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圈？”李桂花没听懂。
“就是出名了！火了！”黑子两眼放光，“昨天那位林老板，回去之后跟朋友说了您的事。他那个朋友，今天一早就托人找到我，点名要请您。”
“林老板……就是昨天那个给红包的？”
“对！”黑子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像怕被风偷听了去，“但今天这位，比林老板还要大。咱市里排得上号的集团老总，老爷子前天没了，场面铺得极大。光花圈就摆了三条街，挽联从大门口一直挂到停车场。”
李桂花听不太懂什么集团停车场，但“排得上号”和“场面极大”她听懂了。
有钱人家办丧事，赏钱肯定不会少。
“但有个问题。”黑子皱了皱眉，“那家里人多，心思也多。兄弟姐妹七八个，都盯着老爷子的遗产，红着眼睛算账呢。灵堂上那些哭的，没一个是真心的。那位少总看不下去了，说想找个真心实意的人，送他爷爷最后一程。”
“开价——”黑子伸出三根手指，在李桂花面前晃了晃。
“三百文？”李桂花试探着问。上次八百都觉得是天价了，她不敢往多了猜。
“大娘！”黑子的表情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您也太小瞧咱的行情了！三千！三千块！现金！”
他掰着手指头给李桂花算：“只要您能像昨天那样，哭出水平，哭出境界，当场结清。要是能让少总满意，后面还有厚礼。我估摸着，加上红包，今天这一单下来，少说也有五千往上！”
三千块。
李桂花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这两天跟着黑子逛了超市，已经大概摸清了这边的物价。三千块，按照五块钱一斤大米来算——六百斤！
六百斤白花花的大米！
要是再加上红包的两千，那就是一千斤！
她活了三十五年，从没见过一千斤米堆在一起是什么样子。就算是没闹灾的好年景，她那二亩薄田累死累活干一年，也就收个三四百斤糙谷。脱了壳，交了租，剩下的连两百斤都不到。
现在她只要跪在那儿哭一场，就能顶她在古代种三四年的地？
这买卖，祖坟冒青烟也不敢这么想啊。
“干！”李桂花一拍大腿，站了起来，“什么时候去？现在就去！”
“别急别急。”黑子上下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上停了三秒。
那衣裳上还沾着古代的黄土和不知名的草叶子，补丁的布料颜色深浅不一，最大的一块补丁上甚至还有个没缝好的窟窿。
“大娘，恕我直说，您这一身……”黑子斟酌了一下措辞，“不太符合今天的场合。”
“怎么了？”
“这种豪门大丧，讲排场。来的人非富即贵，穿的用的都有规矩。您要是穿成这样进去，人家还没听您哭呢，门口保安先把您给拦了。”
黑子抓了抓头发，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这样，我先带您去换身行头。再给您弄个身份，就说您是我远房姑妈，从小在山里跟师父学的传统丧葬礼仪，专业的，不是散兵游勇。”
李桂花虽然听不懂什么叫“散兵游勇”，但“换衣裳”和“编身份”她明白。
这不就是古代戏文里说的“乔装改扮”嘛。
黑子办事极利索。他那辆灰不溜秋的五菱宏光轰隆隆发动起来，带着李桂花一路颠簸，停在了一个写着“服装批发”的大铺子门口。
这铺子比昨天那个超市还大，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裳。李桂花看得眼花缭乱，心里直犯嘀咕——这些衣裳的料子，比县城里绸缎庄最好的锦缎都滑溜，但价格却便宜得吓人。
黑子在一排黑色衣裳里扒拉了半天，最后挑出一套纯黑的棉麻套装，又找了双黑布鞋，甚至还顺手扯了条素白色的围巾。
“来，大娘，去那边换上。”
李桂花抱着衣裳钻进了一个小隔间。她笨手笨脚地摆弄了半天，总算把那套衣裳穿上了。料子软，贴身，比她那件穿了十几年的粗布褂子舒服了不知道多少倍。
出来之后，黑子又拉着她到水龙头边洗了把脸，帮她把那头花白的乱发拢了拢，在脑后绾了个利落的髻。
黑子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番，眼睛忽然瞪大了。
“嚯。”
他发出一个单音节的感叹。
洗掉了脸上的泥灰和草屑之后，李桂花那张脸虽然依旧沟壑纵横、皱纹深刻，但五官的底子竟然相当周正。高颧骨，深眼窝，薄嘴唇紧紧抿着，配上那身素净的黑衣和脑后的发髻，整个人透出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沉稳劲儿。
不像农村老太太了。
倒像是深山古庙里修行了几十年的居士。
“大娘，您这气质一收拾，真有那么点意思。”黑子啧啧称奇，“回头要是有人问，您就绷着脸别说话，显得高深莫测。”
李桂花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又看了看铜镜——不对，是那面挂在墙上的大玻璃镜子。
镜子里的人她几乎不认识了。
“这……是我？”
“是您。”黑子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本子，塞到她手里，“拿着，这是您的工作证。待会儿到了地方，您少说话，多点头。有人问您什么，就说一切随缘。剩下的，我来应付。”
李桂花把那个小本子翻开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几个她不认识的字，还贴了张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照片。她没细看，塞进了袖子里。
车子重新发动，一路风驰电掣。
等停下来的时候，李桂花透过车窗往外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眼前这座庄园，比她见过的任何地方都要气派。
大门口立着两根汉白玉的柱子，比村口的老槐树还粗。门前的空地上停满了黑色的“铁盒子”，一辆挨着一辆，排出去几十丈远。每辆铁盒子的车头都系着白花，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疼。
穿黑衣的人来来往往，脚步匆匆。有人捧着花圈，有人抬着挽联，空气里弥漫着菊花和檀香混合的气味，沉甸甸地压在人头顶上。
李桂花的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这阵仗，别说她们村了，就是县太爷死了，也没这个排场。
“大娘，稳住。”黑子拉开车门，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今天这家，是真有钱。那少总面冷心热，只要您哭得真，他不会亏待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有个事儿您记一下。这老爷子生前最爱听戏，什么京剧黄梅戏都听。您要是能在哭的时候带点调子，那效果直接拉满。”
爱听戏？
李桂花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不会唱戏。但她会唱哭丧调。那调子是打小跟村里的老婆子们学的，一代传一代，调子古老，词儿随心编。昨天她在灵堂上唱的那首《愁啊愁》，就是哭丧调的底子。
带点调子……她会。
她这辈子最会的事，就是哭。
李桂花捏紧了拳头，脑子里闪过的不是眼前这座金碧辉煌的庄园，而是家里那个漏风的土屋。
地窖里的米够吃两个月。但两个月之后呢？
王氏的手上全是冻疮，狗儿瘦得皮包骨头，隔壁的赵婆子虽然被打怕了，但那种人记仇，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翻脸。
她得赚更多的钱，买更多的粮。
她得让全家活下去。
李桂花深吸一口气，掀开车门，踩着那双新买的黑布鞋，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迈进了那座灯火通明的灵堂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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