太过打败认知,连他这位从医二十年的主任,都还需要时间消化。现在说出来,只会让徒弟困惑、震动,甚至影响他对医学的认知。有些事,时机未到,不必多言。
李亮虽然心痒难耐,却极为尊重师父的意思,立刻闭上嘴,不再多问。
赵主任没有再多解释,而是缓缓弯下腰,目光与身旁一直默默忍着痛的小男孩平齐,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一位医者最大的温柔与承诺:“乐乐,再坚持一下。我们所有人都在努力,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父亲。”
小男孩名叫乐乐,他抬起头,看了看赵主任,又看了看自己的主治医生李亮,小脸上依旧带着强忍疼痛的苍白,却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却异常坚定:“我能忍……我不怕疼……我要救爸爸。”
那一刻,连一向爱插科打诨的陈山,都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沉默了下去。
赵主任心中一酸,不再多言,对着李亮微微示意,便转身领着王屿与陈山,朝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消毒水的味道无处不在。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叹息,有人在狂奔,有人在绝望。医院这种地方,永远是人间最真实的缩影,一半是生,一半是死,一半是希望,一半是无奈。
一路无话,很快,三人便来到了主任办公室。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书架上摆满了医学典籍与专业资料,桌面上放着病历与检查报告,处处都透着严谨、专业、一丝不苟的气息。
赵主任关上房门,轻轻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身紧绷的压力。
他请王屿和陈山坐在沙发上,又亲自去倒了两杯温水,一杯递给王屿,一杯递给陈山,自己则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神色坦诚而郑重。
“小兄弟,今天在病房里,实在多谢你。”赵主任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主任的架子,只有真心实意的感激,“我从医二十年,见过无数疑难杂症,却从来没有见过……像今天这样的事,你所做的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我认知的范畴。”
王屿指尖轻轻抵着水杯外壁,感受着淡淡的温度,左手腕上的黑石手串安静地贴着皮肤,凉意沉稳。他抬了抬眼,语气平淡自然:“各救各的人。你救肉身,我清魂魄,谈不上谁谢谁。”
陈山在一旁搭话,语气随意:“赵主任,你也别客气,我家老屿既然出手了,就没有搞不定的事。不过说真的,你们医院遇到这种事也够头疼的,查不出病因,还是得让我们老屿出马才行。”
王屿没瞪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别乱说话。”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熟络的提醒。
赵主任笑了笑,并没有在意陈山的直白,反而点了点头:“话不能这么说。如果不是你,这位病人接下来会承受多少痛苦,会不会出现意外,谁也无法预料。你解决的,是我束手无策、整个科室都无能为力的事。有些东西,或许真的不在医学之内。”
他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说出自己心底那个请求,可王屿却先一步开口了。
“赵主任,我有一个问题,想先问你。”
赵主任一怔,随即点头:“你尽管问,只要我知道,一定如实告诉你。”
王屿目光平静,语气没有任何波澜:“老周为人如何呢?”
这个问题实在太过出乎意料,赵主任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回答:“老周为人老实和善,人挺好的呀。”
“老周的家庭情况如何呢?”王屿继续追问道。
“老周平时勤俭节约,而且老周是单亲家庭,马奶奶一个人将其抚养长大已是不易,所以老周对其母亲是极好的。”
王屿轻轻点头,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一下杯沿,像是在思考什么。老周身上莫名缠上的怨灵、急救车司机常年奔波在生死线上的职业……无数细微的碎片,在他心里轻轻一掠。
他睁开眼,看向赵主任,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你请我进来,是为了刚才那个孩子,对不对?”
赵主任微微一愣,点了点头,他什么都没说,对方却已经一眼看穿。
沉默片刻,这位见惯生死的主任,终于露出了疲惫而无力的一面,长长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涩:“是的,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小说《道事人间》 道事人间第2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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