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一个是名门之后、自幼被送往西州王府的漼氏之女,
一个是战功赫赫、立誓不娶的小南辰王。初见时,他唤她“十一”,她便成了他最小的徒弟。
十年师徒,十年相守,从藏书楼的一把钥匙,到风雪夜里的一盏灯,他给了她一个家,
她却把一颗心全系在了他身上。可他立过誓——一生驻守边关,不娶妻妾,不留子嗣。
她亦立过愿——终身不嫁,留在西州,守他一世。可乱世之中,谁又能真的如愿?
当江山与宿命碾压而来,当太后的懿旨将她推向婚姻的囚笼,她终于明白:这一生,
她唯一不能嫁的人,偏偏是她唯一想嫁的人。故事如纷烟坠花,沉沦间乱雪飞沙。这一世,
她只能为他,一跃而下。引子我有一个自少时喜欢的人,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讲过。那一年,
我十二岁,第一次踏上西州的土地。长安的风是软的,裹着胭脂香气,让人昏昏欲睡。
而西州的风是硬的,夹着边关的黄沙,刮在脸上微微地疼。我从马车的帘缝里向外张望,
看见街道两旁的人们衣衫简朴,面色却比长安人多了几分爽朗。有孩童追着一只皮球跑过,
笑声清亮亮的,像极了城门外那条渭水河在春日里化冰时的声响。“姑娘,到了。
”丫鬟成喜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欢喜。我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到了。西州,王府。那个人的家。车帘掀开的一瞬,
日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我眯起眼睛,最先看见的不是什么巍峨府邸、朱门铜钉,
而是一个人。他站在府门前的台阶上,逆着光,身形颀长而挺拔。
玄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穗是暗红色的,在日光下像凝固的血。
他的面容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但那一身气度——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沉稳、内敛,
却隐隐透着锋芒。我想,那应该就是小南王,周生辰。漼氏与南辰王府交好多年,
父亲说我该来西州住些日子,长长见识,也学学这王府里的规矩。可我隐约知道,
这不是“住些日子”的事。父亲送我走时,眼睛是红的,母亲拉着我的手,
反复叮嘱“要听话”“要乖”,像是要分别很久很久。马车渐行渐远的时候,
我回头看了一眼长安的城门,那座我生活了十二年的城,在暮色里慢慢缩成一个小小的点,
最后彻底消失了。我没有哭。漼家的女儿,不可以轻易落泪。“你就是漼家的小丫头?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沉稳,像是深冬里敲响的一口钟,余音悠长。我抬起头,
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被边关风霜打磨过的脸,棱角分明,眉峰如刀。他的眼睛很深,
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面上平静无波,底下却不知道藏着多少暗流。他的嘴唇微微抿着,
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严肃,甚至有些冷。可他看着我的眼神,却并不冷。甚至,
带着一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是一个大人看见了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有打量,
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回王爷,”我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声音尽量平稳,“漼氏时宜,见过王爷。”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在家中,排行第几?
”“回王爷,行十一。”“十一……”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这两个字的味道。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对我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太浅了,
浅得像冬日早晨窗棂上的霜花,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正好,我已经有十个徒弟了。
我也叫你十一,可好?”我愣了一下。他竟没有自称“本王”。在长安,
所有的大人物跟我说话,都会说“本官”“本侯”“本夫人”,像一道无形的墙,
告诉你什么叫做尊卑有别。可他没有。他说的“我”,自然而随意,
像是邻家的兄长在同小妹妹说话。好奇怪的人。“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小小的,
却难得的没有发抖。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府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我:“还愣着做什么?跟上。”我连忙提起裙摆,小跑着跟了上去。
成喜在后面小声喊“姑娘慢些”,可我顾不上了。我跑过他站过的台阶,跑过他踩过的石板,
跑进了那道朱红色的大门。门在我身后沉沉地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光,也隔绝了我来时的路。
我不知道,从这一天起,西州就是我的家了。我所有的欢喜,所有的煎熬,所有的等待,
都将在这座府邸里,一寸一寸地展开。
第一章西州一、初入王府南辰王府并不像我想象中的王府。
长安的王府我见过——父亲的同僚、朝中的显贵,他们的宅邸动辄五进七进,雕梁画栋,
假山流水,仆从前呼后拥,气派得很。可南辰王府不同。它大,却大得空旷。
前后几进的院落,屋宇多是青砖灰瓦,没有太多装饰,干净利落得像它的主人。
前院是议事的大厅和徒弟们习武的校场,后院是书房和寝居之处。最让我意外的是,
府里没有太多仆从,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人,做事却井井有条。“王府里原本有十一个孤儿,
”带我熟悉府中事务的嬷嬷告诉我,“都是王爷从战场上带回来的,
或是边关那些没了父母的苦命孩子。王爷收他们做徒弟,教他们读书识字、骑马射箭。
后来大些的出师了,有的留在军中,有的去了别处,如今还剩十个。”十个孤儿,一个徒儿。
我在心里默默记下。“嬷嬷,那我是第十一个吗?”我问。嬷嬷笑了:“姑娘是漼家的嫡女,
身份尊贵,哪能跟我们这些粗人比。王爷说了,姑娘是客人,住多久都成,
不用学那些打打杀杀的东西。”我点点头,心里却有些失落。我是客人。不是徒弟。
嬷嬷把我领到后院的一间屋子,说这是特意为我收拾出来的。屋子不大,但干净整洁,
窗台上放着一只青瓷小瓶,里头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淡紫色的,开得正好。
窗外的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叶婆娑,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
“姑娘看看还缺什么,尽管说。”“不缺了,”我连忙道,“已经很好了。”嬷嬷走后,
成喜忙着收拾行李,我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呆。长安的家里也有一棵槐树,
比这棵大得多,夏天的时候,我常常坐在树下看书,母亲在旁边做针线。父亲偶尔路过,
会摸摸我的头,问一句“十一今天读了什么书”。那些日子,好像已经很远了。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一个声音从窗外传来,吓了我一跳。我探出头去,
看见一个少年趴在墙头上,正冲我咧嘴笑。他大约十五六岁的样子,浓眉大眼,
皮肤晒得黝黑,一头乱发用根布条随意扎着,看着像个野猴子。“你是谁?”我问。
“我叫谢云,是师父的第五个徒弟。”他从墙头翻下来,动作利落得像只猫,
“师父让我们来看看你,问你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没有了,谢谢。”“客气啥。
”谢云拍了拍身上的土,上上下下打量我,“你长得真好看,比长安那些画上的美人还好看。
”我被他说得脸一红,正要说什么,就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谢云。
”我和谢云同时回过头。周生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手里拿着一卷书,
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但他的眼睛看着谢云,那目光不重,
却让谢云立刻收敛了嬉皮笑脸的样子,规规矩矩地站好。“师父。”“功课做完了?
”“……还没有。”“那还不去?”“是。”谢云一溜烟跑了,
临走前还不忘冲我挤了挤眼睛。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一抬头,却对上了周生辰的目光。
他正看着我。那目光很平静,像在看一件寻常的事物,可我莫名觉得,他在透过我的脸,
看一些更深远的东西。“不必拘束,”他开口道,“府里没有太多规矩,自在些就好。
”“是,王爷。”他皱了皱眉,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分明是高高在上的王爷,战功赫赫的小南辰王,可他说起话来、做起事来,
却一点儿也不像那些端着架子的长安贵人。他很真实。真实的,像西州的风。
二、藏书楼的钥匙在王府住下后,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平静。每日早起,
去向周生辰请安——这是他定的规矩,说不管是谁,住在王府里,每日晨起都要到前厅来,
一家人坐在一起用早膳。他说“一家人”的时候,我注意到那些徒弟们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谢云后来悄悄告诉我,师父虽然话不多,但对每个人都很好。“他从来不把我们当下人看,
”谢云说,难得正经起来,“他教我们本事,也教我们做人。他说过,南辰王府的人,
走出去,脊梁骨必须是直的。”我默默听着,心里对周生辰的敬佩又多了一分。早膳过后,
徒弟们去校场练武,我无事可做,便在府里四处走走。王府很大,
我花了好几天才把各个院落认全。我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后院角落里的藏书楼。
那是一座两层的木楼,外表看着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很干净。楼里藏书极多,
经史子集、兵书战策、甚至还有一些杂记话本,摆满了整面墙的书架。
我第一次推门进去的时候,被满屋子的书香震住了,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怎么不进去?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我差点跳起来。我转过身,看见周生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手里还端着一杯茶。“王、王爷……”“吓到你了?”他微微侧头,
似乎觉得我的反应有点意思,“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我随便走走,
看见这里有座楼,就进来了。”他点了点头,推开门,示意我进去。我跟在他身后,
小心翼翼地踩上吱呀作响的木地板。“这里的书,你都可以看,”他说,走到书架前,
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不过有些兵书可能枯燥了些,你要是看不下去,二楼有些诗词文集,
应该合你的胃口。”“王爷常来这里吗?”“嗯。有时候睡不着,就来这里坐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我注意到,
书架最里侧的那个角落,有一张矮桌,桌上搁着一盏油灯、一本翻开的书,
还有一只已经干涸的砚台。他一定在这里度过很多个夜晚。“为什么来藏书楼?”他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老实回答:“因为……这里安静。书多,闻着书香,心里就踏实。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种目光又出现了——平静的、审视的,
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温度。沉默了一会儿,他从腰间解下一把钥匙,递到我面前。
“既然你喜欢,以后这把钥匙就留给你了。”我瞪大了眼睛,不敢去接。“这……这怎么行?
这是王府的藏书楼,钥匙怎么能随便给一个外人……”“你不是外人。”他打断了我,
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在西州,就在王府。王府的东西,你想用就用。不用这么拘谨。
”他说完,把钥匙塞进我手里,转身走了。我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那把铜钥匙,小小的,
沉甸甸的,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热。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辰”字,笔画刚劲有力,
像是他这个人一样,干脆利落,不留余地。我把钥匙攥得紧紧的,手心都出了汗。从那天起,
藏书楼成了我的秘密基地。我每天都会去,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写字,有时候什么都不做,
就坐在窗边发呆,看楼下的槐树在风里摇摇晃晃。有一天,我在二楼翻到一本诗集,
扉页上有几行批注,字迹端正而凌厉——“边关月冷,长安花深。身在此间,心在彼处。
”字迹是周生辰的。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在想念长安吗?可是,他明明可以留在长安的。以他的战功和地位,
留在朝中做他的太平王爷,锦衣玉食,荣华富贵,难道不比在这苦寒的边关风吹日晒要好吗?
他为什么要来这里?他留在这里,又是在守着什么?我把那本诗集放回原处,
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印记。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个印记,
会在往后的岁月里,一寸一寸地扩大,直到占据我全部的心。
三、他的十个徒弟在南辰王府住久了,我渐渐认识了周生辰的十个徒弟。大徒弟名叫赵远,
二十出头,是跟着周生辰最久的人。他沉默寡言,不苟言笑,做事一板一眼,
像个小号的周生辰。谢云说,赵远以前是边关一个猎户的儿子,爹娘都死在了战乱里,
是周生辰从死人堆里把他捡回来的。如今他在军中已经有了军职,是周生辰最得力的臂膀。
二徒弟和三徒弟是一对兄弟,姓陈,据说也是孤儿。四徒弟是个沉默的少年,不爱说话,
但箭术极好,百步穿杨。五徒弟就是谢云,最活泼,也最爱闹,是整个王府的笑声来源。
六徒弟到九徒弟,年纪都跟我差不多大,有的还在学基本功,
有的已经能跟着师兄们上阵杀敌了。十徒弟最小,才八九岁,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最喜欢缠着谢云玩。“师父说了,等我们长大了,都要去保家卫国。”小十有一天对我说,
奶声奶气的,却一脸认真,“姑娘,你说我以后能不能像师父一样厉害?”我摸了摸他的头,
笑着说:“能的。”他高兴地跑开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有些酸涩。这些孩子,
本该在父母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地长大,却因为战乱,早早地失去了家。幸好,
他们遇见了周生辰。他给了他们一个家。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
一个可以堂堂正正活下去的理由。我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小南辰王这个人,
不能用常理来揣度。他明明可以在长安享福,偏偏要去边关受苦。
他明明可以娶妻生子、封妻荫子,偏偏要立下那种毒誓。这个人啊,要么是圣人,
要么是疯子。”父亲说的是周生辰立下的那个誓言——“本王在此立誓,一生驻守边关,
不娶妻妾,不留子嗣。”这个誓言,整个天下都知道。有人说他是为了不让皇室猜忌,
故意自断后路。有人说他天生冷情,不近女色。也有人说,他心里有放不下的东西,
所以宁可孤独终老。我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是对的。我只知道,在王府的这些日子里,
我看见的周生辰,不是传闻中那个铁血无情的小南辰王,
为徒弟们操心、会在藏书楼独坐深夜、会对一个初来乍到的小丫头说“不用拘谨”的普通人。
他会在早膳时默默把谢云够不到的那碟酱菜推过去。
他会在校场上手把手纠正小十的握刀姿势,一遍又一遍,从不厌烦。他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月亮,背影孤零零的,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每次看见他那样站着,我的心就会微微地疼一下,
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扎了一下,不痛,却留下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印记。
四、一碗长寿面转眼到了秋天。西州的秋天比长安来得早,也来得烈。
九月的风已经带了寒意,院子里的老槐树开始落叶,金黄的叶子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这天清晨,我去前厅用早膳,发现桌上多了一碗面。“今日是什么日子?”我好奇地问。
谢云嘴里塞着半个馒头,含糊不清地说:“师父的寿辰。每年这天,厨房都会做一碗长寿面。
”我一愣,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周生辰。他正在喝粥,听见谢云的话,
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吃你的饭。”谢云嘿嘿一笑,低头继续啃馒头。我悄悄打量着周生辰。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身玄色的常服,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桌上那碗长寿面他也没多看几眼,
只是照常吃饭、喝茶,仿佛今天和昨天、和前天,没有任何区别。他不过生辰。或者说,
他不在意这些。午饭后,我在藏书楼里坐了很久,翻来覆去地想着那碗孤零零的长寿面。
他在边关这么多年,每年的生辰,都是这样过的吗?一碗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
然后继续他日复一日的操劳。没有人给他庆贺。没有人对他说一句“生辰快乐”。我放下书,
走到楼下的厨房。“姑娘要什么?”厨娘殷勤地问。“我想借厨房用一用,”我说,
“做一碗面。”厨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姑娘是要给王爷做长寿面吧?好,好,
我给您打下手。”我其实不太会做饭。在漼家的时候,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进过厨房。
但我想,一碗面而已,总不会太难。结果证明,我太天真了。揉面的水放多了,
面团粘得满手都是。擀面的力道不均匀,面皮厚一块薄一块。切面的时候更是惨不忍睹,
粗的粗细的细,看着像一盘乱麻。厨娘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姑娘,
要不还是我来吧……”“不用,”我咬着牙说,“我再试一次。”第三次的时候,
终于像点样子了。面虽然还是粗细不均,但至少能看出是面条了。我小心地把面下到锅里,
煮了一会儿捞出来,浇上熬好的鸡汤,撒几根碧绿的菜叶,再卧一个荷包蛋。
卖相谈不上好看,但闻着还挺香的。我端着面,走到周生辰的书房门口,犹豫了很久,
还是抬手敲了敲门。“进来。”我推门进去,看见他正坐在书案后面看公文,眉头微蹙,
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我,目光微微一顿。“十一?
怎么了?”我把面放在他面前,有些紧张地说:“王爷,我……我给您做了一碗面。
”他低头看了看那碗面,又抬头看了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归于平静。
“今日是您的寿辰,”我小声说,“我知道您不过生辰,但……但一碗面还是要吃的。
这是长寿面,吃了会长命百岁。”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了,
准备端起面走人的时候,他忽然拿起了筷子。“好。”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低下头,
慢慢地吃了起来。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面,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吃得很认真,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那碗面其实并不好吃——面太软了,
汤太咸了,荷包蛋也煮老了。可他一口都没剩,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筷的时候,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我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感动,
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情绪,像是一潭死水里忽然被投进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十一,”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谢谢你。”我摇了摇头,
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面做得不好,您别嫌弃。”“很好。”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
语气很认真。我看着他那张被烛光映得柔和了几分的脸,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可以,我想每年都给他做一碗长寿面。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却像一粒种子,在那一刻,悄悄地埋进了我的心里。
第二章师徒一、拜师在西州住了一年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那天晚上,
我跪在周生辰的书房门口,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王爷,我想拜您为师。
”他正从书房里出来,看见我跪在地上,脚步顿了一下。“你这是做什么?”“我想学东西,
”我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我在王府住了这么久,吃王府的饭,住王府的屋,
却什么忙都帮不上。我想学武艺,学兵法,学所有能学的东西。我不想只做一个闲人。
”他低头看着我,神情复杂。“你是漼家的女儿,”他说,“漼家世代书香,
你该学的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舞刀弄枪的事,不适合你。”“可我住在西州,”我说,
“西州是边关,不是长安。在这里,我只学那些,有什么用呢?”他沉默了一会儿。“起来。
”“王爷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像是风拂过湖面,
几乎没有声音,但我听见了。“你知道拜我为师意味着什么吗?”“知道。
”“意味着你从今以后,要跟那些徒弟一样,吃苦受累,风吹日晒。
我不会因为你是女孩子就对你心软。”“我知道。”“意味着你是我的徒弟,
不是漼家的**。在这里,没有身份,没有尊卑,只有师父和徒弟。”“我知道。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好。从今天起,
你就是我的第十一个徒弟。”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那只手稳稳地握着我的手,像是在传递一种力量。“师父在上,弟子时宜,给师父行礼。
”我又要跪下去,被他拦住了。“不必了,”他说,“三个头你已经磕过了。从今以后,
叫我师父。”“是,师父。”他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十一。
”“在。”“你的名字,是哪个‘时’,哪个‘宜’?”“时光的时,适宜的宜。
”“时宜……”他低声念了一遍,“好名字。时辰适宜,一切都刚刚好。”他说完就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书房门口,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一切都刚刚好。是吗?
二、习武拜师之后,我的日子彻底变了。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跟着师兄们去校场。
先跑二十圈热身,然后扎马步,练基本功。第一天下来,我的腿抖得像筛糠,
浑身没有一处不疼的。“师父说了,你今天可以少练一半,”谢云跑来传话,
“他说你刚开始,不要太勉强。”“不用,”我咬着牙说,“师兄们练多少,我就练多少。
”谢云看了我一眼,眼里有一丝意外,也有一丝佩服。“行,那我陪你。”从那以后,
谢云就成了我的“陪练”。他教我怎么握刀,怎么出拳,怎么在摔倒的时候保护自己。
他虽然平时嘻嘻哈哈的,但教起人来却很认真,一招一式都拆解得很细。“师父说过,
练武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保护自己、保护别人,”他说,“你记住这句话,
就不会觉得辛苦了。”我记住了。而周生辰——我的师父——他很少亲自教我。大多数时候,
他站在校场边上看着,偶尔走过来,纠正一下我的姿势,
说一句“腰再低一些”或者“手腕要稳”。他的声音总是很平静,不带什么情绪,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在看着我。那目光,和看其他徒弟的时候,不一样。
我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有一次,我在练刀的时候不小心伤了手腕,
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忍住了,没让它掉下来。漼家的女儿,南辰王的徒弟,
都不能轻易落泪。可那天晚上,有人在我房门口放了一瓶药酒。瓶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每日三次。”是师父的字迹。我把药酒握在手心里,
闻着那股辛辣的药味,忽然觉得手腕没那么疼了。三、藏书楼的夜晚习武之外,
我依然每天去藏书楼。白天的时间要练功,我就晚上去。点一盏油灯,坐在窗边,
看书看到深夜。师父的那些藏书,我一本一本地翻,一本一本地读。
从《孙子兵法》到《六韬》,从《史记》到《汉书》,从李白的诗到杜甫的词,
一本都不放过。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会多一件外袍。
那件外袍是玄色的,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是师父的。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我只知道,每次醒来,看见那件外袍,心里就会涌上一种暖意,
像冬日里喝了一碗热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再暖到心口。有一次,我没有睡着,
只是闭着眼睛装睡。我听见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慢慢走近,然后停了。
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盖在了我身上,带着熟悉的松木香。然后,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他要走了。
可他没走。我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碎了,又小心翼翼地粘回去。
然后,他走了。我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眼泪无声无息地滑了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觉得,那声叹息里,藏着太多我说不清的东西。
四、夜谈有一年的冬天特别冷,西州下了很大的雪。我裹着厚厚的棉袄,缩在藏书楼里看书。
油灯的光昏黄而温暖,把小小的角落照得像一个茧,裹住了所有的寒意。门被推开了,
冷风裹着雪花涌进来。“师父?”我惊讶地抬起头。周生辰站在门口,肩上落了一层薄雪。
他看见我,似乎也有些意外。“这么晚还在?”“睡不着,来看书。”他走进来,
在我对面坐下。我们隔着一张矮桌,油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
靠得很近。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问:“在看什么?”“《战国策》。”“喜欢哪一篇?
”“苏秦以连横说秦。”“为什么?”“因为苏秦说‘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
”我合上书,认真地说,“我觉得他说得很对。人只有靠自己,才能站稳。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的笑容。
不是平时那种浅浅的、若有若无的弧度,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他的眼睛弯起来,
嘴角微微上扬,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像冰雪消融后的春天。“十一,你长大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师父,
”我鼓起勇气问,“您当初为什么来西州?”他的笑容慢慢收敛了,沉默了一会儿,
才说:“因为该来。”“什么叫该来?”“长安很好,”他望着窗外的雪,声音低沉而悠远,
“但那里不需要我。边关需要人守,百姓需要人护。我在这里,比在长安有用。
”“可是……您不觉得苦吗?”“苦?”他微微摇头,“习惯了就不苦了。
”“那您有没有想过……回长安?”他沉默了很久。窗外是漫天大雪,纷纷扬扬,
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油灯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明明就在眼前,却让人觉得隔了很远很远。“长安,”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已经没有等我的人了。”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那天晚上,我们在藏书楼里坐了很久。
他没有再说话,我也没有。只是安静地坐着,听窗外雪落的声音,
听灯芯偶尔爆出一朵灯花的脆响。那是我在西州度过的最温暖的一个冬夜。
第三章暗涌一、长安来客在西州的第三年,长安来人了。来的人是漼家的管家,
带着母亲的信和一大车的东西。信里说,母亲想我了,问我什么时候能回长安看看。
信的最后,母亲还提了一件事——“太后听闻你住在南辰王府,甚是关切。日前宫中设宴,
太后特意问起你的年岁品貌,似有深意。你在西州要谨言慎行,莫要辜负了漼家的名声。
”我把信看了三遍,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深意”是什么深意?
太后为什么会关心我一个漼家的女儿?我把信收好,去找师父。他正在校场上教小十练刀,
看见我过来,把刀交给谢云,走到我面前。“怎么了?”“师父,长安来信了。
”我把信递给他。他接过信,看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太后问起你的事,”他把信还给我,语气平淡,“你在西州的事,长安那边一直都知道。
”“那我……要不要回长安?”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回去吗?”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不想。”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那就留下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
语气很淡,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可我注意到,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从那天起,长安的消息来得越来越频繁了。先是漼家的信,然后是朝中旧友的问候,再后来,
连太后的懿旨都来了——说是听闻漼氏之女在南辰王府学艺,甚是欣慰,
特赐锦缎十匹、珠玉若干,以示嘉奖。懿旨来的时候,师父也在。
他听完宣旨太监念完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脸上的表情始终淡淡的。等太监走了,
他才对我说了一句:“太后的赏赐,收好便是。不必多想。”可我知道,他已经在想了。
二、他在防什么太后频频“关心”我的事,让府里的人也有些不安。
谢云私下里问我:“十一,太后是不是想把你弄回长安去?”“我不知道。
”“那你愿意回去吗?”“不愿意。”“那你就不回去,”谢云难得正经地说,
“师父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带走的。”我看着他,有些不解:“师父能做主吗?太后的旨意,
谁能违抗?”谢云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你放心吧,师父有办法的。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不像他那么乐观。那些天,师父变得更忙了。他每天早出晚归,
有时候一连几天都不在府里。我听赵远说,边关最近不太平,北边的游牧部落蠢蠢欲动,
朝中又在催军饷,师父忙着练兵、布防,还要应付朝廷的各种公文,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
可即便如此,他每天早上还是会出现在前厅,和我们一起用早膳。有一天早上,
我起得特别早,去前厅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却没有喝,
只是望着窗外出神。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显然又是一夜没睡。“师父。”他回过神来,看见我,神色柔和了一些。“这么早?
”“睡不着。”我在他身边坐下,“师父,您也睡不着吗?”“嗯,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只是说:“十一,如果有一天,
有人让你离开西州,你愿不愿意走?”我的心猛地一沉。“师父,
是不是长安那边……”“没什么,”他打断我,语气平静,“只是随便问问。
”我知道他不是随便问问。“我不走,”我说,“西州是我的家。我哪儿都不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头。那个动作很轻,很快,
像是蜻蜓点水一样,一触即收。可我感觉到,他的手在碰到我头发的那一瞬间,
微微颤抖了一下。“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三、藏书楼的秘密有一天,
我在藏书楼里整理书架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一个暗格。那是在最里侧的书架后面,
一块木板可以推开,里面是一个浅浅的凹槽,放着一只木匣。匣子不大,很旧了,
漆面都剥落了大半,但被人擦拭得很干净。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打开了它。里面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女子,眉目如画,气质温婉,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站在一片桃花林里,
微微侧着头,似乎在看着什么人。画的落款处,没有署名,
只有一个日期——那是很多年前了。画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此生不渝。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透不过气来。
这是师父画的吗?画上的女子是谁?“此生不渝”——这四个字,是说给谁听的?
我小心翼翼地把画放回匣子里,把暗格恢复原样,然后坐在书架前,发了很久的呆。
我想起师父说过的那句话——“长安已经没有等我的人了。”原来,他真的等过一个人。
原来,他立下的那个誓言——“不娶妻妾,不留子嗣”——不是为了让皇室放心,
也不是因为天生冷情,而是因为,他心里已经住了一个人,再也装不下别人了。那个人,
是谁?她去了哪里?她知不知道,有一个人,在这苦寒的边关,守着一座藏书楼,
守着一幅画,守着一个“此生不渝”的承诺,过了这么多年?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师父,您这个人,怎么这么傻呢?四、一个月的伤病那年冬天,
师父受了伤。边关有战事,他亲自带兵出征,打了半个月才回来。回来的时候,
左肩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看着触目惊心。“师父!
”我迎上去,声音都在发抖。“没事,”他说,脸色苍白得像纸,语气却很平静,“皮外伤,
养几天就好了。”“皮外伤怎么会流这么多血?”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忍了又忍,
最终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他看见我的眼泪,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
用拇指轻轻地帮我擦掉。“十一,”他说,“不许哭。南辰王府的人,不哭。”“我才没哭,
”我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是风沙迷了眼。”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
是风沙。”那一个月,我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给他换药、熬药、煮粥、读书给他听。
他一开始不肯,说不用这么麻烦,但拗不过我,只好由着我去。有一次换药的时候,
绷带和伤口粘在了一起,我小心翼翼地用温水浸湿,一点一点地揭开。他的手攥紧了床单,
指节都泛了白,却一声不吭。“师父,疼不疼?”“不疼。”“骗人。
”他轻轻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是骗人?”“因为我看见您的手在发抖。”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那光很亮,很柔,像月光照在雪地上,清冷,
却让人莫名地觉得温暖。“十一,”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嗯?”“如果有一天,
我不在了……”“您别说这种话!”我猛地打断他,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愣了一下。“师父,”我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您不要说这种话。您不会有事的。
”他沉默了很久。“好,不说。”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说过类似的话。可我总觉得,
他心里藏着什么,一直没有告诉我。第四章心意一、十七岁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在西州已经住了五年。十七岁的我,不再是当初那个瘦弱的小姑娘了。
习武让我长高了不少,身子也结实了许多。谢云说我“越来越像西州的人了”,
说话做事都带着边关的爽利劲儿,不像长安那些娇滴滴的**。可我知道,有些东西,
从来没有变过。比如,我对师父的心意。这些年,我看着他练兵、打仗、处理政务,
看着他日复一日地为边关的百姓操劳。他瘦了,老了——鬓角有了白发,眉间有了细纹,
可他站在那里,依然像一棵松树,挺拔、坚韧,风雨不动。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也许是第一次见面,他说“我也叫你十一”的时候。
也许是藏书楼里,他把钥匙塞进我手里的时候。也许是他吃了我做的长寿面,
说“很好”的时候。也许是那个雪夜,他在我身边坐了一整夜,留下一声叹息的时候。
也许是每一次,他叫我“十一”的时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我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
已经来不及了。喜欢他,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无法停止。每一次看见他,
我的心就会跳得很快,脸上发烫,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可每一次看不见他,
我又会觉得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我不敢说。一个字都不敢说。
因为我知道他的誓言。知道他心里的那个人。知道他这辈子,不会娶任何人。所以,
我只能把这份心意,藏在最深的地方,像藏书楼里那幅画一样,锁在暗格里,
不让任何人看见。可是,藏得住吗?二、谢云的玩笑谢云大概是第一个发现我心思的人。
那天在校场上,我练刀的时候走了神,一刀劈歪了,差点砍到自己。谢云一把夺过我的刀,
上下打量我:“十一,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没怎么。”“没怎么?”他凑近我,
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在想师父
小说《如故》 《如故》精选章节 试读结束。
西州谢云周生辰(主角如故) 西州谢云周生辰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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