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小几乎是半拖半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才将沈清枫从那片吃人的瘴气林边缘挪出来。
找到一处背风的、相对干燥的岩缝,她把他安顿好,又用裙摆撕成的布条,混着岩缝里找到的、她勉强能辨认出的几样止血草药,草草包扎了自己手腕上翻卷的伤口。血暂时止住了,但疼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一阵强过一阵。
她不敢生火,怕引来追兵或野兽。只能紧紧挨着他,靠彼此的体温抵御林间入夜后的寒凉。
沈清枫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只是眉头始终紧蹙,仿佛在梦中依然背负着那座沉重的大山。
苏小小不敢睡,握着那截从沈清枫手心轻轻取出的焦黑梅枝,警惕地听着岩缝外的每一丝动静。那截梅枝入手沉甸甸的,并非木质应有的重量,倒像是浸透了什么。借着岩缝透入的、微弱的月光,她仔细端详,才发现那点“殷红”并非漆色或血迹,而是木心天然生成的一种深红纹理,在雷火焦灼的外表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宛如一颗凝固的心。
一夜心惊胆战,所幸那两名追兵并未再折返。天将破晓时,沈清枫的体温升高,发起烧来,嘴唇干裂,时而含糊地说着听不清的呓语。苏小小心急如焚,她必须尽快找到水和更多的草药。
就在这时,岩缝外传来了刻意放轻、却训练有素的脚步声,以及低低的呼唤:“**……**你在里面吗?”
是她苏家的护卫!领头的是苏安,父亲最得力的心腹之一。
苏小小的心猛地一沉,不是松口气,而是坠入冰窟。他们找到这里,意味着父亲已经知道了。
她看了一眼昏迷中依旧痛苦蹙眉的沈清枫,咬了咬牙,从岩缝中钻了出去。
外面,苏安带着七八个精悍护卫,个个脸色凝重,身上带着露水和连夜赶路的疲惫。看到苏小小狼狈不堪、血迹斑斑的模样,苏安瞳孔一缩,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属下护卫来迟,让**受惊了!请**速速随属下回去,家主……家主已雷霆震怒。”
“苏安,”苏小小打断他,声音因缺水和紧张而沙哑,背脊却挺得笔直,“你带人来了正好。我需要干净的水,退烧的草药,还有一辆稳当的马车。他需要立刻医治。”
苏安抬起头,目光越过她,看向岩缝深处那个模糊的囚服身影,脸上露出极为难的神色:“**……家主严令,务必带您回去。至于沈大人……家主说了,苏家绝不能沾染,请**……立刻断绝念头。”
“断绝念头?”苏小小忽然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苏安,你看着我长大。你觉得,我现在还能回头吗?”
她举起自己包扎着、却依旧渗出血迹的手腕:“我的血,在他身子里。他若死在这里,我这一辈子,都洗不干净了。”
“**!”苏安急道,“您这是何苦!他是戴枷的罪臣,前路是死路,是绝崖!您何苦拿自己的性命、拿苏家满门去填这个无底洞!老爷就您一个嫡女啊!”
“所以,父亲是让你来逼我的?”苏小小目光扫过苏安身后的护卫,他们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苏安重重磕了个头:“**,得罪了!家主之命,不敢违抗!今日便是绑,也要将您绑回去!”
“好。”苏小小点点头,出乎意料地平静。她甚至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烂不堪的衣襟,尽管毫无用处。“那走吧。回苏家。我自己走,你留两个人就他。”
苏安一愣,没想到她如此干脆,心下稍安,连忙起身让开道路。
苏小小一步一步,朝着林家镇的方向走去。晨光熹微,照在她沾满泥污和血渍的脸上,竟有种异样的平静。护卫们簇拥着她,却无人敢触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已能远远望见苏家高耸的院墙和飞翘的檐角。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每一块砖瓦都透着富足与安稳。
她没有走向自己舒适的闺阁小院,而是径直走向了位于府邸最深处、庄严肃穆的苏氏祠堂。
“**?”苏安愕然。
苏小小不答,推开沉重的祠堂大门。
里面烛火通明,常年不灭的香火气扑面而来。数百个苏氏先祖的牌位层层叠叠,沉默地矗立在幽暗的光线里,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闯进来的、狼狈不堪的少女。
她的父亲,岭南首富苏文远,此刻正背对着大门,站在祠堂中央。他穿着象征家主身份的紫袍玉带,背影却不再是苏小小记忆中那个永远从容、顶天立地的模样,而是微微佝偻着,透着一股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与震怒。
听到脚步声,苏文远缓缓转过身。
一夜之间,他仿佛老了十岁。眼下一片青黑,素来保养得宜的脸上沟壑纵横,那双精明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正死死地盯着苏小小,里面翻涌着痛心、愤怒、恐惧,以及最深沉的、无法理解。
“跪下。”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家主威严,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
苏小小没跪。她甚至向前走了几步,走到供桌前,目光掠过那些冰冷的牌位,最终,落在了供桌最上方,那尊被柔和的烛火映照得流光溢彩的翡翠算盘上。
通体碧绿,晶莹剔透,算珠颗颗饱满圆润,是苏家耗费巨资、请顶级匠人打造,象征着家族百年传承、财富与权柄的家主信物。也是她作为嫡女,从出生起就被默认为未来执掌之物。
“我让你跪下!听见没有!”苏文远见她不动,怒极,紫袍下的身体都在颤抖,手指着她,指尖几乎要戳到她的鼻尖,“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那是朝廷钦犯!是戴着重枷、永世不得翻身的罪臣!你追上去?你还……你还用自己的血救他?!苏小小,你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时冲动,会带来什么后果?!”
他一口气吼出来,胸膛剧烈起伏,眼圈却红了。
苏小小静静地看着暴怒的父亲,等他吼完,才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个屁!”
“我知道,”苏小小重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轻则,我苏小小一人,头落地。重则,苏氏九族,为我今日之举,陪葬。”
她如此平静地说出这诛心之言,反而让苏文远和祠堂内跟进来、跪了一地的族老们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发冷。
“你……你既然知道……”苏文远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哽咽起来,那强撑的家主威严出现了裂痕,里面是一个父亲最深切的恐惧与哀求,“那你为什么还要……小小,爹求你,爹给你跪下了!”
话音未落,这个掌控岭南经济命脉、跺跺脚商界都要震三震的男人,竟真的“扑通”一声,直挺挺地、朝着自己女儿的方向,跪了下去!
“爹求你了!醒醒吧!那沈清枫一身重枷,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悬崖!你跟过去做什么?你能做什么?你这是去送死啊!”苏文远老泪纵横,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爹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娘去得早,爹把你当眼珠子疼……你不能这么对爹,你不能啊!”
那一声声哀求,像钝刀子割在苏小小心上。看着父亲瞬间佝偻下去的背影,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额头上迅速泛起的红痕,苏小小的指甲深深掐进自己早已血肉模糊的掌心,更尖锐的疼痛传来,却比不上心头那片因为那个倒下的身影而燃起的、几乎要将她焚尽的火焰。
她闭上眼。
驿站染血的寒梅。林中紧握的焦枝。他倒下时寂静的侧脸。追兵阴冷的低语……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水光也蒸发殆尽,只剩下寒潭般的清寂与决绝。
她上前一步,没有去扶跪地哭泣的父亲,而是伸出手,稳稳地、坚定地,握住了供桌上那尊沉重的、冰凉刺骨的翡翠算盘。
“小小,你要干什么?!”一位族老惊恐地喊道。
苏文远也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头,泪眼模糊中,只看到女儿双手高举起了那尊象征着苏家百年基业的翡翠算盘,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坚硬无比的青石地面——
狠狠掼下!
“哗啦——!!!砰!!!”
清脆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混合着玉石撞击石板的沉闷巨响,以一种毁灭性的姿态,炸裂在祠堂每一个角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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