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是故乡一周砚第一次踏进周家老宅的时候,天上飘着细雨。他站在门廊下,
裤脚沾着泥点,鞋底磨得快要见底。身旁的律师替他撑着伞,低声说:“周先生,到了。
”这座宅子他从未来过,却在梦里见过无数次——不是因为他向往,
而是因为他母亲临终前反复念叨着同一个地址,同一个姓氏。
“你爸叫周远舟……去周家……他们会认你的……”母亲咽气的时候,
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西装革履,眉目清隽。
背面写着一行小字:1998年,于上海。周砚把照片收好,花了三个月攒够了路费,
又花了一个月找到了周家的大门。他今年二十二岁,在南方一个小县城长大,
母亲在制衣厂做工,供他读到高中毕业。他成绩不错,但没上大学,早早出来打工,
送过外卖,当过保安,最近一份工是在汽修店做学徒。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出息,
就是攒够钱开一间自己的汽修店。直到母亲临终前的那番话,把他的世界整个翻了过来。
“你不是我亲生的。”那天母亲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瘦得像一张纸。她的声音很轻,
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你出生那年,我在省城的医院做清洁工。有一家人生了孩子,
又……又不要了。我就把你抱回来了。”周砚当时以为她在说胡话。“我查过的,
那家人姓周,很有钱。你爸叫周远舟。”母亲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后来我听说,
他们把孩子找回来了,养在家里……但我不是要你去争什么,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她说到这里,咳了一阵,然后握紧周砚的手:“砚儿,妈对不起你。你要是不想去,
就不去。”周砚说:“我不去。”但母亲走后第七天,他还是出发了。不是想要认祖归宗,
不是想要分什么家产。他只是想知道——当初为什么“不要了”。有些事情,不问清楚,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迈不过去。而现在,他站在周家老宅的门前,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
砸在他肩膀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男人,
和周砚差不多年纪,穿着一件质地极好的浅灰色毛衣,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白皙瘦削的手腕。
他的五官生得极为精致,眉眼之间有一种天然的矜贵,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但让周砚真正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周砚的瞬间,
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极快,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但周砚在汽修店干过两年,
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什么样的眼神没挨过。他知道,那一下收缩叫做——警觉。“你好,
”年轻男人先开口,声音温润,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请问你找谁?”周砚看着他,
忽然觉得有些荒诞。他在来的路上查过周家的资料。周远舟,周氏集团董事长,
本省富豪榜上排得上号的人物。二十年前,他的独子周珩在三岁时曾遭人绑架,
失踪数月后被寻回,此后一直养在深宅,极少在公众面前露面。而眼前这个人,
应该就是周珩。周砚说:“我找周远舟。”年轻男人微微挑眉:“你找我父亲有什么事?
”“我是他儿子。”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钟。雨声变得格外清晰。
年轻男人——周珩——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
用一种极其自然的姿态让出了进门的位置,声音依旧温润:“进来吧,外面雨大。
”周砚跟着他走进客厅。周家老宅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惊人。挑高的穹顶,
一整面墙的藏书,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空气里弥漫着某种清冷的木质香。
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沙发上翻杂志,看到周砚的瞬间,手中的杂志微微一顿。“珩珩,这位是?
”“妈,”周珩走到她身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说他是我父亲的儿子。
”中年女人——周远舟的妻子,沈若棠——放下杂志,摘下眼镜,上下打量了周砚一遍。
她的目光很克制,但周砚还是从中读出了某种东西。不是敌意,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恐惧。“你叫什么名字?”沈若棠问。“周砚。
”“你母亲是谁?”“我养母。她叫陈秀英,去年腊月走的。”周砚顿了顿,
“她说我的亲生父亲叫周远舟。”沈若棠沉默了很久。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脆响,
炸开几粒火星。周珩站在母亲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姿态从容,像是在无声地给予支撑。
“远舟不在家,”沈若棠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他出差了,要三天后才回来。
你先……先住下吧。”周砚本想拒绝。他口袋里还有三百块钱,足够在小旅馆凑合几晚。
但周珩已经叫来了管家,吩咐收拾二楼的客房,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安排一顿便饭。“刘叔,
把那间朝阳的房间收拾出来,再准备一套换洗的衣服。”周砚注意到,
周珩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始终没有看他。二住进周家的第一个晚上,周砚失眠了。床太软了,
枕头太高了,房间里的暖气太足了。他翻来覆去,总觉得天花板上的水晶灯随时会砸下来。
凌晨两点,他索性起身,披了件外套走到走廊上。整座宅子安静得像一座博物馆。
他沿着走廊慢慢走,经过一排排紧闭的房门,经过挂满油画的长廊,
经过一架落满灰尘的旧钢琴。最后他在二楼尽头的一个房间前停下来,因为门没关严,
里面透出一线光。他本来不想看的。但目光穿过门缝的瞬间,他看见了满墙的照片。
都是同一个孩子。从婴儿到少年,从少年到青年。百日宴上的照片,周岁抓周的照片,
骑在小木马上的照片,穿着小学校服的照片,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
毕业典礼上的照片——每一张照片里,那个孩子都笑得很好看。周砚认得那张脸。是周珩。
他站在那里,看着另一个人的一生铺满了整面墙壁,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嫉妒。他甚至没有资格嫉妒,因为他直到三个月前才知道自己不是陈秀英亲生的。
他二十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属于另一个世界。
他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家里,每一个角落都是为周珩准备的。每一张照片,
每一件玩具,每一道被岁月磨圆的门框,都在诉同一个故事:这个孩子在这里长大,被爱着,
被珍视着,被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而他周砚,是一个闯入者。
一个来自小县城的、穿着磨破鞋子的、不知道该怎么用汤匙的闯入者。他转身往回走,
脚步放得很轻。但走到拐角的时候,他撞上了周珩。周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睡袍,
手里端着一杯水,像是刚从楼下上来。走廊里只开着一盏壁灯,光线昏暗,
但周砚还是看清了他的表情。周珩的表情很奇怪。不是被撞见的慌张,不是深夜遇见的尴尬,
而是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件突然出现在自己房间里的、来历不明的物件,
试图判断它有没有威胁。“睡不着?”周珩问。“嗯。”“我也经常失眠。”周珩笑了笑,
那笑容完美得像演练过无数次,“要不要喝杯热牛奶?刘叔睡前都会准备。”“不用了,
谢谢。”周珩点点头,侧身让他先过。两人擦肩的瞬间,
周砚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和客厅里那种清冷的木质香一样,
冷淡、矜贵、拒人于千里之外。周砚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周珩。”“嗯?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说的是真的呢?”走廊里安静了很久。周珩背对着他站着,
身影被壁灯拉得很长。他的声音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依旧温润,
但多了一丝周砚听不太懂的东西。“那就到时候再说。”周远舟提前回来了。不是三天后,
而是第二天清晨。周砚在餐厅吃早饭的时候——他笨拙地拿着银质餐具,
努力回忆昨天在手机上搜索的“西餐礼仪入门”——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风尘仆仆,眉眼间有很深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周砚的瞬间,
一下子亮了起来。那种亮法,不像是一个富豪看到私生子的复杂情绪,
而像是一个丢失了什么东西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了它的下落。
“你……”周远舟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多大了?”“二十二。
”“你母亲……你母亲叫什么?”“陈秀英。但她不是我亲生的母亲。”周砚放下刀叉,
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照片,递过去,“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她说,
照片上的人叫周远舟。”周远舟接过照片的手在发抖。他看了很久,久到沈若棠站起身,
走到他身边,轻声叫了一句“远舟”。周珩也放下了手中的杯子,目光安静地落在父亲身上。
“若棠,”周远舟抬起头,眼眶红了,“这是……这是小砚。”沈若棠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说什么?”“小砚,我们的儿子。”周远舟的声音近乎耳语,“当年被绑架的,
不是珩珩。是……是小砚。”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周砚看见沈若棠的嘴唇在发抖,
看见周珩端杯子的手僵在半空中,看见管家刘叔悄悄退出了餐厅,轻轻带上了门。
“二十年前,小砚三岁的时候,在商场被人抱走了。”周远舟的声音很低,
像是在讲一个压了太久的故事,“我们找了三个月,差点把整个省翻过来。
后来警方找到了一个孩子,在三岁的时候,年龄相仿,长相相似,
DNA……DNA当时技术不成熟,做了两次,结果都不太明确。我们太想找回孩子了,
所以……”他看向周珩。“所以我们把他带回来了。”周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后来我们一直以为珩珩就是我们的孩子。他长得像我们,性格也像,我们没有理由怀疑。
”周远舟深吸一口气,“直到去年,我做了一次家族基因溯源,
发现了一些……不一致的地方。我私下又做了一次鉴定,上个月出的结果。”他看着周砚,
眼泪终于落下来。“你不是私生子。你是我和若棠的亲生儿子。你才是周珩。
”“而他是……”周远舟看向餐桌另一端的年轻人,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周砚也看向他。那个在这座宅子里生活了二十年的人,那个拥有满墙照片的人,
那个被所有人当作周家独子养大的人,那个笑起来温润如玉的人——他不是周珩。他是谁?
周珩——或者说,那个叫了二十年周珩的人——慢慢站起身来。他的动作很慢,
慢到像是电影的慢镜头。他推开了椅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站在那里,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浅灰色的毛衣照得几乎透明。他看着周远舟,
又看了看沈若棠,最后把目光落在周砚身上。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周砚昨晚在走廊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不再是温润的、得体的、演练过无数次的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我等这一天,
”他说,“等了二十年。”三他叫陆昭。三岁之前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他记得一些片段。
记得一个很窄的房间,记得一个男人粗重的呼吸声,记得被塞进一辆车的后备箱,
记得颠簸的路面和无尽的黑暗。后来他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被一对夫妇收养。
他们对他很好,给他买新衣服,带他去吃肯德基,送他去最好的幼儿园。
他一直以为那就是他的家。直到五岁那年,他在院子里玩的时候,
听见养母在电话里压低声音说:“……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当初说好的数目,
你们得再给一半……”他那时候不太懂,但记住了。后来他渐渐懂了。他是被买来的。
那对夫妇——他的养父母——不能生育,从一个中间人手里买下了他。而那个中间人,
很可能和当年绑架周家真少爷的犯罪团伙有关。他们把他当作替代品卖给了想要孩子的家庭,
而那对夫妇恰好在省城,恰好周家丢了孩子,恰好——一切都恰好得不像话。他十四岁那年,
养父生意失败,酒后吐了真言。他哭着问养母是不是真的,养母抱着他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却什么也没说。从那天起,陆昭开始做一件事。他偷偷收集自己的头发、指甲,
存了一笔钱,找了一家外省的鉴定机构,做了基因检测。结果出来的那天,
他一个人坐在天台上,坐了一整个下午。他不是周家的人。他不是周珩。
他的基因图谱和周远舟、沈若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他是另一个人,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一个被买来卖去的货物,一个占据了别人人生的小偷。他想过离开。十四岁的少年,
背着书包就能远走高飞,去一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但他又想起沈若棠每天晚上给他掖被角的手,
想起周远舟在他发烧时背着他跑了三条街去医院,想起满墙的照片——那些照片,
每一张都是爱。尽管那份爱,本来不属于他。所以他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他花了八年时间来准备的决定。他要等。等真正的周家少爷回来,然后把一切都还给他。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他怕沈若棠受不了——那个女人把他当作命根子养了二十年,
小说《归砚于珩》 归砚于珩精选章节 试读结束。
《周砚陆昭沈若棠》归砚于珩完结版在线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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