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回声第一章墙里有耳朵深夜十一点,整栋楼都安静下来了。
苏晚把耳朵贴在客厅的墙壁上,姿势熟练得像做过一千次。墙纸的纹理压在她左脸颊上,
凉飕飕的。隔壁果然又开始了。先是“啪”的一声,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听声音像是塑料碗。然后是女人的哭声,压抑着的,像是把声音吞进肚子里又溢出来。
接着是老太太尖锐的嗓音,隔着墙听不太清楚具体骂什么,
那种语调——那种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咬牙切齿劲头的语调——苏晚已经听了大半年了。
她伸手摸到茶几上的手机,打开录音功能,贴着墙放着。屏幕上的时间跳动着,00:03,
00:07,00:15。隔壁的争吵在三分钟后平息了。男人好像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
听不清。然后是一阵沉默,接着是关门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人。苏晚按下录音停止键。
手机里存了十七段这样的录音,最早的一段日期是三个月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录这些,
也许是为了有朝一日报警用,也许只是……习惯。客厅里没有开灯。
电视柜上摆着的结婚照在黑暗中泛着一层微弱的反光。照片里苏晚穿着白纱,
方远搂着她的腰,两个人在海边笑得灿烂。那是十年前,他们刚从大学毕业,
方远在一家小公司写代码,苏晚在广告公司从实习生做起。那时候租的房子隔音比现在还差,
隔壁打呼噜都能听见,但方远总说:“没事,以后咱们换大房子。”现在房子确实大了。
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精装修,位于这个二线城市还算体面的小区里。但隔音这件事,
好像跟房价没什么关系。手机震了一下。方远发来微信:“今晚可能要通宵,你先睡。
”苏晚看了一眼,没有回复。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屏幕的光被压在下面,
像一只被捂住嘴的虫子。过去一个月,方远说了十七次“通宵”,九次“应酬”,
五次“出差”。苏晚没有查过他的岗,没有问过跟谁一起,没有打过任何一个质问的电话。
她只是每天深夜贴在墙壁上,听隔壁的哭声。有时候她觉得,这面墙才是她的婚姻。
她在这边,方远在那边,中间隔着一层石膏板和水泥,听得见声音,看不见人。
隔壁又传来动静。这次是水声,有人在洗漱。苏晚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二十。
隔壁的儿媳妇应该是刚下班——她在超市工作,经常上晚班。老太太早就睡了,
但每次儿媳妇回来,她都会醒过来,然后找茬骂几句。苏晚听过很多次这样的场景。
老太太骂人的时候,儿子通常沉默。偶尔会顶一句嘴,然后老太太就开始哭,哭自己命苦,
哭养了个白眼狼,哭当年守寡把儿子拉扯大不容易。然后儿子就沉默了。
然后儿媳妇也沉默了。整个屋子就只剩下老太太一个人的声音,絮絮叨叨,
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苏晚有时候会想,如果隔壁的男人是自己,她会怎么做。
然后她又想,如果隔壁的女人是方远,方远会怎么做。答案她都知道。
她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玄关的时候,智能猫眼的屏幕亮了,显示门外有人。
她凑过去看了一眼——是方远。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23:17,方远站在楼道里,
正在低头看手机。他的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袖口卷起来,露出一截手腕。
他身后站着一个女人。苏晚的手指停在猫眼屏幕前。那女人很年轻,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
长发披着,手里拎着一个包。她凑到方远身边,踮起脚尖,嘴唇贴在他耳朵上说了句什么。
方远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亲昵得像是做过一万次。然后方远偏过头,
吻了那个女人。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只剩下猫眼的红外线照亮着两个人的轮廓。
那个吻持续了大概五秒钟。苏晚数了。灯又亮了。女人笑着推开方远,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方远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直到电梯门关上,才转过身来掏钥匙。苏晚后退两步,
回到沙发上坐下,端起那杯没喝完的水。门开了。方远走进来,打开玄关的灯,
看到苏晚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睡?”“等你。”方远的眼神闪了一下,
很快恢复自然。“说了要通宵,临时取消了。”他把西装扔在沙发上,“你怎么不开灯?
”“省电。”方远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这句话还是笑别的什么。他走过来,
在苏晚身边坐下,伸手想搂她的肩。苏晚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方远的手悬在半空,
然后收了回去。“怎么了?”“没怎么。”沉默。方远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
画面跳出来,是一部深夜重播的国产剧,男女主角正在吵架。“你身上有香水味。”苏晚说。
方远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哦,公司新来的实习生,今天聚餐,她坐我旁边,
可能是蹭上的。”“叫什么?”“什么?”“实习生,叫什么?”方远顿了一下:“林小暖。
怎么了?”“没怎么。”苏晚站起来,往卧室走,“我睡了,你早点洗洗吧。”她走进卧室,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到床边,
拿起床头柜上的相框——那是她和方远的另一张合照,在大学图书馆前拍的,
两个人穿着学士服,方远的手搭在她肩上,她笑得露出八颗牙。她把相框翻过去,
扣在床头柜上。隔壁又传来声音。这次是男人的鼾声,透过墙壁传过来,闷闷的,
像远处的雷。苏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在想那个叫林小暖的实习生。二十一岁?
二十二?刚从学校出来,穿着碎花连衣裙,踮起脚尖凑在男人耳边说话。
她想起自己二十二岁的时候,也是这样。会在方远耳边说悄悄话,会在他加班的时候送夜宵,
会在他出差的时候发很长很长的短信。那时候他们没有房子,没有车,没有存款,
但方远看她的眼神——那种亮着的、像灯泡一样的眼神——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了。手机亮了。
方远在外面发来消息:“晚安。”苏晚没有回复。她侧过身,面朝墙壁。
隔壁的鼾声还在继续,时高时低,像一首跑调的催眠曲。她闭上眼睛,
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墙纸上的纹路。墙纸下面有一道裂缝,她摸到过很多次。
这道裂缝从天花板的角落一直延伸到踢脚线,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也许整栋楼都有裂缝。
墙上有裂缝,地板有裂缝,天花板有裂缝。住在这栋楼里的人,每个人心里也都有裂缝。
她的,隔壁的,方远的,还有那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女人的。夜更深了。苏晚的呼吸渐渐平稳,
但她的耳朵还醒着,贴着枕头,听着这栋楼里所有的声音。楼上有人在走动,
楼下有水管的声音,隔壁的鼾声忽然停了,变成了一声叹息。然后是一句很轻的话,
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妈,你能不能别这样……”没有人回答。苏晚把被子拉过头顶,
把自己裹成一个茧。第二章猫眼里的真相接下来的一个星期,
苏晚的生活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表面正常运转,内部零件一个个被拆下来检查。
她照常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餐,七点出门,开车四十分钟到公司,打卡,开会,
见客户,改方案,加班,回家。方远的行程也很规律——早上比她晚半小时出门,
晚上比她晚两三个小时回家,偶尔“出差”,偶尔“通宵”。
但苏晚开始注意那些以前忽略的细节。方远的衬衫每天都是新的,
但洗衣篮里没有那么多换下来的衣服。她去衣帽间数了数,发现少了三件衬衫和一条领带。
方远车里多了一个手机充电器,不是他平时用的那个牌子。
他的信用卡账单上多了一笔商场消费,买的是女鞋,但他没有给苏晚买过鞋。
苏晚把这些发现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像记工作笔记一样,冷静、条理分明。周五下午,
她请了半天假,去了趟律师事务所。接待她的是一个姓周的女律师,四十出头,短发,
戴着金属框眼镜,说话很快。“你想了解什么?”周律师问。“离婚的话,我需要准备什么。
”周律师看了她一眼,没有表现出惊讶。“结婚多久了?”“十年。”“有孩子吗?
”“没有。”“财产情况呢?”苏晚把方远的收入、她的收入、房产、车、存款、理财产品,
全部列在一张表格里,递给周律师。周律师看了表格,点了点头:“你很细心。
”“我是做策划的。”“那你应该知道,离婚不是策划出来的。”周律师推了推眼镜,
“你确定要走到这一步吗?”苏晚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猫眼里那个吻,
想起方远衬衫上的香水味,
想起他说“再一个月就自由了”时脸上的表情——那是在他睡着之后,
苏晚从他手机里看到的,微信聊天记录,置顶的对话框,头像是一个粉色花朵。“确定。
”她说。从律师事务所出来,苏晚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
街边的樱花开了,花瓣落了一地。她想起大学的时候,学校图书馆后面也有一排樱花树,
方远就是在那里跟她表白的。“苏晚,我喜欢你。”他站在树下,脸红得像番茄。
她当时说了什么来着?好像是“你终于说了,我等你两年了”。十年了。
从脸红得像番茄到在楼道里吻别的女人,中间隔了多少个樱花季?苏晚上了车,
没有立刻开走。她打开手机,翻了翻方远的朋友圈。最近半年,他发的照片里很少出现她。
最新的一条是上周发的,配图是一杯咖啡,文字写着“加班到深夜,咖啡续命”。评论区里,
林小暖留了个言:“方总辛苦了”方远回复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苏晚盯着那个爱心表情看了很久。然后她退出朋友圈,
打开了一个**的网站——这是她之前搜索“离婚证据收集”时找到的。
她拨通了上面的电话。“喂,我想委托你们调查一个人。”回家的时候,
苏晚在楼道里碰到了隔壁的儿媳妇。她刚从超市下班,穿着红色的工服,胸口别着工牌,
上面写着“陈小敏”。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打折的盒饭。
她的头发扎成马尾,脸色有些黄,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两个人在电梯口对视了一眼。
陈小敏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苏晚也点了点头。电梯来了,两个人走进去。
陈小敏按了18楼,苏晚也是。电梯门关上,
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穿着工服拎着塑料袋,一个穿着风衣拎着名牌包。
“你也是18楼?”陈小敏问。“嗯,02户。”“哦,我是01户。咱们是邻居。
”陈小敏笑了一下,笑容有些勉强,“我听过你说话,在阳台上,打电话的时候。
”苏晚愣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经常在阳台打电话,有时候跟客户吵起来,声音确实不小。
“不好意思,吵到你们了。”“没有没有。”陈小敏连忙摆手,“就是……偶尔能听见。
这房子隔音不好,你也听见我们那边了吧?”苏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电梯到了十八楼。“那我先回去了。
”陈小敏拎着塑料袋往01户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老公挺晚才回来啊,
我有时候半夜起来给孩子冲奶粉,看见他刚到家。”苏晚的手指在钥匙上停了一下。“嗯,
他经常加班。”“哦。”陈小敏点了点头,“那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她说完就开门进去了,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家里的样子。
但苏晚还是瞥见了——门开的一瞬间,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很响,还有小孩在哭。
苏晚开了自家的门,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
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小熊挂件,是方远三年前出差从日本带回来的。
他说:“看到这个就想起你,因为你笑起来像熊。”当时她捶了他一拳:“你才像熊。
”现在想想,她确实像熊。笨熊。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那种。她把钥匙扔在玄关的鞋柜上,
走进客厅。今天隔壁出奇地安静,没有争吵,没有哭声,只有电视的声音嗡嗡地响着。
苏晚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看到**发来的消息:“已接单,明天开始跟踪。
费用按之前谈好的,先付一半。”她转了账。然后她打开备忘录,在“方远”的文件夹下面,
新建了一条记录,日期是今天,内容是:“已咨询律师,已委托侦探。4月12日。
”写完这几个字,她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
隔壁阳台和她的阳台之间只隔了一米多的距离,中间有一道矮墙。
她往那边看了一眼——阳台上晾着小孩的衣服,还有几件男人的T恤,都洗得发白了。
晾衣杆上挂着一个塑料衣架,衣架上夹着一双小小的袜子,红色的,上面印着米老鼠。
隔壁传来陈小敏的声音:“宝宝乖,妈妈给你冲奶奶。
”然后是老太太的声音:“这么晚才回来,孩子都饿坏了。你看看你,像什么当妈的。
”陈小敏没有回答。然后是水声,奶瓶碰撞的声音,小孩的哭声渐渐平息。苏晚转过身,
回到屋里,关上了阳台的门。第三章证据链**的效率很高。第三天,
苏晚就收到了第一批照片。方远中午跟林小暖一起吃日料,两个人在包间里坐得很近。
方远给林小暖夹菜,林小暖笑着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寿司。下午两点,
两个人一起进了公司附近的一家酒店。四十分钟后出来,林小暖的头发有些乱。
苏晚把这些照片存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命名为“证据”。她看着照片上的方远,
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他的笑容是她在家里没见过的——放松的、毫无防备的、甚至有些天真的。
像是回到了二十几岁,回到了一切还没开始腐烂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
方远有一次出差回来,给她带了一条围巾,灰色的,羊绒的,牌子不错。他说是在机场买的。
苏晚当时很高兴,围了好几天。现在她忽然想到,那条围巾的购物小票上,
日期是出差回来后第三天的。也就是说,他是在回来之后才买的。她不知道这能说明什么,
但她还是把这件事记在了备忘录里。与此同时,她开始整理家庭财务。
方远负责还房贷和车贷,她负责日常开销和储蓄。两个人的工资卡各管各的,
但有一张共同的银行卡,每个月各自往里存一万块钱,作为家庭储备金。
苏晚登录了那张卡的网银,发现过去三个月,每个月都有一笔两万块钱的转账出去,
收款方是一个她没见过的账户。她查了一下,那个账户的开户名是“方远”,
但卡号不是他平时用的那张。她截了图,存进“证据”文件夹。周律师说过,
转移财产是离婚时常见的手段。如果方远在做这件事,那他的决心比她想象的要大。
周五晚上,方远难得没有“加班”。他七点到家,还带了菜——两盒寿司,一份沙拉,
一瓶白葡萄酒。“今天什么日子?”苏晚问。“没什么日子。”方远把寿司摆出来,
“就是想跟你吃顿饭。咱们好久没一起吃了。”苏晚看了一眼寿司的包装盒。
是那家日料店的,就是照片上方远跟林小暖一起去的那家。“你买的?”“嗯,
路过的时候带的。你不是喜欢吃三文鱼吗?”苏晚坐下来,夹了一块三文鱼放进嘴里。
鱼肉很新鲜,入口即化,但她嚼不出味道。方远给她倒了杯酒。“最近工作忙不忙?
”“还行。”“那个大客户的方案拿下了吗?”“拿了。”“厉害。”方远举起杯子,
“敬你。”苏晚碰了碰杯,喝了一口酒。她看着方远,他的眼神温和,嘴角带着笑,
看起来很真诚。如果她不知道那些事,这一刻她大概会觉得幸福。“方远。”她忽然开口。
“嗯?”“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方远的筷子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咱们最近好像很久没聊天了。”方远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
“是有点。最近项目太忙了,等忙完这一阵,咱们出去旅游吧。你想去哪儿?”“你定吧。
”“好。那我去做攻略。”他松开她的手,继续吃寿司,“对了,有个事跟你商量。
我爸妈那边想换套房子,差二十万,我想帮他们凑凑。”“从哪儿凑?
”“咱们那张卡里不是有存款吗?先借给他们,以后还。”苏晚看着他。
“那张卡里的钱是咱们的储备金。”“我知道。但爸妈那边着急,先紧着他们呗。
”“那你弟弟呢?他不是在老家工作吗?他可以出一部分。”方远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刚结婚,手头也紧。”“所以呢?就该我们出?”“我又没说白给,是借。
”苏晚放下筷子。“方远,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最近是不是在转移财产?
”方远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你胡说什么?”“我胡说?”苏晚站起来,走到书房,
拿了一沓打印好的银行流水回来,摔在桌上,“这是咱们共同账户的流水。过去三个月,
每个月转出去两万,收款方是你的另一个账户。那个账户里现在有多少钱?十万?十五万?
你想干什么?等攒够了就跟我摊牌?”方远的脸白了,然后又红了。“你查我?
”“我查我们共同的钱,有什么问题吗?”“苏晚,你——”“那个账户里现在有十二万,
对不对?”苏晚的声音很平静,“加上你工资卡里的,你个人账户里大概有三十万。
你觉得够吗?够你离婚后重新开始的?”方远站起来,椅子被他推得往后滑了半米。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想知道你在干什么。”两个人对峙着,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隔壁忽然传来一阵响声——好像是碗摔碎的声音,然后是老太太的骂声:“你还有脸哭?
我说你两句怎么了?”方远和苏晚同时往墙壁的方向看了一眼。方远的语气软了下来。
“苏晚,我没有转移财产。那个账户是我存的一点私房钱,想给你买个礼物。
”“什么礼物要十二万?”“我……”他顿了一下,“我看中了一个包,想给你个惊喜。
”苏晚笑了。她笑得很轻,很短,像是一声叹气。“方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撒谎了?
”“我没有撒谎。”“那你现在把那个账户的明细给我看。”方远沉默了。他站在那里,
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从愤怒变成了慌乱,
又从慌乱变成了一种苏晚看不懂的东西——也许是疲惫,也许是破罐破摔。“苏晚,”他说,
“你到底怎么了?”“我怎么了?”苏晚把手机打开,翻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那是**拍的第一张照片,方远和林小暖在日料店,她往他嘴里塞寿司。
方远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她是谁?”苏晚问。“……公司的同事。
”“我知道。林小暖,实习生。我问的不是她的名字,我问的是她跟你什么关系。
”方远睁开眼睛,看着苏晚。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
但最终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苏晚站在原地,觉得脚下的地板在晃。
她听过很多次“对不起”,在电视剧里,在小说里,在别人的故事里。她从来没有想过,
这三个字砸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会这么重。“多久了?”她问。“……四个月。”“你爱她?
”方远没有回答。这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苏晚点了点头。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坐下来。她没有哭,只是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听着自己的心跳。
隔壁的争吵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安静,像是暴风雨过后的废墟。
她听到隔壁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像是孩子在说话,奶声奶气的:“妈妈,不哭。
”然后是陈小敏的声音,哽咽着的:“妈妈没哭,妈妈眼睛进沙子了。
”苏晚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累。累得像跑了很久很久的马拉松,
终点线却在被人一点点往后移。手机亮了。方远发来消息:“我们好好谈谈。
”苏晚没有回复。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把脸贴在冰凉的地板上。地板下面,
楼下的住户在放电视,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播什么。她闭上眼睛,耳朵贴着地板,
听着这栋楼里所有的声音。楼下的电视声,隔壁的呼吸声,方远在客厅里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还有自己胸腔里心跳的声音。这栋楼里住着很多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自己的伤口,
自己的裂缝。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孤独了——不是因为她找到了同伴,而是因为她发现,
所有人都在各自的房间里,贴着墙壁,听别人的声音,假装自己的日子还过得下去。
她把手机从静音调回来,打开备忘录,在今天的日期后面写了一行字:“他承认了。四个月。
”然后她删掉了方远的微信置顶。第四章暴雨夜那场暴雨来得很突然。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下午还是大太阳,到了傍晚乌云就压了下来,黑沉沉地盖在城市上空。苏晚在办公室里加班,
听到第一声雷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窗外,然后继续改方案。八点半,她开车回家。
雨已经下大了,雨刷开到最大档都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路上的车都开得很慢,
双闪灯此起彼伏。她在小区地下车库停好车,坐电梯上楼。电梯门开了,
她看到陈小敏蹲在自家门口,怀里抱着孩子,浑身湿透。“你怎么了?”苏晚走过去。
陈小敏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的工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怀里的孩子裹着一件外套,倒是没怎么湿。
“我……”陈小敏的声音在发抖,“我能……能不能……”“进来。”苏晚打开自家的门,
“先进来再说。”陈小敏犹豫了一下,抱着孩子站起来,跟着苏晚进了屋。
苏晚从柜子里拿出两条浴巾,一条递给陈小敏,一条帮她裹住孩子。“你先去卫生间换一下,
我给你找件干衣服。”“不用麻烦了,我就是——”“别说了,快去。
”陈小敏抱着孩子进了卫生间。苏晚去衣帽间找了一套家居服,是纯棉的,没怎么穿过。
她又找了一双干净的拖鞋,敲了敲卫生间的门。“衣服放在门口。”“谢谢。
”苏晚去厨房烧了一壶水,倒了两杯,放在茶几上。
她听到卫生间里传来水声和陈小敏哄孩子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怕惊动什么。十分钟后,
陈小敏出来了。她换上了苏晚的衣服,有些大,袖子挽了两道。
孩子也换了干衣服——苏晚找了一件自己的T恤,把孩子裹在里面,像个小帐篷。“坐。
”苏晚指了指沙发,“喝点热水。”陈小敏坐下来,双手捧着杯子,指节泛白。她低着头,
肩膀微微颤抖。“出什么事了?”苏晚问。陈小敏没有回答。她只是摇头,反复摇头,
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苏晚没有再问。她坐在沙发的另一头,
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慢慢地喝着。窗外雷声滚滚,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她打我。”陈小敏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她打了我一巴掌,然后说我……说我不要脸,
说我在外面勾引男人,说我不配当妈。”苏晚没有说话。“我就是在超市上班,
跟同事多说几句话,她就觉得我跟别人有什么。”陈小敏的手在发抖,杯子里的水晃出来,
滴在沙发上,“她每天都在骂我,从早到晚,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我想离婚,
但是……”她停住了,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双手捂住脸。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压抑着的,
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让自己嚎啕大哭。苏晚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
想起那些深夜贴在墙壁上听到的哭声,想起那些录在手机里的争吵,
想起自己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听着隔壁的动静,觉得自己的痛苦跟别人的比起来,
好像也没那么严重。但痛苦不是拿来比较的。痛苦就是痛苦,
不管是因为出轨的丈夫还是刻薄的婆婆,它都在那里,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
“你想离婚?”苏晚问。陈小敏放下手,眼睛红肿。“我……我不知道。
大勇他……他对我还行,就是他妈……他夹在中间也难受。”“他对你行,
那他有没有站出来替你说过话?”陈小敏沉默了很久。“说过。但是他一说,他妈就哭,
一哭他就……他就不知道怎么办了。”苏晚点了点头。“那你觉得,这样下去,你能撑多久?
”陈小敏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脸蛋靠在她的胸口,呼吸均匀。
“我不知道。”她说,“我真的不知道。”雷声又响了。苏晚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的雨。路灯在雨中晕出一团一团的黄光,小区里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你知道吗,”她背对着陈小敏说,“我老公出轨了。”身后没有声音。“四个月了。
跟公司的一个实习生。”苏晚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我雇了**,
拍了照片,查了银行流水。他在转移财产,准备跟我离婚。”“……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陈小敏的声音很小。“一个多月前。我在猫眼里看到的,他在楼道里亲那个女人。”沉默。
然后陈小敏说:“我听见你哭过。”苏晚转过身来。“好几次,半夜的时候。
”陈小敏抱着孩子,目光落在苏晚脸上,“我从你这边听到的,很轻,像是捂着嘴哭的。
我想过敲门,但是……”“但是你怕打扰我。”陈小敏点了点头。苏晚靠在窗台上,
忽然笑了。“我也听见你哭过。很多次。我还录了音。”“什么?”“没什么。
”苏晚摇了摇头,“就是……一种习惯。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听到隔壁在吵架,
你会觉得,哦,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过得这么糟糕。”陈小敏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了。“是。有时候听到你们家也有动静,
我会觉得……至少不是只有我在忍。”两个女人隔着茶几对视,
脸上的笑容渐渐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苦涩,
而是一种很深的、不需要用语言来确认的理解。“你叫什么名字?”苏晚问。“陈小敏。
”“我叫苏晚。”“我知道。”陈小敏说,“你快递上的名字是苏晚。”苏晚又笑了。
“你观察力挺强的。”“习惯了。”陈小敏低下头,“在那种家里,
你得时刻注意周围的声音,什么时候会吵架,什么时候会摔东西,
什么时候该把孩子抱走……”她没有说下去。苏晚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今晚就住这儿吧。孩子也住这儿。明天再想怎么办。”“不行,
我——”“你回去干什么?再被打一巴掌?”陈小敏沉默了。“你听我说,
”苏晚的声音很平静,“你现在回去,什么也解决不了。你婆婆不会因为你淋了雨就变好,
你老公也不会因为你可怜他就硬气起来。你今晚就在这里,好好睡一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陈小敏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眼泪,是一种更亮的东西。“谢谢你。
”她说。“不用谢。”苏晚站起来,去卧室拿了一条毯子,“你睡沙发,
我把孩子放客房的小床上。”“我帮你。”两个人轻手轻脚地把孩子安置在客房的小床上。
孩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又睡过去了。苏晚站在客房门口,
看着陈小敏给孩子盖好毯子,弯腰在额头上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
像是做过无数次。“你是个好妈妈。”苏晚说。陈小敏直起身来,摇了摇头。“我不确定。
”“你确定。”苏晚说,“坏妈妈不会在暴雨天抱着孩子跑出来。
坏妈妈会把孩子扔给那个打人的婆婆。”陈小敏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回到客厅。苏晚给自己倒了杯红酒,给陈小敏倒了杯热牛奶。“你喝酒?”陈小敏问。
“嗯。助眠。”“有用吗?”“没什么用。就是个仪式。”陈小敏捧着热牛奶,
慢慢喝了一口。“苏晚姐,你打算离婚吗?”苏晚晃了晃杯子里的红酒,
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暗红色的痕迹。“在准备。”“你怕吗?”“怕什么?”“怕一个人。
”苏晚想了想。“我已经一个人很久了。只是之前没承认。”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雷声也远了,闷闷的,像滚石从山顶滚下来,越滚越远。“小敏,”苏晚忽然说,
“你手机呢?”“在口袋里。”陈小敏掏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
“下次你婆婆骂你的时候,你打开录音。”“录音?”“对。录下来。
万一有一天你需要……”“需要什么?”苏晚看着她。“需要证明你为什么要离开。
”陈小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手指在碎屏上摩挲着。“我教你。”苏晚拿过她的手机,
打开录音功能,“按这个红色的按钮就开始录了。录完存在这里,可以加密码。
”陈小敏看着屏幕上的操作步骤,点了点头。“还有,”苏晚说,“你老公打你吗?
”“不打。他就是……不说话。”“那就好。”苏晚把手机还给她,“如果他打你,
不管多轻,都要去医院验伤,开证明。”陈小敏把手机攥在手心里。“苏晚姐,
你……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这些?”苏晚喝了一口酒。“我花了十年学会的。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工作,聊房子,聊小时候的事。
陈小敏说她老家在湖南,来这个城市五年了,在超市干了三年。
她说她最大的愿望是能有一个自己的家,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苏晚说她的愿望是能睡一个完整的觉,不用在半夜醒来,竖起耳朵听隔壁有没有动静。
陈小敏笑了。“那你搬走就好了。换个隔音好的房子。”苏晚也笑了。“是啊。
换个隔音好的房子,然后听不见任何人哭。”“那你会不会更睡不着?”“也许吧。
”苏晚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也许我就是需要听见有人哭,才知道自己还活着。”凌晨两点,
雨彻底停了。苏晚把陈小敏安顿在沙发上,自己回了卧室。她躺在床上,
听着隔壁——也就是自己家客厅的方向——传来的轻微声响。陈小敏翻了个身,
毯子发出窸窣的声音。然后是很轻很轻的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苏晚姐,谢谢你。
”苏晚没有回答。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听到隔壁的哭声。
因为隔壁的人,今晚睡在她的客厅里。第五章两扇门陈小敏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苏晚七点醒来的时候,客厅的毯子已经叠好了,茶几上的杯子洗了,倒扣在杯垫上。客房里,
孩子的小床被铺得整整齐齐,苏晚那件当睡袋用的T恤被叠成了一个方块,放在枕头旁边。
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是从超市小票背面撕下来的,字写得歪歪扭扭:“苏晚姐,谢谢你。
我回去了。有事微信找我。——小敏”苏晚把纸条看了两遍,然后收进了抽屉里。
她打开微信,看到陈小敏发来一条消息,时间是早上六点十分:“我到家了。
昨晚的事对不起,打扰你了。”苏晚回了一条:“没事。有事找我。
”陈小敏回了一个“嗯”的表情包,是一个小熊点头的动画。苏晚盯着那个小熊看了几秒,
忽然想起自己钥匙扣上的那个小熊挂件。方远送的。在日本买的。因为“你笑起来像熊”。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笑起来不像熊了。接下来的两周,
苏晚和方远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冷战状态。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但几乎不说话。方远睡书房,苏晚睡主卧。两个人错开时间用厨房和卫生间,
像两个不熟悉的合租室友。方远没有再去“加班”和“出差”。他每天准时回家,做饭,
洗碗,然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有一次苏晚经过书房,听到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只听到几个字:“再等等……快了……她会同意的……”苏晚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然后走开了。她在等。等**收集到足够的证据,等律师准备好所有的文件,
等她自己攒够足够的勇气。与此同时,隔壁的陈小敏也在等。等一个契机,等一个决定,
等一根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根稻草在一个周三的晚上落下来了。苏晚下班回来,
在楼道里就听到了隔壁的动静。不是平常的争吵,是一种更尖锐的、更失控的声音。
老太太在哭,不是假哭,是真哭,嚎啕大哭。赵大勇在吼,声音嘶哑,像是嗓子都喊破了。
然后是陈小敏的声音,平静的,冷的,像是冬天的河水。“我说了,离婚。
”苏晚站在自家门口,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有转动。“你凭什么离婚?”老太太哭喊着,
“大勇哪里对不起你了?你吃的用的住的,哪样不是我们家的?”“我用我自己挣的钱。
我一天站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挣三千块。你儿子送外卖,一个月挣六千。房贷是你儿子还的,
但首付是我娘家出的八万。这房子,我有一半。”“你放屁!
”老太太的声音尖得像是要划破墙壁,“那八万是我儿子借的,早就还了!”“还了?
还谁了?还给我妈了?我妈说没收到过一分钱。”“你妈那个——”“够了!
”赵大勇吼了一声,整栋楼好像都震了一下。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老太太开始哭,
不是嚎啕大哭,
……我守寡把你拉扯大……你现在为了个外人吼你妈……我不活了……”苏晚把钥匙**,
没有进门。她站在楼道里,靠着墙壁,听隔壁的声音。“妈,你能不能别闹了?
”赵大勇的声音疲惫到了极点。“我闹?你说我闹?我告诉你赵大勇,你要是敢离婚,
我就从这楼上跳下去。我说到做到。”“……妈。”“你选。你要她,还是要我。”沉默。
很长的沉默。苏晚几乎能听到赵大勇脑子里齿轮转动的声音,咔嗒咔嗒,
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做最后的挣扎。然后赵大勇说:“妈,你别逼我。”“我逼你?
我生你养你,我逼你什么了?我告诉你,你要是跟她离婚,孩子归我们,
她一分钱都别想带走——”“孩子是我的!”陈小敏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谁也别想把他从我身边抢走!”“你一个打工的,你拿什么养孩子?
”“我砸锅卖铁也能养。”“你砸啊!你砸啊!”老太太的声音越来越尖,
“你砸了也是我们家的锅!”然后是一声巨响。不是摔碗,是什么东西砸在墙上的声音,
整面墙都在震。苏晚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是孩子的哭声,尖锐的,
恐惧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你干什么!”陈小敏尖叫起来,“你吓到孩子了!
”“**什么?我教训教训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你敢!”“你看我敢不敢!
”然后是混乱的声音——脚步声,推搡声,赵大勇的吼声,老太太的哭喊声,孩子的哭声,
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扑腾扑腾往外溢。
苏晚的手指按在陈小敏的微信头像上。她犹豫了三秒钟。然后她敲了隔壁的门。三下,
不轻不重。门里面的声音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她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一些。门开了。
是赵大勇开的门,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看到苏晚的时候愣了一下。“你好,
”苏晚的声音很平静,“我是隔壁的。你们能不能小声一点?我明天还要上班。
”赵大勇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里面的老太太就冲了过来:“关你什么事?
我们家里的事,轮得到你管?”苏晚看着她。刘桂兰五十多岁,个子不高,瘦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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