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秀芬就开始折腾我。
她说祭祖是大事,周家媳妇头一回认门,不能寒酸。
先是逼我试了一身大红嫁衣。
嫁衣不是新的。
料子旧得发硬,袖口还带点陈年的樟脑味。
我刚把衣服抖开,八哥就在笼子里怪叫:
“别闻了,那是周晓芸的死人衣。”
我手一顿,差点把衣服扔出去。
李秀芬却眼眶一红,摸着那件衣服说:
“晓芸命苦,生前没穿上红。”
“你做嫂子的,替她圆个念想,也是积德。”
积德?
拿我的命给她女儿铺路,也叫积德。
我咬着牙,把火压下去,装作没听懂。
周成安站在一旁,居然还来劝我。
“春禾,就一晚。”
“妈就是念旧,你顺着她点,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我抬眼看他,忽然觉得这张脸生得真会骗人。
眉眼温吞,嘴上也总挂着软话。
可他说的每个字底下,都压着一层脏心。
我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李秀芬见我松口,更来劲了。
中午,她又把我叫到后屋,说要给我看“周家长媳该认的东西”。
我一进去,就看见炕上摊着一沓纸。
最上头那张,是我爸那间扎纸铺的房本复印件。
下面压着一份打印好的协议。
《婚后共同经营及资产托管书》。
说得好听,其实就是要我把铺子的经营权先签给周成安,理由是我年轻不懂事,男人出面跑丧葬人脉更方便。
我还没开口,李秀芬就先叹气了。
“春禾,你别多想。”
“我也是为你好。
你一个女人,守着那铺子迟早招人惦记。”
“交给成安打理,往后你安心生孩子就行。”
我盯着那份协议,气得手心发抖。
我爸活着时,最瞧不起的就是周家这种人。
做白事生意,却连死人都要榨出三层油来。
现在他们还把主意打到了我头上。
周成安站在门边,语气轻得跟哄孩子一样:
“先签了吧。”
“你总不能一直防着我。”
防着你?
我心里冷笑。
我现在不防着你,防谁?
我捏着笔,故意拖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
“等祭祖过了再签吧。”
“今天手抖,字写坏了不好看。”
周成安神色有点沉。
李秀芬还想说什么,却被他按住了。
“行。”
“那就过了明晚再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那目光不像看活人。
像看一件还没交货的东西。
晚上,我趁他洗澡,摸进了他那间小书房。
抽屉上着锁。
可周成安这人毛病多,钥匙永远喜欢藏在砚台底下。
我一摸就摸到了。
拉开抽屉后,我心口猛地一沉。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叠黄纸。
最上头,是我的生辰八字。
下面,是周晓芸的忌日、属相、头发和生前照片。
再往下,是一张皱巴巴的收条。
许婆子收款三万八。
事由:借壳、引魂、安位。
旁边还放着一小瓶黑红色的药水,标签上只写了两个字:
安神。
我正看得手脚发凉,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我来不及细想,抓起那张收条就往袖子里一塞,迅速把抽屉推回去。
门刚开,周成安就进来了。
他看我站在桌边,眼神一下冷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心脏狂跳,脸上却硬挤出笑。
“妈让我给你送热水。”
我端起桌上的空茶缸晃了晃。
“顺便看看你怎么把书房弄得这么乱。”
周成安盯了我几秒,忽然笑了。
他伸手把我拉近,掌心有股薄荷皂味。
“春禾,你别胡思乱想。”
“等过了明晚,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我被他这句话恶心得胃里直翻。
可我还是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他不知道,我袖子里那张收条已经被我攥出了汗。
也不知道,门外鸟架上的八哥,正压着嗓子在我脑子里冷笑:
“过了明晚?”
“他倒是会说。”
“明晚一过,你都未必还叫柳春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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