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会过后两日,府里那点春日热闹还没散干净。
小丫鬟们从廊下过时,嘴里说的仍是前日茶会上的事。说姜姨娘那身浮光锦如何流光溢彩,如何衬得人越发清丽;又说她出手大方,几位夫人不过随口夸了一句,她便当真应下了要送料子。再往下,便少不得带一句国公夫人如何高兴,席上谁谁都夸她有福气、会来事。
这些话并不往正院里明着传,可风吹过回廊,多少总会带进来一两句。
青桃替温云漪收拾妆台时,还忍不住低声道:“外头如今嘴里都是姜姨娘。像是那日茶会,只她一个人得了脸似的。”
温云漪坐在镜前,由着白岚替她理发髻,闻言只淡淡道:“她那日确实得了脸。”
青桃噎了一下,抬头看她。温云漪神色平常,瞧不出半点酸意,倒像是真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倒叫青桃不好再往下抱不平了。
白岚替她簪上一支青玉簪,轻声提醒道:“今日是十五,夫人那边要用早膳,时辰差不多了。”
温云漪嗯了一声,起身理了理衣袖。
国公府里有个规矩,每月初一、十五,阖府都要去国公夫人院里一道用早膳。原本这等家宴,妾氏是不该上桌的,可国公夫人一向宽厚,府里如今又只姜韵芷一个妾,平日又是个会说话、会来事的性子,她便一直默许她也一道上桌。久而久之,便成了默认的规矩。
这规矩看着不算大事,可坐与不坐,终究不一样。
温云漪心里很清楚。
她扶着白岚的手出门时,晨光才刚刚亮透。廊下风还带着点清早的凉,吹得人衣角轻轻拂动。到了国公夫人院里,里头已经摆好了早膳,汤粥、小菜、细点、蒸饺,一样样都温温热热地摆在描金八仙桌上,瞧着十分周全。
国公夫人坐在上首。鬓发压得齐整,眉眼仍是风韵犹存的模样。她这人本就热乎直爽,喜欢谁、偏谁一点,脸上总藏不大住。如今见温云漪进来,也只是平平地扫了她一眼,道:“来了?坐吧。”
温云漪上前请了安,依言坐下。
徐瑾之也已在了,坐在国公夫人下首,眉目清朗,神色平和。徐明舒挨着国公夫人坐着,正低头摆弄手里的勺子,听见动静才抬头看了温云漪一眼,神情算不上热络,却也不像从前那样总带着股刺。
而姜韵芷,果然也坐在席上。
她今日穿得很素,是一身月白撒花衫裙,发间只点了一枝小小绒花,瞧着比茶会那日收敛许多。她一见温云漪进门,便下意识坐正了些,唇边笑意也淡了两分,像是总觉得那日没穿那套浅碧云纹绫,心里还欠着一点说不清的虚。
温云漪坐下时,目光从她身上掠过一瞬,什么都没说。
桌上的气氛起初还算平和。
国公夫人先问了两句茶会后各家可都送到了,又问徐明舒这几日有没有老实练字。说到这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顺手拿起一碟蒸得极软的小甜糕,往姜韵芷面前推了推:“你前几日不是说喜欢这个?厨房今儿一早现蒸的,尝尝。”
姜韵芷忙道:“多谢夫人。”
她说着接过,脸上笑意自然便柔了些。
这一推,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落在这一桌上,便显出些意味来。温云漪眼看着国公夫人那手势,心里只觉得极平静。
有时候偏爱就是这样,不一定非得说出多重的话,只一个顺手的动作,便够了。
徐明舒坐在一边,看见姜韵芷拿了甜糕,也跟着笑:“母亲偏心,怎么只记着韵芷姐姐爱吃这个?”
国公夫人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你少装样子。你若想吃,厨房少过你那一口了?”
屋里便都跟着笑起来。
温云漪也淡淡弯了弯唇角,像是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
用膳用到一半,国公夫人却忽然把筷子一放,目光在这一桌人脸上扫过,话锋一转:“明舒如今还小,倒不急。可瑾之这边,日子再这么拖着,也不像个样子。”
屋里笑意顿时一滞。
徐瑾之抬眸,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
果然,国公夫人下一句便直直落了下来:“前头那一胎没保住,是可惜。可总不能为着那一回,往后便都不提了。你们两个年纪也都不小了,子嗣的事,总该上心些。”
这话是对着徐瑾之和温云漪说的。
可“你们两个”这四个字落下时,坐在席上的姜韵芷也跟着僵了一瞬,连指尖都微微收紧了。
因为她同样知道,国公夫人既让她上了这张桌,便也不会真把她撇在子嗣之外。
果然,国公夫人说完这一句,目光又顺势落到她身上,口气不算重,却半点不拐弯:“韵芷,你也别总只顾着讨人喜欢。该争气的时候,也得争气。府里后嗣的事,不是小事。”
这一句一落,姜韵芷脸腾地就红了。
她原本就不擅长应这种话,当着这一桌人,更是羞得连眼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徐明舒在一旁原还想笑两句,见气氛不对,也乖乖闭了嘴。
这时,徐瑾之终于开口了。
“母亲。”他语气平平,却带着一点不容再往下说的意思,“早膳时说这些,未免太早。”
国公夫人看了他一眼,倒不觉得自己有错,只道:“我说的是正经话。你若早些把这事放在心上,我何至于要坐在这桌上来催?”
她这人向来如此,热乎时是真热乎,直起来也是真直,一点都不爱拐弯。
徐瑾之听了,眉心更紧一分,却没再接。
他一向不喜欢把这种话摊开在桌上说。不是因着谁,而是觉得子嗣这种事,当着几个人的面压下来,到底叫人难堪。可母亲是长辈,又是掌家主母,他纵不认同,也不能当面顶撞得太过。
姜韵芷那边已是连筷子都不大拿得稳了。
她平日再讨喜,再爱笑,这样的话落到头上,也一样扛不住。她低着头,连耳根都红透了,像只想赶紧把这顿早膳熬过去。
温云漪却在这一刻,反而彻底静了下来。
她没有难堪到说不出话,也没有去看旁人的脸色,更没有替自己分辩什么。她只是抬眼,稳稳地接了国公夫人的话:“母亲说的是。儿媳前阵子伤了身子,如今既已养好了,自然会把这事放在心上。”
这句话答得平平整整,一点也不激烈,却把桌上的僵气生生稳住了。
国公夫人听着,脸色反倒缓了些。
温云漪这一句,至少没叫她再费口舌。
她点了点头:“你能这样想最好。”
姜韵芷在旁边听着,心里却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方才被说得难堪,可世子妃这一句接得稳,倒衬得她愈发像个只会低头发窘的人。她原是讨喜的,也确实更容易叫人心软,可这一桌之上,真正能替自己和旁人把场子撑起来的,还是温云漪。
这点认知落下来,叫她心里既松又紧。
而彤薇此时正站在徐瑾之身后布菜,眼睫低垂,神色温顺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她方才也听见了国公夫人那些催子嗣的话。
听见温云漪被正经压在“世子妃该有后嗣”这一头,心里自然有种说不清的快意;可听见姜韵芷也被点名,她又忍不住更酸一层。
她低着头,指尖轻轻扶正了徐瑾之手边的汤碗,心里却暗暗发紧。
总有一天,她也要站到更近些的位置上。
这念头一闪而过,彤薇很快便又把它压了回去,面上半点不显。
早膳后来到底没再出什么波折。
国公夫人把该说的话说了,也就不再反复提。徐明舒被那几句子嗣一压,吃东西都安分了不少;姜韵芷则一直安安静静,连夹菜都比平时更小心。唯独温云漪,神色仍旧平稳,像方才那番话并没在她心上掀出多少波澜。
散席后,众人各自起身。
温云漪扶着白岚的手往外走,晨风从回廊穿过去,吹得她衣角微微一动。青桃跟在后头,小声问:“世子妃,方才夫人那些话,听着怪叫人难受的。”
温云漪没立刻答,只一路走到院外花树下,才停了停步子。
花枝才抽新叶,浅浅嫩嫩的一层绿,压在阳光底下,倒是生机勃勃。
她看着那层新绿,忽然很淡地笑了一下:“难受归难受,她也没说错。”
青桃一愣。
温云漪收回目光,语气仍旧平静:“只要我还坐在正妻的位置上,这府里的体面、规矩、后嗣、后宅秩序,最后都还是要落到我头上。”
白岚站在一旁,心头微微一震。
廊下风过,带起一点细碎花影,落在她脚边。
那一瞬间,白岚忽然觉得,世子妃和从前是真的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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