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家的三轮车又陷进去了!”“快,搭把手!后生们都在哪?
”“来了来了——先把后头的麦子卸下来,不然拖不动!”“你慢点!架子车别横在路中间,
后头还有牛车过不去呢!”打麦场上,机器的轰鸣声混着人的吆喝声,
扬起的麦糠像金色的雪,落在一张张黝黑的脸上。男人们光着膀子,肩上搭一条湿透的毛巾,
弯腰抱起一捆捆麦个子往脱粒机里送。女人们头上裹着各色头巾,有的在场边翻晒麦粒,
有的提着瓦罐送水送饭,脚下的布鞋踩在滚烫的麦粒上,沙沙作响。田埂上,
一辆辆摩托车突突突地吼着,车后座上绑着刚灌好的编织袋,鼓鼓囊囊的,
从田里往打麦场上运。还有几辆三轮车,车斗里堆得冒了尖,麦穗垂下来扫着地面,
晃晃悠悠地碾过那些坑坑洼洼的石子路,车厢板被颠得哐当哐当响。
从东边的杨家坡到西边的河滩地,一眼望过去,
到处都是弯腰割麦的人、捆麦的人、装车的人。黄土地被太阳晒得发白,
麦茬子齐刷刷地立着,像是大地刚剃过的胡茬。空气里弥漫着新鲜麦秸的甜腥气,
混着柴油燃烧后的焦味,还有汗水的咸味。这条路,从村里通向河滩那片最好的水浇地,
大约三里长。说是路,其实就是两排车轮压出来的两道沟,中间长着狗尾巴草和蒺藜,
沟里积着前几天下雨留下的泥浆,被太阳一晒,干了的面皮被车轮一碾,又扬起一阵黄灰。
三轮车又要过那段石头坡了。那段坡是整条路最窄的地方,两边都是别人的田,
路只有一辆架子车宽。三轮车的轮子卡在两块大石头中间,车斗歪了,
上面的麦个子哗啦散下来,滚了一地。“他叔,你倒是看着点啊!
”后面一个骑摩托车的男人按着喇叭,嘴上叼着烟,眯着眼睛喊。“看什么看,这破路,
我开得过去吗?你来开试试!”两个人隔着几米远嚷嚷起来,但脸上还是笑着的。
旁边的女人弯腰帮着捡麦个子,嘴里念叨着“这路是该修修了”,
另一个女人马上接话:“修什么修,这么多年不都过来了?又不是光咱一家走。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三轮车推过那段石头坡,又各自忙去了。打麦场边上,
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蹲在地上磨镰刀,刀在磨石上发出嘶嘶的声音。他身旁放着一壶凉茶,
茶壶嘴磕掉了一块,用布条缠着。有人叫他“德福叔”,他就抬头笑笑,
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场中央,一个年轻些的后生光着脊背往脱粒机里塞麦子,
机器呜呜地叫,麦秸从另一头喷出来,扬了他一身。他抹一把脸上的汗,朝旁边喊:“嫂子,
水呢?渴死了!”一个包着蓝头巾的女人从场边的树荫下小跑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
里面是凉好的绿豆汤。后生接过来一口气灌下去,
把缸子递回去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年这路还算好走的,前两年那才叫遭罪,一下雨,
牛车都出不来。”蓝头巾女人嗯了一声,没接话,转身回去继续翻晒麦粒。一切都那么祥和。
麦子黄了,人就忙了,忙了就顾不上别的了。太阳照着,风吹着,麦粒在场院里铺开,
像一张金色的毯子。孩子们在田埂上捉蚂蚱,老人们在场边捆草绳,狗趴在阴凉里吐着舌头。
可我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切,胸口却像是堵着一团烧红的炭。
我看着三轮车突突突地从我眼前开过去,看着摩托车从石头坡上颠过去,
看着架子车吱呀吱呀地从窄路上碾过去,
看着那些坑坑洼洼被车轮一次又一次地碾压——我心里翻涌着的,是三年前的那些日日夜夜。
三年前,这条路不是这样的。三年前,这条路甚至不能叫路。##二三年前,
这条路是一条泥泞的、窄小的、坑坑洼洼的石头路。说它是石头路,
其实是因为有些地方实在烂得没法走了,有人从河滩里捡了几块大石头垫进去,天长日久,
石头被踩进了泥里,露出圆滚滚的背,下雨天滑得能摔死人。晴天的时候,
路面上的车辙干了,硬得像刀背,走上去硌脚底板。最窄的地方,两辆架子车对面碰上了,
就得有一辆退到旁边的地里去让道,压坏了庄稼又是一顿吵。这条路从村里通出去,
连着七十几户人家的田。东一片西一片的,有的在河滩,有的在半坡,有的在山坳里。
每一家的地都要走这条路,但每一家都不愿意这条路从自己家地头过——占了地,
就少了收成。三年前的这个时候,也是麦收刚过。我爷爷从乡**回来,
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车铃铛一路响进村。他那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
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帽檐下那张被太阳晒成酱色的脸上,笑纹从眼角一直挤到了耳根。
他进了院子,自行车都没支好,就冲着屋里喊:“他娘!他娘!批下来了!批下来了!
”奶奶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什么批下来了?你中了彩票了?
”爷爷把自行车往墙上一靠,从中山装里面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像展开一张地契似的,手都在抖:“路!修路的钱!乡里批下来了!十万块!十万块啊!
”他把那张纸递到奶奶面前,奶奶不识字,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又递回去:“你高兴什么?
又不是给你的钱。”“给村里修路的!”爷爷把那张批复文件又折好,放进口袋里,拍了拍,
“我跟乡里申请了三年,三年啊!这回终于批下来了!”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
脱了鞋磕里面的土,嘴里还在念叨:“十万块,够了,够了。沙子、水泥、石子,
人工村里自己出,够了。我跟乡里技术员算过的,从村口到河滩,三里路,铺成水泥路,
三米宽,够了。”奶奶端着菜出来,放在院里的矮桌上,看了他一眼:“你跟谁算的?
”“乡里技术员啊,小魏,人家正经学过的。”“我不是说这个。”奶奶把筷子递给他,
“我是说,你修路,占了人家的地,你跟谁算?”爷爷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停住了。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又拿起筷子:“占不了多少,我算过了,
每家门口到主路的连接段,加上田边那些拐角,加起来——最多占人家几分地。
我跟他们好好说,都是一个村的,修好了路大家都方便。”奶奶没再说话,转身进了灶房。
爷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那道菜吃完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眼睛望着院墙外的那条土路,眼神里带着一种孩子似的期待。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听见他跟奶奶说:“这条路要是修好了,三轮车就能直接开到田头了,
麦子再也不用一捆一捆地往外背了。下雨天孩子们上学也不用趟泥了。
村东头的王寡妇腿脚不好,她家那块地在坡上,每次收庄稼都得求人帮忙,路修好了,
她自己开个三轮车就上去了……”奶奶嗯了几声,没接话。爷爷又说:“我跟乡里说了,
咱们村自己出人工,省下来的钱还能多铺一段,铺到水库那边去,
以后浇地也方便……”奶奶翻了个身:“睡吧,明天再说。”爷爷不说话了,
但我能听见他翻来覆去的声音。那张床是老式的木头床,稍微一动就吱呀吱呀响,
那一夜响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爷爷就起来了。他把中山装又穿上了,
口袋里还是插着那支钢笔,还特意刮了胡子。他站在院子里的镜子前照了照,
用手捋了捋头发,然后推着自行车出了门。他挨家挨户地去通知。先去的村东头的赵家。
赵家在村里人口最多,兄弟四个,在村里说话有分量。爷爷觉得,只要赵家同意了,
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赵家大门的门栓是铁的,爷爷敲了几下,赵老大披着衣服出来开了门,
看见是爷爷,脸上没什么表情:“村长,这么早,什么事?”爷爷笑着把修路的事情说了,
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批复文件,指着上面的红印章给赵老大看:“你看,乡里批的,十万块,
专款专用。”赵老大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又还给爷爷,靠在门框上,
双手抱在胸前:“修路?怎么修?从哪修?”爷爷说:“从村口一直修到河滩,三里路,
三米宽,水泥路面。每家每户到田里的连接段也修,
所以每家每户门口和田边都要铺一段——”“等等。”赵老大打断了他,
“你说每家每户的连接段?那不就是占了各家的地?”爷爷赶紧说:“占不了多少,
最多几分地。我算过的——”“你算过的?”赵老大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算过的?
你算过我家地头那几分地一年打多少麦子?你算过那几分地我种了多少年?
你算过——”“老大,你先别急,你听我说——”“我不听你说。”赵老大把门拉开了一些,
声音更大了,“我跟你说,村长,你想修路,我不拦你。但是你要占我家的地,门都没有。
那几分地是我爹在世的时候一锹一锹开出来的,你说占就占?你以为你是谁?
”爷爷还想说什么,赵老大已经把门关上了。门栓插回去的声音,在清晨的村子里,格外响。
##三爷爷在赵家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去了下一家。那几天,
他几乎走遍了村里的每一户人家。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晚上回来的时候星星都出来了。他的那辆二八大杠,车胎被石子路扎破了两回,
后来他就干脆走路,一双解放鞋的鞋底磨薄了一层。可每一家,几乎都是一个结果。
刚开始的时候,还有人客客气气地听他说完,然后摇摇头说“再说吧”。到后来,
消息传开了,还没等他开口,就有人直接把门关上了。第三天,爷爷去了村西头的刘家。
刘家老三是个暴脾气,在镇上工地搬砖,这几天回来收麦子。爷爷到他家门口的时候,
刘老三正蹲在院子里磨镰刀,看见爷爷进来,刀在磨石上停了一下,又继续磨。
爷爷叫了一声:“老三,忙着呢?”刘老三没抬头:“嗯。”爷爷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
把修路的事情又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慢,很耐心,
把每一段路的规划、每一分钱的用途、每一家能得到的方便,都说得清清楚楚。
他说完的时候,刘老三把镰刀举起来,用拇指试了试刀刃,然后放下刀,看着爷爷。“村长,
我问你一句话。”“你说。”“这十万块钱,你拿了多少?”爷爷愣住了。“你修路,
从乡里拿了十万块,你口袋里揣了多少?”刘老三站了起来,镰刀还握在手里,
“你是不是觉得当个村长,就能把村里的地当成自己的了?你想占谁家就占谁家?
”爷爷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老三,你说什么话?这钱是修路的,我一分都没——”“没拿?
”刘老三冷笑了一声,“你没拿,你这么积极干什么?大热天的,你一家一家跑,
你是活菩萨啊?”爷爷站了起来,嘴唇哆嗦着:“老三,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我修路是为了大家——”“为了大家?”刘老三把镰刀往地上一摔,
铁器撞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你是为了你自己吧!你家那块地就在路边上,
路修好了你家最方便!你是不是还想在路边开个店?啊?当村长当出瘾来了?
”爷爷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有些发抖:“老三,你……你不能这么说话……”“我怎么说话?
我说的不对?”刘老三的声音越来越大,隔壁院子里的狗都开始叫了,“我告诉你,赵德厚,
你别以为你当个村长就了不起了。你修路,行,但你从我家地头过,没门!
你要是敢动我家一分地,我把你那个破村长牌子给你砸了!”他说着,弯腰捡起镰刀,
朝爷爷挥了一下:“走!别站我家院子里!走!”爷爷转身往外走,脚步踉跄了一下,
差点被门槛绊倒。他扶着门框出了院子,身后刘老三还在骂:“什么东西!
当个村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爷爷走在村道上,步子很慢。太阳已经偏西了,
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子路,那些圆滚滚的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
还烫着。他去了村南头的孙家。孙家的男人在城里打工,常年不在家,
家里就孙嫂子和两个娃。爷爷到的时候,孙嫂子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爷爷进来,
脸上堆着笑:“村长来了?坐,我给你倒水。”爷爷摆摆手说不用,
站在院子里把修路的事情说了。他说得很小心,像是在跟一个容易受惊的人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措辞也斟酌了很多遍。孙嫂子听完,脸上的笑还在,但眼睛里的光变了。
“村长,你是说,要从我家那块水田边上过?”“对,就是边上那一溜,不占正地,
就是田埂外面那一点——”“那一点也是我家的。”孙嫂子的声音不高,但很硬,“村长,
你当干部的,你也知道,我一个女人在家带孩子,就靠那几亩地过日子。你占了我家的地,
我找谁去?”爷爷说:“嫂子,你放心,占了谁家的地,村里都有记录的,
以后——”“以后什么?”孙嫂子把手里的鸡食盆子往地上一放,鸡群呼啦一下围上来,
“以后的事谁说得准?你今天是村长,明天呢?后天呢?你拍拍**不干了,我找谁去?
”爷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孙嫂子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些:“村长,
我不是不让你修路。路修好了,我也方便。但是你不能占我家的地,
你从别的地方绕一下不行吗?”“绕不了,嫂子,规划好的路线,从水库那边过来的,
只有这条路最——”“那就别修了。”孙嫂子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鸡群还在院子里抢食,咕咕咕地叫着。爷爷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四最难听的话,是在村北头老周家门口听到的。周家在村里辈分高,
周老爷子七十多了,在村里说话一向硬气。他跟爷爷之前因为宅基地的事有过一点小矛盾,
其实也就是两家之间的界墙歪了两寸,后来爷爷让了一步,把墙往里挪了半尺,
事情就算过去了。但周老爷子心里一直觉得爷爷是在算计他。爷爷到了周家门口,还没开口,
周老爷子就拄着拐杖出来了。“赵德厚,你来干什么?”爷爷笑着说:“周叔,
我来跟您商量个事——”“商量?”周老爷子用拐杖杵了一下地面,
“你赵德厚还有跟人商量的时候?你不是说一不二吗?你不是村长吗?
村里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吗?”爷爷的笑容僵在脸上:“周叔,
您这话说的——”“我说的不对?”周老爷子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铁门被推开,嘎吱嘎吱的,
“你当村长这几年,村里什么事不是你一个人定的?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现在修路,
修到你周叔家门口来了,你是想把我家这块地也占了是不是?”爷爷说:“周叔,您误会了,
修路是乡里批的,不是我一个人——”“乡里批的?”周老爷子冷笑一声,
“你跟乡里的人穿一条裤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去乡里跑了几趟,你心里没数?
你是不是跟乡里说了我的坏话?你是不是想借着修路把我家这块地收了,报当年那堵墙的仇?
”爷爷的脸白了:“周叔,您怎么能这么想?那堵墙的事早就过去了——”“过去了?
”周老爷子的拐杖又杵了一下,“你以为让了半尺地就算过去了?我告诉你赵德厚,
你那点心思,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你就是个记仇的人!你现在修路,就是公报私仇!
”爷爷的手开始抖了,他把手背到身后,攥在一起。“周叔,您听我说,这条路修好了,
对您家也有好处。您家那块地在坡上,每次收庄稼都得背上来,路修好了,
三轮车直接开到地头——”“我不听你说这些!”周老爷子打断了他,“我跟你说,赵德厚,
你要是敢动我家一分地,我就跟你拼命!你别以为你当个村长我就怕你了!你算什么东西!
”他说着,拐杖举起来,朝爷爷的方向挥了一下。爷爷往后退了两步,
脚后跟磕在一块石头上,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周老爷子还在骂:“走走走!
别站我家门口!看着你就烦!”爷爷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
听见身后周老爷子在跟邻居说话,声音很大,故意让他听见的。“这个赵德厚,
当了几天村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修路?他修什么路?他就是想捞钱!
十万块钱到他手里,不知道要被他贪多少!还想占人家的地,他以为他是谁?村里的地主啊?
”爷爷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邻居的声音小了一些,但还是能听见:“周叔,
您小声点……”“小声什么?我怕他?他赵德厚算个什么东西!我跟你说,他这种人就该骂!
你看看他那个样子,当个村长就嚣张成那样,想占谁家地就占谁家地,这地是他家的?
他赵德厚说了算?”爷爷走远了,那些声音渐渐听不见了。但他最不想听见的,
还是在赵家老二的院子里听见的。赵家老二在村里开了一个小卖部,平时人来人往的,
算是个热闹地方。那天下午,爷爷从小卖部门口经过,赵老二叫住了他。“村长,你等一下。
”爷爷停下来,回头看他。赵老二从小卖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啤酒,靠在门框上,
喝了一口,然后看着爷爷,嘴角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村长,我听说你要修路?
”爷爷点头:“对,乡里批下来了,正要跟大伙商量——”“商量什么?
”赵老二又喝了一口啤酒,“你都批下来了,还商量什么?你不是已经把路都画好了吗?
哪家占多少,你不是都算好了吗?”爷爷说:“那只是初步规划,
还要跟大伙商量——”“行了行了。”赵老二摆了摆手,“村长,我跟你说句实话吧。
你修路,我不反对。但是你从我家田头过,占了我家那三分地,你得给我一个说法。
”爷爷说:“占了的地,村里会有补偿——”“补偿?”赵老二笑了,笑声里带着一股酒气,
“你拿什么补偿?那十万块钱?那十万块钱是用来买水泥买沙子的吧?你拿什么补偿我?
拿你家那块地换?”爷爷沉默了。赵老二又说:“村长,你别怪我没提醒你。这修路的事,
你要是搞得大家都满意,那没问题。你要是搞得大家都不满意,那你这个村长……呵呵。
”他说完,转身进了小卖部,把门帘子摔下来,打在门框上啪的一声。爷爷站在门口,
太阳晒着他的后背,他的影子缩在脚下,短短的一团。他转身往家走,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的时候,碰见了周家的二媳妇。周家二媳妇是个出了名的泼辣角色,
嘴上的功夫在村里数一数二。她正蹲在树下择菜,看见爷爷走过来,把菜往篮子里一扔,
站起来就开了腔。“哟,村长回来了?跑了一天了吧?辛苦了辛苦了。”爷爷没接话,
想从旁边绕过去。周家二媳妇却挪了一步,挡在他前面:“村长,我问你个事呗。
听说你要修路,要从我家地头过?”爷爷停下脚步:“是有这个规划——”“规划?
”周家二媳妇的声音尖得像刀子划过玻璃,“你规划我家地?你凭什么规划我家地?
那地是你家的?你赵德厚什么时候成我们家的地主了?”爷爷说:“不是这个意思,
这是村里的规划——”“村里的规划?村里谁同意了?你一个人同意的吧?
”周家二媳妇的声音越来越高,旁边几个纳凉的老人开始往这边看,“赵德厚,我跟你说,
你别以为你当个村长就能胡作非为!你想占谁家的地就占谁家的地?你以为你是谁?
你是土匪啊?”爷爷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周家二媳妇越说越来劲:“你看看你那个样子,穿个中山装,插个钢笔,你以为你是干部了?
你就是个种地的!你当了几天村长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我告诉你赵德厚,
你要是敢动我家一分地,我就跟你没完!”她的声音在村口回荡,
老槐树上的麻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爷爷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得弯了腰的老树。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更慢。
##五但最恶毒的话,还是在那个傍晚。爷爷从外面回来,经过村中间的打谷场。
场上有几个男人在打牌,旁边围着几个看热闹的,地上扔了一地的烟头和瓜子壳。
有人看见爷爷走过来,咳嗽了一声,打牌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出牌。
爷爷低着头从场边走过,不想跟任何人说话。这时,坐在最里面的一个人站了起来。
是刘家的老四,刘老三的弟弟,在村里出了名的嘴臭。“哎,村长!”刘老四叼着一根烟,
歪着头看着爷爷,“村长,你别走啊,过来坐坐,咱们聊聊。”爷爷停下脚步,看着他。
刘老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眯着眼睛说:“村长,我听说你要修路,
要占我家的地?”爷爷说:“是规划,还要跟大家商量——”“商量个屁。
”刘老四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我告诉你,赵德厚,你想占我家的地,你做梦。
我家那块地是我爹我爷爷传下来的,你想占就占?你以为你是谁?
”旁边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被他甩开了。“你别拉我,我说的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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