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不看我的时候
我后来遇见过很多人。
在酒桌上拍我肩膀的,在深夜屏幕那头说辛苦了的,在节日里群发祝福的。他们热闹、客气、得体,像春天河面上的碎冰,拥挤着流过,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都不及你。
陈肃,你胜过千万泛泛之交。
—
我十七岁那年,还不懂这句话的分量。
那时我们住在林区,一个被大兴安岭余脉吞下半截的小镇。冬天来得很早,十月底就开始落雪,一场压着一场,把屋顶、柴垛、拖拉机全部埋成一个形状。林场子弟学校放了寒假,无所事事的少年们像被雪盖住的种子,等待春天或者什么别的东西。
我跟陈肃好,是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的事。好得没什么道理。他爸是林场场长,我爸是他爸手底下的伐木工。按理说我们该是两个圈子的人,但小镇太小,小到阶级在童年面前不值一提。我们坐同一张课桌,用同一块橡皮,课间操时站在同一排,他做操永远比我标准,但从来不笑我做错。
可我真正记住他,不是因为这些。
是在六年级那年夏天,学校门口来了个问路的。一个背包客,晒得很黑,嘴唇干裂,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他要找去漠河的路,走岔了。几个高年级的围着他看热闹,嘻嘻哈哈地指了反方向。那人愣了一下,还是说了谢谢,转身就走。
我正要开口,陈肃已经跑过去了。
“叔,那条路不对。你往回走,第一个岔路口往西,有一棵被雷劈过的松树,从那棵松树往北。”
他说得很清楚,很清楚,像一个大人。那人道了谢,从背包里摸出两个瘪掉的橘子,硬要塞给我们。陈肃摆手说不要,我也跟着摆手。那人又说了很多谢谢,说他从海南来,骑自行车骑了两个月,要去漠河看极光。
“你真厉害。”陈肃说。不是客套,他看那人的眼神是烫的。
后来我们一人拿着一个橘子往回走,他把自己的橘子剥开,分了一半给我。
“林远。”
“嗯?”
“以后我也要去很远的地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不像他。
陈肃的眼睛在冬天最好看,被冷风逼得清亮,像两颗冻住的黑色石头。但那一刻是夏天,他的眼睛里有另一层光,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是一个少年第一次看见“远方”这种东西。
但镇上的人不这么看。
当天晚上,陈肃他妈来我家串门,跟我妈在厨房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个词。“出风头”、“不像样”、“场长的儿子跟个要饭的说话”。我妈附和了几句,看见我探头,就挥手让我出去。
第二天陈肃没来找我。
我去他家找他,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那半个没吃完的橘子。橘子已经干掉了,表皮皱缩,像一颗萎缩的心脏。
“我妈说橘子脏,让扔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那你还留着。”我说。
他没回答。过了很久,他把那个干橘子揣回兜里,站起来说:“走吧,去河套。”
那天他在河里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栽进水里。我笑到肚子疼,他爬起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像一只落水的乌鸦。我伸手去拉他,他犹豫了一下,才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指很凉,骨节硬硬的。
“林远。”
“又怎么了?”
“……没什么。”
他说谎。
我知道他在说谎,因为他在说“没什么”的时候,眼睛不看我。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滑开,落在河面上,落在远处的树梢上,落在任何地方——就是不落在我身上。
陈肃这个人,撒谎时眼睛从来待不住。像冬天里找不到枝头的鸟,不知道该在哪里落脚。
这个秘密,全镇只有我知道。
不是因为他告诉我的,而是因为我在他身边待得足够久,久到他的身体在我面前藏不住任何秘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友谊。十七岁的我们,从来没有用过“朋友”这个词来定义彼此。我们只是一起上学,一起在河套里抓鱼,一起在冬天的早晨踩着雪去学校,谁也不说话,但脚步声是同一个节奏。
如果一定要说一个时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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