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我死在四十五岁那年。病床上,二十年没见的丈夫站在我面前,
手里捏着一张女人的照片,对我说:“如果当初晚一天和你领证,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我的儿子站在旁边,眼神冷漠,像看一个陌生人。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听见他说:“妈,
你耽误了爸一辈子。”耽误。我用二十年替他孝顺父母、养育孩子、操劳一生,换来两个字,
耽误。再睁眼,我回到了领证那天。贺文东站在宿舍楼下,白衬衫,满面春风。
他手里拎着喜糖,身后藏着一个女人。这一世,我不逃,不闹,不撕。我要亲手把他送给她。
然后,看着他们烂在一起。1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户外面朦朦胧胧的,
梧桐叶子的轮廓贴在灰白色的天上,一动不动。我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脑子像灌了浆糊,
转不动。心脏跳得太快了,咚咚咚的,震得胸口疼。这不正常。一个快死的人,
不该心跳得这么厉害。我慢慢坐起来。身上的被子是碎花的,蓝底白花,洗得起了毛球。
床头的小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牡丹花掉了半边漆。旁边是一面小圆镜,
我伸手够过来,往里头看了一眼。镜子里那张脸,没有皱纹,没有黄褐斑,脸颊鼓鼓的,
还有点婴儿肥。我愣在那里,手举着镜子,一动不动。门被推开了。
剧团的老演员方姐探进来半个身子,头发用皮筋扎着,嘴里还叼着一根油条。“小禾?
你怎么还不起?今天不是要去领证吗?贺文东都等你半天了,在楼底下转来转去的,
跟个陀螺似的。”领证。贺文东。这两个字像两根针,一左一右扎进我太阳穴里。
脑子里的那团浆糊忽然就清了,清得过分,清得我浑身发冷。我想起来了。领证,民政局,
乔以宁。他看她那个眼神。后来的二十年,他申请外调,他失踪,我一个人生孩子,
一个人养孩子,一个人给他爸妈养老送终。最后我躺在医院里,快死了,他回来了,
站在我床前,说了一句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话。“如果当初没有和你领证,
结局会不会不一样。”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没看我。“小禾?
”方姐又喊了一声,油条在嘴里含含糊糊的,“你到底起不起来?”“起来。”我说。
声音沙沙的,像嗓子眼里塞了砂纸。方姐缩回去了,门也没关严实,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
带着食堂的粥味儿。我在床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我拉开抽屉,把那封结婚介绍信拿出来。
大红纸,烫金字,上面写着我和贺文东的名字。我看了几秒,叠好,塞进口袋里。不撕。
留着有用。我站起来,换了件衣服,出了门。2贺文东果然在楼底下。他穿一件白衬衫,
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手里还拎着一袋糖。看见我出来,他笑了,
露出一口白牙。“怎么这么慢?再不去民政局该排队了。”我没说话,看着他。他长得好,
这是实话。皮肤白净,五官端正,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上辈子我就是被这张脸骗了,被这个笑骗了,以为嫁给他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小禾?
”他走过来,伸手要拉我,“走啊。”我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停在半空,
脸上的笑也停住了。“怎么了?”“贺文东,”我说,“我不去了。”“不去了?什么意思?
”“不领证了。不合适。”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又笑了,伸手要来捏我的脸:“别闹了,
这可开不得玩笑。”我偏头躲开他的手。“我没闹。”我的声音太平静了,
平得像一碗凉白开。他自己也笑不出来了,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回去,嘴角往下拉着,
眼睛里的光也暗了。“为什么?”他问。我看着他的眼睛,
很想问他一句: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人了?但我没问。因为我知道答案。
上辈子我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把所有的事都想明白了。有些问题不需要问,
答案就摆在那里,只是你愿不愿意看见。“没什么,就是不想结了。”我转身往回走。
“小禾!”他在后面喊我,“小禾!”我没回头。走了十几步,听见他在原地跺了一脚,
鞋底蹭在水泥地上,发出“刺啦”一声。回到宿舍,我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湿了,衬衫黏在皮肤上,难受。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桐树叶子的苦味儿。我趴在窗台上往下看,贺文东还站在楼底下,
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剧团大门口走了,步子很快,
白衬衫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帆。3中午去食堂打饭。我端着饭盒走进去,
一眼就看见了贺文东和乔以宁。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对面。乔以宁坐在他对面,
身子往前倾,两只胳膊支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看他。她说话的时候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
她也不撩,就那么散着。贺文东在给她夹菜。一块红烧肉,从他的饭盒里夹到她的饭盒里。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自然,眼睛都没看饭盒,一直看着乔以宁的脸。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上辈子我没看见这个画面。那时候我满心都是领证的欢喜,
走在路上都觉得天比平时蓝。就算看见了,大概也不会往心里去。我会跟自己说,
同事之间互相照顾,很正常。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东西,不是你看不见,是你不想看见。
我端着饭盒走过去,在他们对面坐下。贺文东看见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小禾……”“禾姐。”乔以宁先开了口,声音软绵绵的,像化了一半的糖,
“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晚?我和贺老师都快吃完了。”贺老师。叫得可真亲。“有点事。
”我说。“什么事啊?”乔以宁歪着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今天不是你和贺老师领证的大日子吗?我们都等着吃喜糖呢。”她说完看了贺文东一眼,
嘴角往上翘着。那个笑不是祝福的笑,是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但我知道那不是祝福。
上辈子我看不出来,这辈子我看得清清楚楚。“不领了。”我说。乔以宁的笑容顿了一下。
“啊?为什么呀?”“不合适。”“怎么会不合适呢?你和贺老师多般配啊,
团里人都说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说“天造地设”的时候,语调往上扬,
像是在替我惋惜。但我看见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发光。那种光是藏不住的,
从瞳孔里头往外冒,跟炭火似的。我低下头吃饭,没接她的话。红烧肉炖得烂,入口即化。
上辈子我没吃到这顿红烧肉,因为贺文东说他去打饭,结果空着手回来的,说食堂没菜了。
我饿了一晚上。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没打到饭,是把饭打给乔以宁吃了。
4吃完饭回到宿舍,我把门锁上,坐在床边想事情。抽屉里有一份调令。
三个月前总团批下来的,让我回京城。上辈子我拒绝了,因为贺文东说不想分居。我信了,
把调令退了回去。后来分居的是他,申请外调的是他,离我越来越远的也是他。
我把抽屉拉开,调令还在。红头文件,盖着公章,日期是两个月前,还没过期。门被敲响了。
“谁?”“是我。”贺文东的声音。我犹豫了一下,去开了门。他站在门口,
手里拎着一袋东西,鼓鼓囊囊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表情,像是在想该说什么,
又像是在等我先开口。“进来吧。”他进了屋,把袋子放在桌上。袋子口敞着,
能看见里面是点心,还有两包红糖。“给你的。”他说。“我不要。
”“小禾……”“贺文东,”我打断他,“你到底想说什么?”他搓了搓手。他的手很好看,
手指细长,骨节分明。上辈子他从来没帮**过活,家里的水管漏了,灯泡坏了,
都是我自己修。“我想问你,为什么不领证了?”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像是怕被隔壁听见。“没有为什么,就是想明白了。”“想明白什么了?”我看着他的眼睛。
“想明白你不想娶我。”他的脸白了一瞬。“你胡说什么……”“我没有胡说。
”我的声音很平,平得我自己都觉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贺文东,你看着我的眼睛,
告诉我,你心里没有别人。”他不说话了。他的眼睛开始闪躲,往左看,往右看,
就是不看我的脸。他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你心里有别人了,对不对?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小禾,对不起。”对不起。不是否认,不是解释,
是对不起。我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上辈子我等了二十年,等来一句“如果当初”。
这辈子我只问了一次,就等来一句“对不起”。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心里有别人,
知道自己对不起我,知道自己在骗我。他都知道。他只是不说。“是她吗?”我问,
“乔以宁?”他的身体震了一下,猛地抬头看我,眼睛瞪得很大,里头全是惊惶。
“你……你怎么知道?”“我看出来的。”我说,“你看她的眼神,和看我的不一样。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我转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阳光很烈,照得水泥地发白。楼下有个小孩在追蜻蜓,跑来跑去的,嘴里哇哇叫着。
“贺文东,我不怪你。”我背对着他说,“感情的事勉强不来。你既然喜欢她,就去追她。
我不拦你。”“小禾……”“你别叫我。”我转过身,看着他,“你既然心里有别人,
为什么要和我领证?你是不是想让我替你孝顺你爸妈?是不是想让我替你生孩子、养孩子?
你和她花前月下,我给你们收拾烂摊子?”他的脸白得像纸。
“我没有这么想……”“你没有?”我盯着他,“那你告诉我,
你今天为什么还来找我去领证?你心里装着别人,还要和我领证,你把我当什么?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男人,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长得干干净净。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嘴巴张着,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我忽然不想再问了。“你走吧。”“小禾……”“走。”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把手上,肩膀微微耸着。我以为他要回头,但他没有。
他拧开门,迈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桌上的调令被吹起来,飘到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这辈子,我要回京城。5晚上方姐来串门。
她端着一碟花生米,一进门就嚷嚷:“听说你不领证了?”“嗯。”“因为那个乔以宁?
”我没说话。方姐把花生米往桌上一搁,一**坐在床沿上,两条腿晃荡着。
她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了两下,说:“我就知道。那个乔以宁,
从进团那天起就不对劲。你没看见她看贺文东那个眼神,跟猫见了鱼似的,
恨不得一口吞下去。”“看见了。”“那你当初怎么不说?”“当初没看出来。”我说。
这是实话。上辈子我是真没看出来,或者看出来了也不愿意信。这辈子不一样了,
这辈子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现在看出来也不晚。”方姐把剥好的花生米递给我,
“我跟你说,贺文东那种男人,不要也罢。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心不在你身上,
留着也是个摆设。你天天对着他,他还天天想着别人,你膈应不膈应?”我接过花生米,
嚼了一颗。五香味的,咸中带甜。“方姐,我要回京城了。”她愣了一下,
手里的花生壳掉在地上。“什么时候?”“明天。”“这么快?”“调令早就批了,
一直拖着没走。现在没什么好拖的了。”方姐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
她把手里剩下的花生米全塞给我,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也好。京城总团比咱们这强多了,
你回去了有更好的发展。不像咱们这小地方,窝一辈子也窝不出个名堂来。
”她又剥了几颗花生,把花生米堆在我手心里。“小禾,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女人这辈子,不能把心思都拴在男人身上。你看我,嫁了个工人,生了两孩子,
这辈子就这样了。你不一样,你有本事,能演戏,能写剧本。回去好好干,不比谁差。
”我握着手心里的花生米,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上辈子这些话,方姐也跟我说过。
我没听进去。这辈子我听了,每个字都听进去了。“方姐,谢谢你。”“谢什么。
”她摆摆手,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你走之前把钥匙留我这儿,
我帮你退宿舍。”“好。”她走了。我送她到门口,看见贺文东宿舍的灯还亮着。
窗户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坐着的,一个站着的。坐着的那个低垂着头,
站着的那个微微前倾,靠得很近。我关上门,把插销插好。上辈子,那个窗户里的影子,
我看了二十年都没看见。这辈子,一眼就看见了。不是看不见,是不想看见。
6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东西不多,一个箱子就装完了。被褥留给方姐,
暖壶和脸盆送给隔壁的小赵。我把钥匙放在桌上,底下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走了,
保重”。推着自行车出大院的时候,看门的老孙头正在打瞌睡。他听见动静,睁开一只眼,
看见是我,嘟囔了一句:“这么早去哪?”“回京城。”“哦。”他打了个哈欠,
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那你路上慢点。”“好。”我推着车出了大门。外面天刚蒙蒙亮,
街上没什么人。几个扫大街的工人在挥着大扫帚,哗啦哗啦的,扫起来的灰在晨光里飘着。
到了火车站,我排队买了票。卧铺,上辈子舍不得买的那种。上了车,找到铺位,
把箱子塞进床底下,坐在靠窗的位置往外看。站台上的人来来往往,扛着蛇皮袋的,
背着孩子的,提着猪笼子的,吵吵嚷嚷的。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有人在大声喊“让一让让一让”。火车开动的时候,站台慢慢往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条线,被地平线吞掉了。**着车窗,看着外面的田野。麦子刚收了不久,
地里光秃秃的,只有几棵白杨树在那里,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灰白灰白的一片。
走的时候我没有回头。没有什么好回头的。7到京城的时候,我爸在火车站接我。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站在出站口最前面,脖子伸得老长,
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看见我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一把抢过我手里的箱子。“怎么瘦成这样?”他皱着眉,上上下下打量我,“剧团不管饭吗?
”“管的,是我自己不想吃。”“不想吃怎么行?”他拎着箱子往前走,步子迈得很大,
“你妈给你炖了排骨,回去多吃点。”我跟着他,看着他后脑勺上的白头发。
上辈子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医院里。他来看我,坐在病床边,握着我的手,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的手很瘦,骨节硌得我手心疼。那时候我已经病得很重了,
瘦得脱了相。他看着我,眼圈红了,又憋回去,憋得嘴唇都在抖。“爸没事。”他说,
“你好好的就行。”后来他就走了。再后来,他就没了。“爸。”我喊了一声。
他回过头:“怎么了?”“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他瞪了我一眼:“多大的人了,
还跟小孩似的。”说完转过头继续走,但我看见他耳朵尖红了。到家的时候,
我妈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炖着一锅排骨,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子都是肉香味。
灶台边上还放着几个盘子,红烧鱼,炒鸡蛋,凉拌黄瓜,都是我爱吃的。“回来了?
”她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快去洗手,马上就好。”“妈。”“嗯?
”“没什么。”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厨房去了。吃饭的时候,
我爸把排骨往我碗里夹,一块接一块,堆得冒了尖。“够了吧爸,吃不下了。
”“吃不下也得吃,瘦成什么样了。”我妈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贺文东呢?
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筷子停在我嘴边。我放下排骨,想了想,说:“妈,
我和贺文东不结了。”饭桌上安静了一瞬。我爸的筷子悬在半空,我妈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
“怎么回事?”我爸问,声音沉下来了。“没什么大事,就是觉得不合适。”“不合适?
”我妈把碗放下,“你们处了那么久,现在说不合适?你从京城调到那边去,不就是为了他?
现在说不合适,你这不是折腾自己吗?”“妈,有些事处得再久也看不清楚。
得想明白了才知道。”我爸没说话,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你想明白了?”他问。“想明白了。”他点点头,没再问。我妈还想说什么,被他一瞪,
把话咽回去了。吃完饭,我妈洗碗的时候偷偷问我:“是不是那个贺文东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没有。”“那你为什么……”“妈,”我打断她,“我就是不想结了。你信我。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妈不管你,
但你自己想好了,别后悔。”“不会后悔的。”上辈子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他。
这辈子我唯一不后悔的事,就是不嫁给他。8回总团报到那天,团长亲自接待的我。他姓孟,
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但精神很好,说话声音洪亮。他握着我的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说:“程禾同志,欢迎回来。听说你在那边表现不错,主演了好几场大戏?”“还行。
”我说。“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什么叫还行?”他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我的肩膀,
“正好,咱们团下半年要排一个新戏,缺个女主角。你有没有兴趣?”“有。”“好!
我就喜欢干脆的。明天开始排练,八点准时到,别迟到。”“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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