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了该交那七十文钱的日子。
周大郎本不好意思主动上门去要,到底是亲兄弟,抬头不见低头见,闹得太僵也不好。还是吕氏在一旁悄悄提了一句,如今家里日子本就紧巴巴,米缸空空,婷儿又正养伤,那笔钱虽说不多,却也能买上几斤白面,蒸几锅白面馒头给孩子好好补补身子。
周大郎思量再三,心里又为难又无奈,终究还是磨磨蹭蹭地朝着二房屋子走去。
刚靠近门口,屋里就传来王氏咋咋呼呼的声音,半点没有遮掩,显然是没料到会有人在外头听着。
“要我出七十文?门都没有!不过是摔了一下,大夫都瞧过包扎好了,如今倒想来讹我们不成?”
周二郎连忙压低声音劝道:“你小声些,别让爹娘听见,到时候又要挨骂。不是咱们不给,是手里当真没现钱,自家粮都快不够吃了,哪还拿得出闲钱。”
“就是这个理!”王氏越发理直气壮,“当初爹娘虽说当众说了,可又没逼着立刻拿出来。拖一天是一天,拖久了他们自己说不定就忘了。实在忘不了,家里不还有公中的银子吗?凭什么还有要让我们一房出。”
周大郎站在门外,听得心头一沉。
他本以为二房只是一时肉疼,舍不得这笔钱,等过上几日缓过劲来,总会按当初说的给。万万没想到,他们竟是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耍赖,压根没打算兑现承诺。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二郎,弟妹,前些日子爹娘当着全家人面说的那七十文……”
话还没说完,王氏立刻翻了个白眼,双手往腰上一叉,一副撒泼耍赖的模样:“什么七十文?大哥,话可不能乱说。玉兰是跟玉婷一块儿玩,可谁能保证玉婷不是自己不小心没抓稳树枝摔的?真要把过错全算在我们头上,也太不讲理了。”
周二郎也在一旁跟着附和,脸上堆起一脸为难:“大哥,不是我们不想给,是实在太难了。你也清楚,家里就那点进项,这几日都快揭不开锅了,是真真切切拿不出来。”
周大郎本就嘴笨,不善与人争辩,被夫妻俩一唱一和堵得半天说不出话,憋了许久才涨红着脸道:“可……可当初当着爹娘的面明明说好了,你们也亲口答应了的。”
“答应归答应,也得有钱才能给啊。”王氏干脆往门槛上一坐,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反正我们现在没有,你要是硬逼我们,那我们也实在没法子。”
而这次惹了事的周玉兰,就安安静静站在屋里,一言不发。看着爹娘这番耍赖推脱的模样,她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早在意料之中。在她看来,本就不该为了这点事掏钱,大房会来要,才是不知好歹。
周大郎被噎得胸口发闷,一股气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却又不知道该如何争辩,只能垂着头,灰头土脸地从二房走了出来。
吕氏远远瞧见他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又急又气,眼圈瞬间就红了:“他们……他们当真不肯给?”
周大郎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他们说没钱,还说……还说不该全算在他们头上。”
吕氏心里又气又委屈,可怕声音大了吵醒屋里养伤的女儿,只能强忍着眼泪,压低声音道:“当初明明是他们理亏,是玉兰撺掇婷儿爬树才出了事,如今倒成了我们得理不饶人。而且当初当着爹娘的面答应得好好的,如今说反悔就反悔,这口气,实在叫人咽不下。”
两人正低声说着话,动静不大,却还是被路过院子的周老太看在了眼里。
老太太平日里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心里跟明镜似的,一看大房夫妻俩这神情,便猜到是二房耍赖不肯出钱。她没有立刻发作,只是不动声色地先绕到二房门口转了一圈,刚靠近就听见王氏还在里面嘀嘀咕咕编排大房的不是,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转身便快步朝上房走去。
到了傍晚,一家人差不多都忙完了手头的事。周老头抽完一袋旱烟,沉着脸让周老太把大房二房的人都叫到正屋来。
人一到齐,屋里的气氛瞬间就凝重起来。周老头目光径直落在周二郎身上,声音冷得像屋外未完全散尽的寒风:“二郎,那七十文钱,你打算什么时候给?”
周二郎脸色一僵,立刻摆出一脸苦相:“爹,娘,我们是真的手头紧,实在拿不出来……”
“紧?”周老太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直接打断,“前日我还亲眼看见你偷偷藏了半袋粗粮,怎么会连七十文都拿不出来?你们是觉得,我和你爹老糊涂了,好糊弄是不是?”
王氏心里猛地一慌,却依旧强撑着不肯松口:“娘,我们真不是故意糊弄,是日子实在难过……”
“难也不是耍赖的理由。”周老头把烟袋往炕沿上重重一磕,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语气威严十足,“当初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定的事,如今想反悔?既然我们说的话你们不当回事,那今日就把话说开。要么立刻把钱拿出来,要么明日我就差人去镇上把老三喊回来,趁早分家算了。田产粮食一分,各过各的,往后家里公中的补贴,你们也别想再沾一点。”
一听见“分家”和“断补贴”这两个词,王氏顿时慌了神。
三房在镇上做事,每月都会往家里寄钱,这笔补贴他们二房一直都能沾光享福。真要是闹到分家那一步,吃亏受穷的只会是他们,哪里还能像现在这样靠着家里补贴过日子。
周二郎一看情形不对,连忙暗中拉了王氏一把,脸上赶紧堆起赔笑:“爹,娘,您二老别生气,都怪王氏不懂事,在我跟前一通胡说,我是真不知道她还藏着粮!这就给,这就给。王氏,还不赶紧跟我回屋取来?”
王氏心里一百个不情愿,肉疼得跟割了自己的肉一样,可在公婆的威严之下,也不敢再反驳耍赖,只能不情不愿地跟着周二郎回屋。两人磨磨蹭蹭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掏出那七十文钱,由周二郎一脸肉疼地交到了周大郎手里。
拿到钱的那一刻,周大郎一直悬在半空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吕氏站在一旁,也悄悄松了口气,看向公婆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若不是公婆主持公道,这笔钱他们怕是真的要不回来。
周老头扫了在场众人一眼,语气严肃地开口:“今日这事,就此打住。往后谁再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搅得家里不得安生,就别怪我不客气。”
二房夫妻俩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只能默默把这口气咽在心里。
等众人散去,吕氏扶着周大郎慢慢走回自己屋。看着床上安稳睡着的女儿,她轻声开口:“总算好了,有爹娘在上面做主,他们到底也不敢太过分。”
周大郎点点头,眼神安定了许多:“嗯,咱们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婷儿的伤能快点好起来,比什么都重要。”
再说二房那边,等人都走干净,王氏一关上门,就忍不住在屋里咬牙切齿,心里越发记恨大房。她只当今日这事是大房故意在爹娘面前告状,摆了他们一道,让他们当众丢了脸面又破财。这笔账她默默记在心里,只等着日后找到机会,再把丢了的面子和钱一起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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