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会这日,天晴得极好。
春阳从檐角斜斜落下来,照得廊下新换的竹帘都泛着一层暖意。花房前两日送来的几盆西府海棠正开得好,零星几朵压在枝头,红得鲜润。国公夫人素来爱热闹,今日请来的又都是平日里走得近的几位夫人和家中女眷,场面不算大,却收拾得十分齐整。
正院这边,温云漪起得不早不晚。
白岚替她梳头时,青桃还在一旁挑今日要戴的耳坠。她原想着茶会这样的场合,世子妃总该穿得更明艳些,压一压场子才好,偏温云漪自己只挑了件烟霞色的妆花褙子,底下仍配月白挑线裙。颜色算得上柔,落在她身上却并不轻,反把那张白生生、丰盈明艳的脸衬得更有气色。
青桃替她簪上一支点翠嵌珠的簪子,退后半步看了看,笑道:“世子妃今日这样正好。再多一分便显重了。”
温云漪抬手整了整衣襟,没说什么。
她今日心里反倒比前几日更静。
因为她很清楚,今日真正焦躁的,不该是自己。
温云漪这一身穿戴妥当,扶着白岚的手出了门。走到廊下时,风里已带了点细细的杨花柳絮,轻轻一飘,便挂在栏杆边上。她抬眼望了望天色,知道这一场茶会,怕是不会真正平静到哪里去。
只是不平静的,未必是她这一边。
而此时的听雨轩里,确实还残着点说不清的紧张。
姜韵芷已经换好了衣裳,坐在妆台前,银珠正替她理最后一支钗。
她身上穿的,不是那套浅碧云纹绫,而是一身浮光锦做的春衫。衣裙是浅杏里带一点金粉的颜色,乍一看并不扎眼,可人一走动,料子上便像有细细流光滑过去,明明是柔和的,偏又贵气得很。锦面上暗压小簇缠枝纹,远看只觉熠熠,近看才知纹路极细,显见不是寻常料子。
姜家是盐商,别的未必敢夸口,银钱上却从来不短。她娘家陪过来的箱笼里,这样的料子并不少。只是从前她在府里一向低调,打扮也素,这才不显。今日银珠怕那套浅碧云纹绫有问题,一慌之下翻箱笼,反倒把这身衣裳翻了出来。
姜韵芷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仍有些不安:“会不会太扎眼了些?”
银珠替她拢了拢袖口,道:“奴婢瞧着正好。今儿人多,您若还穿得太素,倒显得刻意了。再说,这身是您自己带进府的,不碍着谁,也挑不出什么错。”
姜韵芷抿了抿唇,目光不自觉落到一旁搭着的那套浅碧云纹绫上,还是有点心里发虚。
她并没有真凭实据证明那套衣裳有问题。
可她就是不敢穿。
前些日子赵婆子那件事还压在心里。姜韵芷本就不是胆子大的性子,一想到茶会这种场合,若衣裳真出了什么岔子,那一丢脸就是丢到外客面前去,心里便更不敢赌。
银珠见她还在看那身衣裳,便低声劝道:“姨娘,您别想了。横竖今日不穿它,往后总有机会再试。”
姜韵芷这才低低嗯了一声,扶着她的手起身。
她这一站起来,那身浮光锦便真正显出了好来。
她原就生得纤细柔美,这种料子落在她身上,不压她,反而衬得她整个人都像是被春光笼了一层。走动时裙摆底下细细浮动,像水波一样。她自己仍觉得这身略张扬些,可银珠看在眼里,心里却不由一定,若论体面,今日这一身只怕比那套浅碧云纹绫更拿得出手。
到了国公夫人院里时,里头已到了好几位夫人。
都是平日里走得近的文官人家眷属,衣饰自然也都讲究,只是那种讲究多半偏清雅、端方,不爱太过金粉。如今姜韵芷一进门,屋里便有几道目光下意识地落到了她身上。
不是因为她身份多高,恰恰相反,是因为她这身衣裳太打眼了。
那不是俗艳的打眼,而是“富足”的打眼。
有位夫人原本正同国公夫人说笑,一眼瞧见她裙摆掠过的那片浮光,竟先停了停,随即笑道:“姜姨娘这身衣裳倒是好。什么料子?瞧着倒少见。”
姜韵芷本就有些拘谨,见众人都看过来,先红了红脸,才轻声道:“不过是家里从前收的一匹旧料子,想着应个春景,便裁出来穿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反倒叫人更忍不住细看。
另一位年轻些的奶奶也跟着笑:“若这都只是旧料子,那可见你们家从前收东西真是讲究。这锦面一动便有光,是浮光锦罢,我从前倒见过的。”
屋里一时都接起了话。
这些文官清流家的女眷,讲究归讲究,若论实打实的银钱富庶,未必比得上盐商人家。姜家虽门第不高,可在这些织锦料子、珠玉头面上,反而更舍得下本。她们心里自然清楚这一点,只是平日不好明说。如今借着衣裳一夸,心里那点羡意便难免带出来几分。
姜韵芷叫她们夸得更不好意思了,抿着唇笑:“诸位若真喜欢,我那里还有几匹差不多的。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回头我叫银珠理出来,给各位姐姐送去裁衣裳。”
她这话一出,屋里便更热闹了。
若她是故意炫耀,这话便会惹人厌。可偏偏她说得极自然,甚至还有点羞涩,倒真像是自己并不把这东西当回事,只觉得旁人喜欢便送了。
一位夫人当即笑道:“你这孩子,倒是个大方的。”
另一位也道:“难怪夫人喜欢你,这样爱笑又讨喜的性子,谁见了不舒坦。”
国公夫人坐在上首,听着这些话,脸上果然就带了笑。
她本就喜欢姜韵芷这样的姑娘,瞧着有福气,出手又大方,不扭捏,不小气,哪怕出身低些,也总有一种叫人愿意多偏一点的地方。如今见她这一身浮光锦出了彩,又半点不藏私,心里自然更高兴。
徐明舒坐在一旁,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韵芷姐姐这一身是真好看。”
姜韵芷叫她一夸,脸都红了,忙笑着说:“明舒姑娘若喜欢,我那里还有一匹藕粉底子的,颜色更衬你。”
徐明舒听了,眼睛立刻亮了几分。
这边众人说笑,另一头温云漪也已到了。
她进门时,屋里的热闹并未立刻停住。只是在几道女眷的目光扫过来时,温云漪很清楚地感觉到了那种比较。
不是明着比较,却比明着说出来更细。
一个是相府嫡女、镇国公府世子妃,按理说该样样压得住场。一个是商户出身的妾,却偏偏一身浮光锦穿得惹眼,人又会说话,还舍得大方分东西。
众人眼里那点若有若无的掂量,温云漪看得分明。
她倒也不生气,只觉得有些好笑。
原书里不就是这样么。
姜韵芷从来不必做什么,她只要站在那里,事情自然就会朝对她有利的方向滚过去。
她明明是因为害怕才没穿那套浅碧云纹绫,偏偏这一换,竟换出了一身更招眼的浮光锦,还顺带在茶会上赚足了人心。
温云漪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目光在姜韵芷那一身浮光上停了一瞬,心里甚至有个颇冷静的念头掠过:
便是她当真在那套浅碧云纹绫上做了手脚,只怕姜韵芷也未必会中招。
总有这样那样的阴差阳错,把她轻轻巧巧地从坑边挪开,再往更显眼的地方送一步。
这便是原书女主的命数了。
她心里这样想着,面上却只平平静静地向国公夫人请了安,坐下后再没多看那套浮光锦一眼。
可这一份不看,落在旁人眼里,反倒更容易叫人多想。
有人觉得她涵养还在,也有人觉得她如今是吃了亏,学会了忍。那些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又轻轻挪开,谁也没说出口,偏偏比说出口更有意思。
而屋里另一处,彤薇正立在屏风后伺候茶水。
她今日特意找了个由头来帮忙,寻了个既不惹眼、又能把场中看得清楚的位置。她今早起便一直等着,看姜韵芷会不会穿那身浅碧云纹绫出来。可直到人进了门,她一眼看见那一身浮光锦,心口便猛地一沉。
没穿。
她竟没穿。
彤薇站在那里,指尖慢慢掐紧了托盘边缘,心里先是一阵发空,随即便是一股压不下去的恼意。
怎么就这样巧?
偏偏那一身浮光锦又这样出彩,竟比那套浅碧云纹绫更惹眼几分。原本该在茶会上出一场丑的人,非但没出丑,反倒叫满屋子的夫人奶奶围着夸,连国公夫人脸上的笑都比平日更真切些。
这世上的好事,怎么总落到她头上去。
彤薇听着那些夸赞声,心里那点不甘愈发往上翻。
她伺候多年,熬到今日,仍旧只是个丫鬟;姜韵芷却总像被老天爷偏着似的,明明是商户女出身,明明入府时也不算多体面,如今却一步步走得这样顺。连今日这场原本要栽跟头的茶会,都能叫她躲过去,反倒平白捞了一身风光。
想到这里,彤薇垂了垂眼,心里恨恨。
而前头席上,众人的笑语还在继续。
茶烟袅袅,花影轻摇,姜韵芷被围在中间,因那一身浮光锦与出手大方,俨然成了这一场茶会里最惹眼的人。温云漪坐在不远处,唇边也带着一点极淡的笑,眼底却是冷静的。
她看着这满屋春风,心里只更确信了一件事,
这位原书女主,果然是个躺着都能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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