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
郡学正堂的门敞着,像一张等着吞人的嘴。
王恪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去。
堂上已经坐满了人。十几个青衫儒生,分列两侧,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人看戏,有人打量,有人交头接耳。
正中间坐着那个老者——沈约。旁边还有一个中年人,穿着更讲究的袍服,腰间佩着玉,一看就是有官身的。
“坐。”沈约抬手示意。
王恪在末席坐下,手心里全是汗。
沈约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他身上:
“今日清谈,论《周易》。诸位随意。”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儒生就站起来,朝沈约拱了拱手,然后转向王恪:
“听说阁下是琅琊王氏子弟。王氏世代传经,必有高论。在下想请教——”
他顿了顿,嘴角带着一丝笑:
“‘一阴一阳之谓道’,何解?”
堂上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王恪。
王恪脑子里飞速转着。
一阴一阳之谓道。《周易·系辞》里的话,最基础的篇章。可越基础,越容易露怯。答得太浅,显得没学问;答得太深,又像卖弄。
他想起昨晚那张纸条:小心沈约。
沈约坐在上首,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王恪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
那年轻儒生一愣——这是《黄帝内经》里的话,不是《周易》注疏。
王恪继续说,语气越来越稳:
“然阴阳非道,阴阳之运乃道。道无形,因阴阳而显;阴阳有迹,因道而生。故曰一阴一阳之谓道,非谓阴阳即道,谓阴阳之运即道也。”
堂上安静了片刻。
那年轻儒生脸色微变,正要再开口,旁边却有人抢先一步:
“阁下此言,似本王弼?”
王恪转头。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儒生,面容清瘦,眼神锐利。
“王辅嗣以无为本,以有为末。”那人说,“阁下言‘道无形,因阴阳而显’,岂非以阴阳为末,以道为本?此乃贵无论,非儒者之言。”
堂上气氛瞬间变了。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王恪心头一紧。
这人是个高手。王弼的贵无论,和儒家正统的崇有论,是魏晋清谈最核心的辩论之一。刚才一不留神,踩进了这个坑。
可他知道,不能退。
一退,就输了。
他迎着那人的目光,缓缓开口:
“阁下所言不差。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儒者不言无,非不知无也。圣人体无,无又不可以训,故言必及有。此王辅嗣之言,阁下岂忘之乎?”
那儒生脸色一变。
王恪这句话,等于在告诉他:王弼自己也说过,圣人不是不懂“无”,只是不能用“无”来教化百姓。所以儒者谈“有”,不代表不懂“无”。
这是用王弼自己的话,反驳王弼的批评者。
堂上静了片刻。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儒生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沈约终于开口了:
“好了。”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王恪面前,低头看着他。
王恪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沈约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恪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然后,沈约笑了。
那笑容,和昨晚不一样——不是冷的,而是带着几分欣赏。
“你叫什么?”
王恪心头一松,随即又提了起来。
他叫什么?
他叫王恪。可那个死人才叫王恪。
“王恪。”
沈约点点头:“好。王恪。”
他转身,走回正中,坐下。
“今日清谈到此。”
众人散去。王恪站起身,正要往外走,身后传来沈约的声音:
“你留下。”
王恪脚步一顿。
等众人走完,沈约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目光如刀:
“三年前,老夫去过建康。琅琊王氏的子弟,老夫见过七八个。”
王恪心脏猛地一缩。
沈约继续说:
“可老夫不记得,有你这号人。”
王恪后背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约盯着他,忽然又笑了。
那笑容,这次是真的笑。
“不过,那不重要。”
他转身,背对着王恪:
“重要的是,你的学问是真的。老夫在朐山二十年,没见过几个有你这样的底子。”
“今晚你住郡学。明天,有人要见你。”
王恪愣住了:“谁?”
沈约没回头,只丢下一句话:
“萧使君。”
门在他身后关上。
王恪站在空荡荡的堂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萧使君。
朐山属东海郡。东海郡的郡守,姓萧。
萧道成的萧。南齐宗室的萧。
—
傍晚,王恪回到偏房,刚坐下,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
他警觉地站起来。
门被推开。
那个青衫女子站在门口。
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王恪看着她,忽然问:
“你到底是谁?”
女子没说话,只是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她抬起眼,看着他:
“我叫谢道清。”
王恪愣住了。
谢道清。
陈郡谢氏的谢。
和琅琊王氏齐名的谢。
她看着他,眼神依旧很冷:
“那卷族谱的主人,三年前就死了。他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王恪心头一震。
谢道清说:
“可今天,你又拿着他的族谱出现了。”
她顿了顿,盯着他的眼睛:
“所以,你到底是谁?”
王恪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道清没等他回答,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明天去见萧使君,别乱说话。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他不知道的,你别提。”
说完,她消失在夜色里。
王恪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院子,久久没有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远处传来打更声。二更了。
明天,去见萧使君。
萧道成的萧。南齐宗室的萧。
那个女子说,她叫谢道清。
她说,三年前,她就在旁边。
她看着那个王恪死的?
还是——
他忽然想起那卷族谱最后一行字:
建武二年春,卒于淮北。
建武二年。
今年是建武五年。
那个死人,已经死了三年。
可那个女子说,她就在旁边。
她是谁?
她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王恪打了个寒颤。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得走稳。
一步走错,就是死。
小说《我不是世家子》 我不是世家子第2章 试读结束。
我不是世家子王恪谢道清小说结局精彩章节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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