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苏念没有醒来。
沈墨渊坐在病床边,看着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减少,护士来换了三次,又走了。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亮白,又从亮白变成昏黄。他没有离开过那张椅子,甚至连姿势都几乎没有变过——脊背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苏念的脸上。
她的呼吸平稳而浅淡,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如果不是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波形线一直在跳,她会看起来像一尊蜡像——精致的、苍白的、没有生气的蜡像。
主治医生下午又来了一趟。他拿着手电筒照了照苏念的瞳孔,又听了听心肺,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生理指标在好转。体温已经降到三十八度以下,肺炎的控制也在预期之内。”医生合上病历本,看着沈墨渊。“但她还是没有自主苏醒的迹象。”
“什么叫自主苏醒的迹象?”沈墨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喝水了,嘴唇干裂,但他浑然不觉。
“就是她的大脑在主动选择不醒来。”医生斟酌着用词,尽量说得委婉一些。“从医学角度来说,病人的身体机能已经具备了苏醒的条件。但她没有。这种情况在经历过严重身心创伤的病人身上并不少见——醒来意味着要重新面对痛苦的现实,而沉睡是一种自我保护。”
自我保护。
沈墨渊咀嚼着这四个字,觉得它们像四根针,一根一根地扎进他的胸口。
她连醒来都需要保护自己。
“有没有办法让她醒来?”他问。
医生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同情,又像是责备。
“有。熟悉的声音、亲人的呼唤、她喜欢的气味或者音乐,都有可能**她的意识。”医生顿了顿。“但我要提醒你,沈先生。当她醒来的时候,她可能会对你产生强烈的应激反应。根据她的伤情报告……她的潜意识里,你可能不是一个安全的信号。”
不是安全的信号。
沈墨渊点了点头。他没有解释,没有辩驳,甚至没有露出任何受伤的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一个早就知道判决结果的犯人,平静地接受了法官的宣判。
医生走后,病房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沈墨渊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腿有些发麻,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一半——下午四点钟的太阳正好斜斜地照进来,光线落在苏念的脸上,把她苍白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他回到床边,重新坐下。这一次他把椅子往前挪了一些,离她更近了一点。
“苏念。”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是沈墨渊。”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谬。她当然知道他是谁。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声音曾经无数次地呵斥她、羞辱她、命令她。这个声音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居高临下的冷漠和不耐烦。
他清了清嗓子,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砂纸。
“你……你发烧了,肺炎。现在在医院。”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有和她说这么多话——不是命令,不是责骂,只是普通的、平等的对话。他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
“医生说你的情况在好转。”他顿了顿。“但是你没有醒。”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那几个齿痕已经结了薄薄的痂,周围还有干涸的血迹。他没有去清洗,也没有让护士处理。他觉得这些痕迹应该留着。这是他欠她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疼痛。
“你不想醒来。”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我知道。”
沉默。心电监护仪嘀嘀地响着。
“我不怪你。”他的声音更低了。“如果我是你,我也不想醒。”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她的睫毛一动不动,呼吸依旧平稳。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不,是前世的某一天。那天他感冒发烧,躺在书房的长沙发上,昏昏沉沉的。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手边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姜茶。茶几上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苏念歪歪扭扭的字迹:
“沈先生,姜茶趁热喝。我放了一点红糖,不会辣。”
他当时做了什么?他把姜茶倒了。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把苏念叫过来,问她谁允许她进书房的。
她站在门口,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对不起,沈先生。我只是看您发烧了……”
“滚出去。”
她滚了。低着头,小步小步地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后来他才知道,那杯姜茶里的红糖,是她用自己攒了很久的零钱买的。她在沈家没有工资,没有任何收入,偶尔沈老夫人会给她几百块零花钱,她全都攒着。她攒了很久很久,买了一包红糖。
只是为了让他喝的姜茶不那么辣。
沈墨渊闭上眼睛,用力地咬住了后槽牙。那股酸涩的感觉又从胸口涌上来,一路蔓延到眼眶。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白色的灯管,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
不。他不能哭。他有什么资格哭?他流的每一滴眼泪,都是对她受的那些苦的亵渎。
他的眼泪不值钱。她的疼才值。
“苏念。”他重新低下头,声音哑得像破了的锣。“你不想醒,没关系。你不想看见我,也没关系。你可以睡。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都可以。”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是我在这儿。我会一直在这儿。”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细瘦得像鸡爪,骨节突出。他的手很大,可以把她的手整个包裹住。他小心翼翼地握着,不敢用力——他甚至怕自己的体温会烫到她。
“你醒过来之后,想怎么样都行。”他说。“你想走,我送你走。给你钱,给你房子,给你安排好后路。你不想看见我,我永远不出现在你面前。”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不想走……你想留下来……你想让我做什么都行。你不喜欢我发脾气,我改。你不喜欢我喝酒,我戒。你不喜欢我……”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想起来,她从来不说她不喜欢什么。她从来不说她不想要什么。她只是默默承受一切——他的坏脾气,他的冷漠,他的暴力。她像一块海绵,把所有的不堪都吸进自己身体里,然后挤出来的永远是柔软的、干净的、温顺的东西。
她唯一一次说“不”,是在前世那个雨夜。
不,不是那个雨夜。是在更早的时候——他把她从楼梯上推下去之后的那天晚上。他路过她住的佣人房,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他推开门,看见她蜷缩在床上,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着,脸上全是泪痕。
她看见他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恐惧。那种恐惧他太熟悉了——是被打怕了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像一只被踢过太多次的狗,看见人抬脚就会缩起来。
“沈先生……”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能不能……去看一下医生?我的手好疼……”
她用的是“能不能”。不是“我要”,不是“请你”,是“能不能”——在乞求。
而他呢?
“沈家不是养闲人的地方。你自己摔的,自己想办法。”
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她照常出现在客厅里,用右手擦桌子、扫地、端茶倒水。她的左臂垂在身侧,一动不动,整个手臂肿了一圈,皮肤泛着青紫色的光。
她再也没有提过看医生的事。
沈墨渊把额头抵在苏念的手背上。他的肩膀开始发抖,无声地、剧烈地发抖。
“对不起。”他的嘴唇贴着她的指节,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十遍,二十遍,一百遍。每一遍都像是从胸腔里剜出一块肉来,血淋淋地捧在手心,放在她面前。
可她看不见。她听不见。她沉睡着,在黑暗的、安全的、没有他的世界里沉睡着。
第二天。
苏念没有醒来。
沈墨渊在病房里待了一整夜。他没有睡,或者说他不敢睡。他怕自己一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这一切会消失——重生的机会、苏念还活着的这个事实、他唯一一次赎罪的可能。
天快亮的时候,刘叔来了。
老人家提着一个保温桶和一个行李袋,站在病房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敲门。他看见沈墨渊的样子时,明显地愣住了——少爷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上面有干涸的血迹和泥水印,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沈墨渊。沈墨渊永远是一丝不苟的——西装笔挺,袖扣锃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是沈家的掌门人,是商界最年轻的冷面总裁,永远冷静、永远克制、永远高高在上。
可现在他坐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握着苏念的手,像一个犯了滔天大罪的囚犯,守着他唯一的人质。
“少爷。”刘叔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很轻。“我给你带了点粥和换洗的衣服。”
沈墨渊没有看他。他的目光始终在苏念的脸上。
“放下吧。”
刘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在沈家工作了三十年,看着沈墨渊从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长成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他知道少爷的脾气——不想说的事情,问一万遍也没有用。
但他也从来没有见过少爷这个样子。
刘叔转身要走的时候,沈墨渊忽然开口了。
“刘叔。”
“在。”
“她……”沈墨渊的声音顿了顿。“她在沈家的时候,每天都吃什么?”
刘叔愣了一下。“苏念?”
“嗯。”
刘叔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
“苏念的饭……是厨房的小王负责送的。少爷你之前吩咐过,说她的饭菜不用太讲究,和佣人一样就行。”
“和佣人一样就行。”沈墨渊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那佣人吃什么?”
刘叔犹豫了一下。“佣人的伙食标准是一荤一素一汤。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苏念经常吃不上。”刘叔的声音低了下去。“有时候少爷你心情不好,就不让人给她送饭。有时候她做错了事,被罚不许吃饭。有时候她忙到很晚,厨房已经锁了,她就……饿着。”
沈墨渊的手指收紧了。他感觉到苏念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不,不是她要醒了,只是他握得太紧了。他连忙松开一些,像是怕弄疼她。
“她饿的时候,会跟谁说?”他问。
刘叔摇了摇头。“她不跟谁说。她从来不说。有一次我看见她在厨房后面的垃圾桶旁边吃东西——是别人扔掉的馒头,已经硬了。我让她别吃了,她说‘没事的刘叔,掰碎了泡水还能吃’。”
沈墨渊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用力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一把刀子吞进肚子里。
“她为什么不去厨房要?”
“她不敢。”刘叔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说少爷你不喜欢她麻烦别人。她怕给你添麻烦。”
怕给他添麻烦。
她饿到去垃圾桶里捡馒头吃,怕的是给他添麻烦。
沈墨渊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用手攥住了,拧了一下,又拧了一下。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的感觉,而是一种钝重的、缓慢的碾压——像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他的胸口上,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把他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压断。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你出去吧。”
刘叔走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墨渊把苏念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他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十一月的寒意和雨后泥土的腥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又慢慢地吐出来。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刘叔说的话。
“她经常吃不上。”
“她饿着。”
“她去垃圾桶里捡馒头吃。”
“她不敢。”
不敢。
他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尝了尝,尝到的全是铁锈的味道——血的腥味。是他自己的血,因为他咬碎了口腔内侧的肉。
他回到病床边,重新坐下。这一次他没有握她的手,只是看着她。
“苏念。”他说。“你饿不饿?”
当然没有人回答他。
“刘叔带了粥来。白粥,还热着。”他看着保温桶,又看了看她。“你以前是不是连白粥都喝不上?”
沉默。
“以后不会了。”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在对自己发誓。“以后你想吃什么就有什么。你不想做饭就不用做,不想擦地就不用擦,不想跪就不用跪。你什么都不用做。”
他停了一下。
“你只要在我身边就行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可笑。她凭什么要在他身边?他是她的什么?施暴者?囚禁者?还是一个连名分都不愿意给她的懦夫?
他们没有领证。三年前沈老夫人说要冲喜,沈墨渊拒绝了领证的要求。他说:“一个乡下丫头,也配进沈家的族谱?”
这句话是当着苏念的面说的。
她当时站在客厅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手里端着一杯茶。她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一点,溅在手背上。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露出任何受伤的表情。她只是低下头,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然后安安静静地退了出去。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晚上她在佣人房里哭了一整夜。隔壁房间的佣人听见了,但没有一个人敢告诉他。
她连哭都不敢让人听见。
第三天。
苏念没有醒来。
沈墨渊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差了。他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最长的一次是靠在椅背上眯了二十分钟,然后就被一个噩梦惊醒了。他梦见苏念在那个雨夜里,跪在院子里,雨水淹没了她的头顶。他拼命地跑过去,但怎么跑都跑不到她身边。她的身体在水里慢慢下沉,下沉,沉进一片黑暗里。
他惊醒的时候出了一身冷汗,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他第一反应是看向床上的苏念——她还在。心电监护仪还在响。她还活着。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脸埋进双手里。
今天他换了一身衣服。刘叔带来的那套——深灰色的毛衣和黑色长裤。但他没有刮胡子,胡茬已经长成了一片青黑色,衬得他的脸更加苍白和憔悴。
他坐在病床边,手里拿着一杯温水。他今天逼自己喝了水,也吃了几口粥。不是因为他饿了,而是因为他需要保持清醒。他不能倒下。他倒下了,谁来守着她?
“苏念。”他今天的声音比前两天稳了一些,但还是沙哑的。“今天外面出太阳了。十一月的太阳,不怎么暖和,但是很好看。”
他偏过头看了看窗外。
“你以前是不是很喜欢晒太阳?我记得你经常在后院的台阶上坐着。我一回来你就站起来跑了。”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那时候他觉得她是心虚——不好好干活,在偷懒。所以每次看见她坐在台阶上,他都会冷着脸说一句“闲得慌”。
后来他才知道,她不是偷懒。她是太累了。每天从早上六点开始干活,一直干到晚上十一点,中间几乎没有休息。她的膝盖有伤,腰有伤,站久了会疼。她只能在没人的时候,偷偷坐在台阶上歇一会儿。
而他连那一点点的喘息都不愿意给她。
“苏念。”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我以前……是不是从来没有让你晒够过太阳?”
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飘过了一片又一片,阳光从东边挪到了西边,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她的手上。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沙哑的温柔,“你耳垂上有一颗痣。很小,黑色的。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过。”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耳垂旁边,没有碰上去。
“你的眉毛很好看。天生的,不用画。你的睫毛很长,闭上眼的时候会投一片阴影下来。你的手指很长,但是太瘦了,骨节都凸出来了。”
他收回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我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你。”他说。“三年了,我连你长什么样都没有认真看过。我只知道你是个冲喜的乡下丫头,是我的出气筒,是沈家多余的人。”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不是多余的。”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咬着牙,把那股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地压回去。
“你从来都不是多余的。”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床沿上。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带着微微的颤抖。
“苏念,你听见了吗?你不是多余的。你不是出气筒。你不是什么都不是。”
他的声音闷在床单里,含糊不清。
“你是我沈墨渊这辈子欠的最多的人。”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护士进来量体温和血压,看见沈墨渊趴在床边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这两天她已经习惯了——这个看起来冷硬得像一块铁的男人,从进医院的那天起就没有离开过这间病房。
“沈先生,”护士轻声说,“我要给病人量一**温。”
沈墨渊直起身来,给护士让出位置。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在椅子上坐了太久,腰背已经酸痛得麻木了。
护士把体温计放在苏念的腋下,又绑上血压计的袖带。整个过程苏念都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具精致的、沉默的人偶。
护士看了看数值,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
小说《重生后才学会爱你》 重生后才学会爱你第3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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