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席,李桂花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被黑子按在一张桌上,周围坐的都是些和她一样,来“帮忙”的同行。但此刻,没人有心思说话。
当第一盘油光锃亮、香气四溢的红烧肉被端上桌时,李桂花的眼睛都直了。
那肉,切得四四方方,每一块都裹着浓郁的酱红色汤汁,肥肉的部分晶莹剔透,瘦肉的部分炖得酥烂。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实在的肉了。
“大娘,吃啊!别客气!”黑子给她夹了一大块。
李桂花颤抖着手,用筷子夹起那块肉,甚至都来不及细嚼,就一口吞了下去。
香!
太香了!
那股浓郁的肉香和油脂的甜美,瞬间在她的口腔里爆炸开来,顺着喉咙滑进空空如也的胃里,一股暖流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饿了太久的身体,仿佛在这一刻才真正活了过来。
她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幸福。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一手抓起一个大馒头,一手舞动着筷子,如同风卷残云一般,开始疯狂地扫荡桌上的菜肴。
红烧肉、清蒸鱼、白斩鸡、大肘子……
她吃得满嘴是油,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同桌的人都看傻了,但没人笑话她。在他们看来,这位“哭神”大娘刚才那么卖力,体力消耗肯定大,多吃点是应该的。
可他们不知道,李桂花心里想的,远不止是填饱自己的肚子。
当桌上的菜吃到一半,她看大家下筷子的速度都慢了下来时,她做出了一个让黑子都目瞪口呆的举动。
她从自己那破烂的衣兜里,掏出几片洗得发白的烂布片——这是她原本准备用来包观音土的。
她小心翼翼地把一块没人动过的大肘子用布片包起来。
紧接着,又开始往另一个布包里捡红烧肉。
“哎,大娘,您这是干啥?”黑子小声问道。
李桂花抬起头,理直气壮地说道:“带回去!给娃吃!”
她的声音不大,但眼神里的坚定和护犊之情,让黑子瞬间没了声音。他想起了这大娘之前哭嚎的内容,心里一酸。
这时,旁边一个同样来吃席的大姐看不下去了,低声说:“大娘,用布包不卫生,还漏油。你等着。”
说着,她跑到后厨,不知道跟人说了什么,很快就拿来了一大摞白色的塑料餐盒和几个塑料袋。
“大娘,用这个装!”
李桂花眼睛一亮,这“法宝”好啊!
她也不客气,接过餐盒,把桌上剩下的半只鸡、大半条鱼、还有小半盘红烧肉,连带着汤汁,全都小心翼翼地装了进去。最后,她还盛了满满三大盒白米饭。
那白花花、粒粒分明的米饭,在她眼里,比金子都珍贵!
等她把几个餐盒用塑料袋装好,紧紧抱在怀里时,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满足笑容。
吃饱喝足,还打包了这么多好东西,李桂花觉得今天就像做梦一样。
离开墓园后,黑子见她抱着那袋子食物,又看着手里的“纸片钱”发呆,便好心说道:“大娘,我带你去个地方,你就知道这钱有多好用了。”
他带着李桂花,走进了一家灯火通明、巨大无比的“铺子”。
这铺子,比县城里最大的杂货铺还要大上百倍,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琳琅满目的货物。
李桂花彻底看花了眼。
黑子直接把她带到了卖米的地方。
“看,大米!”
李桂花看着那一袋袋码得像小山一样的米,激动得手都在抖。她抓起一把米,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是新米的清香!没有一点霉味!
“这个……怎么卖?”她急切地问。
黑子指着价签说:“这种好的,五块钱一斤。您那八百块,能买一百六十斤!”
一百六十斤!
李桂花的心脏砰砰狂跳!
她辛辛苦苦种一年地,风调雨顺的年景,交了租子,剩下的糙米也到不了这个数啊!
她现在只要哭一天,就能换来一百六十斤上好的白米?!
这哪是鬼蜮,这分明是天上才有的神仙日子!
“买!都买!”她毫不犹豫地说道。
除了米,她又在黑子的帮助下,买了最大袋的白面、十斤雪白的精盐、一大桶清亮的油,甚至还奢侈地割了五斤新鲜的猪肉!
当她把手里那一叠“纸片钱”递出去几张,就换回来一大堆几乎要把她埋起来的食物时,她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了这“钱”的力量。
黑子帮她把东西扛到一个无人的小巷口,说道:“大娘,我就送您到这了。您家住山里,路不好走,自己小心点。”
李桂花点点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等黑子走后,她抱着怀里的食物,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幸福和激动的情绪让她一阵阵地发晕。
她太累了,也太满足了。
她闭上眼睛,只想歇一歇。
就在她闭上眼的瞬间,那种天旋地转、身体失重的感觉再次袭来!
比来时更加强烈!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眼前灯火通明的城市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昏暗的悬崖底部,耳边是呜咽的山风和虫鸣。
而她怀里和脚边,那一大袋沉甸甸的米、面、油、盐和肉,一样不少,全都跟着她一起回来了!
回来了!真的能带回来!
李桂花欣喜若狂,她顾不上身体的疲惫,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背起比她人还高的米袋,一手拎着油和肉,一手抱着那个装着剩菜的塑料袋,疯了似的往家的方向跑去!
当她推开那扇破烂的木门时,儿媳妇王氏正守在草席边,无声地抹着眼泪。
草席上,孙子狗儿已经气息奄奄。
“娘……您回来了……”王氏看到她,绝望的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李桂花没说话,她把东西“砰”的一声全扔在地上,冲过去,手忙脚乱地打开那个装着剩菜的塑料袋。
一股浓郁的肉香和饭香,瞬间充满了整个破败的小屋。
王氏闻到这味道,整个人都僵住了。
李桂花颤抖着手,用一个破碗盛了半碗白米饭,又夹了一大块被肉汁浸透的红烧肉放在饭上,快步走到孙子跟前。
“狗儿!狗儿!醒醒!奶奶带肉回来了!”
她用手指捻起一粒米饭,塞进狗儿干裂的嘴唇里。
也许是求生的本能,也许是那股霸道的香味刺激,狗儿的眼皮动了动,竟然真的微微张开了嘴。
李桂花赶紧又夹了一小块烂熟的瘦肉,喂了进去。
小小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几分钟后,在小半碗米饭和几块肉的滋养下,狗儿竟然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眼前碗里那白得发光的米饭和油汪汪的红烧肉,又看了看自己那满脸泪痕的奶奶,虚弱的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一股带着肉香的气息呼出,一滴清泪从他脏兮兮的眼角滑落。
“奶奶……”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蚊子哼一般的呢喃。
“我……我是不是饿死了……在做梦吃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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