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林晚棠已经三天没有出门了。不是因为疫情,不是因为战争,
甚至不是因为什么了不起的理由——她只是不想出去。
冰箱里还有半盒牛奶和两块过期的三明治,柜子里的燕麦片够她再撑两天。够了。
两天之后再说吧。窗外的城市正在经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从十七楼看下去,
所有的棱角都被抹平了,街道变成白色的沟壑,汽车像被遗忘的玩具,半埋其中。
这场雪已经下了十六个小时,天气预报说还要再下一整天。她坐在窗台上,膝盖抵着胸口,
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撞在玻璃上,化成一滴水珠,然后滑下去。
她想数清楚到底有多少片雪花撞上来过,但很快就放弃了。
这个念头本身就很蠢——谁会真的去数雪花呢?手机亮了。
屏幕上是那个熟悉的图标:一颗淡蓝色的心脏,正在缓慢地跳动。那是「Memory」
的logo。这家公司在两年前横空出世,
推出了一项被《时代》杂志称为“本世纪最伟大的发明”的服务——情感修复系统。
用户只需要戴上一个看起来像普通发箍的装置入睡,AI就会在梦境中扫描你的潜意识,
定位那些导致痛苦的核心记忆,然后通过一系列的神经信号干预,削弱那些记忆的情感强度。
你不会忘记任何事情,但那些曾经让你痛不欲生的事情,会变得像看别人的故事一样,
无关痛痒。林晚棠的室友苏小曼是第一批用户。“你知道吗,我现在想起我爸妈离婚那件事,
就像想起小学时候丢了一块橡皮。”苏小曼做完第一个疗程的那天晚上,在客厅里转着圈说,
“我记得所有细节——那天是星期三,我妈穿着那件灰色的大衣,我爸的车停在楼下,
引擎一直没关。但我一点都不难受了。一点都不。你知道这有多爽吗?
”林晚棠当时正在厨房煮面条。她关掉火,探出头来:“你不觉得这有点……不对吗?
”“哪里不对?”“那些事情,本来就应该让你难受的。”苏小曼停下来,
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那种眼神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不解,
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就好像林晚棠是一个还相信圣诞老人的小孩。“晚棠,
”苏小曼说,“你知不知道你说这句话的样子,
特别像一个还没用上智能手机的人在说‘我不需要手机,我有书信就够了’。
”这是三个月前的事了。现在,苏小曼已经完成了全部六个疗程。她变得更快乐了,
更平静了,也更……林晚棠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更轻了?
就好像她身体里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抽走了,她现在可以更轻松地漂浮在生活的水面上,
再也不会沉下去。而林晚棠依然坐在窗台上,膝盖抵着胸口,看着雪。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一条推送消息,来自「Memory」
的官方账号:「冬季限定优惠:即日起至12月31日,首次体验用户可享受五折优惠。
别再让过去的痛苦困住你。让记忆成为故事,而不是伤口。
#Memory#情感修复#遇见更好的自己」林晚棠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想起了一些事情。这些事情像是被压在箱底的老照片,平时不会去看,
但它们一直都在那里,颜色褪了,边角卷了,可上面的画面依然清晰。她想起六岁那年,
父亲离开家的那个下午。她站在门口,拽着他的衣角,说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父亲蹲下来,
摸了摸她的头,说很快。她没有哭。她记得自己当时在想,如果她哭了,父亲可能就不走了。
所以她决定不哭。但父亲还是走了。她想起十五岁那年,
她在学校被全班同学孤立了整整一个学期。
原因很简单——她在班会上举手说了一句“我觉得班长这样做不太对”。第二天,
她的课桌上被人用修正液写满了“叛徒”。没有人愿意和她同桌。
没有人愿意和她一组做值日。她在食堂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周围三排座位都是空的。
她想起二十二岁那年,她的毕业论文被导师剽窃了。那个她曾经最尊敬的人,
在学术会议上宣读着她的研究成果,脸上带着那种她以为是“慈父般”的笑容。她去理论,
导师说:“小林啊,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这篇文章对你来说只是一个学位,
对我来说是……”“是什么?”她问。导师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这些事情,她从来没有和苏小曼说过。不是不信任,
只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每一次试图开口,
她都觉得这些事情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谁的人生里没有几件糟心事呢?
她凭什么觉得自己比别人更痛苦?但痛苦从来不是一场比赛。
没有人会因为“有人比我更惨”就不痛了。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那颗淡蓝色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林晚棠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放在窗台上。雪还在下。
二第四天,林晚棠出门了。
不是因为燕麦片吃完了——其实还有小半盒——而是因为她收到了一条消息。不是推送消息,
不是广告,是一条真正的、来自一个活人的消息。
发件人是一个她三年没有联系过的名字:陈屿舟。「晚棠,好久不见。
我知道我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但我最近在做一个项目,需要找一个了解「Memory」
的人。我记得你之前在关注这个东西?方便的话,能见一面吗?——陈屿舟」
林晚棠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五分钟。陈屿舟。她在大学里的学长,比她高两届,
学的是神经科学。他们曾经在学校的文学社里认识——一个学神经科学的人跑去文学社,
这件事本身就够奇怪的。他说他喜欢看小说,因为小说是“人类情感的说明书”。
他们聊过很多次,关于故事,关于记忆,关于人为什么会被某些画面击中而泪流满面,
却在真正应该哭的时候哭不出来。毕业之后他们偶尔还会发消息,后来就慢慢断了联系。
像大多数人际关系一样,不是发生了什么矛盾,只是时间的潮水退去之后,
有些人就像沙滩上的脚印,消失了。她回复了:「好。什么时候?」一个小时后,
他们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那家咖啡馆在大学城附近,林晚棠毕业后就没再去过。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不是因为她想打扮,
而是因为她意识到自己身上那件卫衣已经穿了四天,隐约有了一股味道。出门的时候,
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林晚棠眯着眼睛走了两条街,发现路上的行人比她想象中多得多。每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
低着头,匆匆走过。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至少有一半的人头上都戴着那个发箍——白色的,
很轻巧,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头部**仪。有人戴着它走在路上,有人把它挂在脖子上,
有人从包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又塞回去。这个东西已经像手机一样普及了。
咖啡馆里暖气开得很足,林晚棠一进门就被一股混合着咖啡和肉桂的气味包裹住。
她扫了一圈,看见陈屿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两杯咖啡。
他比三年前瘦了一些,头发也长了不少,但那双眼睛没变——深褐色的,
总是带着一种好像在思考什么的表情。他看见林晚棠,站起来,笑了笑。“晚棠。”他说。
“屿舟。”她坐下来,把围巾解开搭在椅背上。陈屿舟把那杯没动过的咖啡推到她面前。
“还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他说,“我记得对吧?”林晚棠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个。“对。谢谢。”沉默了几秒钟。这种沉默不是尴尬的,
更像是一种必要的缓冲——三年没有见面的人,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新校准彼此之间的频率。
“你说你在做一个项目?”林晚棠先开口了。陈屿舟的表情变了一下。
不是那种“我要开始推销了”的表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某种沉重的东西。
他关上了笔记本电脑,把它推到一边。“你知道「Memory」的技术原理吗?”他问。
“大概知道一些。通过梦境干预,削弱记忆的情感强度。”“对,也不全对。
”陈屿舟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他们对外宣称的是‘削弱情感强度’,但实际上,
他们在做的事情更接近于……重新编码。”“重新编码?
”“你知道计算机里的垃圾回收机制吗?当一个程序不再需要某段数据时,
系统并不会立刻把它删除,只是把它标记为‘可覆盖’。等到需要空间的时候,
新的数据就会直接写在旧数据上面。旧数据还在物理层面上存在,但从系统的角度来看,
它已经不存在了。”林晚棠皱了皱眉:“你是说「Memory」不是在削弱记忆,
而是在覆盖记忆?”“不是覆盖记忆本身,是覆盖记忆和情感之间的连接通路。
”陈屿舟的声音变得急促了一些,“你的记忆还在,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那条通往杏仁核——就是大脑里处理情绪的那个区域——的路被切断了。
就像……你有一本书,你知道书上写了什么,但你再也感受不到那些文字背后的温度了。
”林晚棠端起咖啡,没有喝。她能感觉到陈屿舟在压抑着什么,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很快,像心跳。“你的项目到底要做什么?”她问。
陈屿舟沉默了一会儿。“我在做一个调查,”他说,“关于「Memory」的长期影响。
他们做了两年的临床试验,但所有的试验周期都不超过六个月。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因为六个月之后,第一批用户的随访数据开始出现一些……异常。
”“什么异常?”陈屿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夹,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份看起来像是内部报告的文档,上面有很多林晚棠看不懂的专业术语和图表,
但有一段话被陈屿舟用红色标注了出来:「在第7-12个月的随访中,
27.3%的受试者报告出现了‘情感钝化’现象。受试者不仅对目标记忆的情感反应减弱,
对日常生活中的积极情感体验(如喜悦、爱、期待)的感知能力也出现不同程度的下降。
其中,4.1%的受试者表现出严重的**缺失症状。」林晚棠把这段话读了两遍。
她抬起头,看着陈屿舟。“这是内部报告?”“对。我从一个在「Memory」
工作的朋友那里拿到的。他们知道这件事,但他们没有公开。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他们还在找解决方案?”陈屿舟苦笑了一下。“因为他们在等。
等监管机构放松标准,等市场份额足够大,等所有人都离不开这个东西的时候,
这些问题就会变成‘可以接受的风险’,而不是‘必须叫停的缺陷’。
”林晚棠把手机还给他。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
像有人在高处撕碎一张白纸。“你为什么找我?”她问。“因为你是写故事的。”陈屿舟说,
“我在找一个能把这些东西写出来的人。不是调查报告,不是新闻稿,是故事。
一个有血有肉的故事。让人们能感受到这件事到底意味着什么,
而不仅仅是看到一堆数字和术语。”“你自己不能写?”“我是个科学家,晚棠。
我写出来的东西,一万个人里面可能只有三百个人能看懂。但故事不一样。
故事可以绕过人的理性,直接击中情感。这恰恰是「Memory」
正在做的事情的反面——他们在切断情感,而故事需要情感。”林晚棠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咖啡杯里自己的倒影,那个模糊的、变形的面孔,像一个陌生人。“让我想想。
”她说。“好。”陈屿舟点点头,没有催促她。他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一些资料,你可以看看。不用急着决定。”林晚棠把U盘放进外套口袋。
她站起来,重新围上围巾。“谢谢你的咖啡。”她说。“晚棠。”陈屿舟叫住她。她回过头。
他犹豫了一下,说:“你……最近怎么样?”“挺好的。
”她没有回头看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她走出咖啡馆,走进雪里。
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她想起了苏小曼。
她想起苏小曼最近越来越安静了。以前她会一边看综艺一边笑得前仰后合,
现在她只是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偶尔嘴角动一下,
像是在完成一个叫做“笑”的动作。林晚棠一直以为那是因为综艺不好看了。她加快脚步,
往家的方向走。三回到家的时候,苏小曼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屏幕上是某个综艺节目的重播,
几个明星在玩一个看起来毫无意义的游戏——一个人把面粉吹到另一个人脸上,
然后所有人都在笑。音效里配了罐头笑声,每隔几秒钟就响一次。苏小曼坐在沙发上,
膝盖上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粥,眼睛盯着屏幕。她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小曼。”林晚棠叫她。“嗯。”苏小曼应了一声,没有转头。
“你最近感觉怎么样?”“挺好的啊。”“我是说……你开心吗?”这一次,
苏小曼转过头来了。她看着林晚棠,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那个思考的过程持续了大概三秒钟。“开心啊,”她说,“你看这个节目多好笑。
”她转过头去,继续看电视。屏幕上,一个穿着黄色衣服的明星被面粉糊了一脸,
罐头笑声又响了起来。苏小曼的嘴角微微上翘,幅度大概有五毫米。林晚棠站在玄关,
鞋带都没有解开,就这样看着苏小曼的背影。
她想起以前的苏小曼——那个会在客厅里光着脚跳舞的苏小曼,
那个因为看到一只流浪猫就蹲在路边哭了半个小时的苏小曼,
那个因为林晚棠给她煮了一碗面就抱着她说“晚棠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的苏小曼。
那个苏小曼去哪了?林晚棠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坐在书桌前,
把陈屿舟给她的U盘**电脑。里面有几个文件夹,
分别是研究报告、内部邮件截图、访谈记录,还有一个音频文件。她先打开了访谈记录。
那是一份长达四十页的文档,记录了十几个「Memory」用户的深度访谈。
每个人的故事都不一样,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在做完疗程之后的某一天,
突然发现自己失去了感受某种情感的能力。一个叫周远的男人,三十二岁,程序员。
他做「Memory」是为了忘掉前妻出轨带给他的创伤。他说他成功了——现在想起前妻,
他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像想起一个同事,你跟他共事过几年,后来他离职了,就这样。
小说《被遗忘的痛》 被遗忘的痛精选章节 试读结束。
被遗忘的痛小说 《林晚棠苏小曼》小说全文精彩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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