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从殡仪馆出来,打了辆车,直奔市卫生局。
他不是去医院。
是去卫生局的档案管理中心。
七年前的住院记录,医院只会保留五年。超过五年的,都移交到卫生局的档案库。这事儿他办过很多次,熟门熟路。
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在一栋灰色老楼前停下。楼门口挂着三块牌子,其中一块写着:XX市卫生健康委员会档案管理中心。
林昭付了钱,下车。
楼里很安静。大厅的日光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地闪。前台坐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老头,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短视频声音外放着,笑得嘎嘎的。
林昭走过去,敲了敲台面。
老头抬起头,扫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去,继续看手机。
“找谁?”
“查档案。”
“有预约吗?”
“没。”
老头这回连头都没抬:“那查不了。”
林昭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放在台面上,往老头那边推了推。
老头眼皮抬了抬,瞥了一眼那包烟。是软中华,市面上不好买的那种。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烟看了看,又看了看林昭。
“查什么?”
“七年前的住院记录。”
“哪家医院?”
“市二院。”
老头把烟揣进兜里,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登记本,拍在台面上。
“登一下。姓名,身份证号,查询事由。”
林昭拿起笔,在登记本上写下:陈念,身份证号那一栏空着,查询事由写了个“家属查档”。
老头看了看那个空着的身份证号,又看了看他。
“身份证号不写?”
“不知道。”
“不知道你查什么?”
林昭看着他,没说话。
老头跟他僵持了几秒,最后摆摆手:“行了行了,上去吧,三楼,301。找小李,就说老张让来的。”
林昭点点头,往楼梯走。
身后传来老头的声音:“别瞎转悠啊,查完赶紧下来!”
—
三楼。
301的门开着,里面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的打字声。
林昭敲了敲门框。
打字声停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二十七八岁,扎着马尾,脸上带着那种典型的体制内年轻人特有的表情——不热情,也不冷淡,就是公事公办。
“找谁?”
“小李?”
“是我。什么事?”
“老张让我上来的。查个档案。”
小李打量了他一眼:“查谁的?”
“陈念。七年前,市二院。”
小李的眉头动了动。
很细微的动作,但林昭看见了。
她没说什么,站起来,走到后面的铁皮柜前,拉开门,开始翻找。
林昭站在门口,看着她翻。铁皮柜里塞满了牛皮纸档案袋,按年份排列。小李的手指从一排档案袋上划过,停在“2019”那一格。
她抽出其中一个袋子,翻开看了看,然后转过身,看着林昭。
“你是家属?”
“是。”
“直系?”
“朋友。”
小李把档案袋抱在胸前,没有递过来的意思。
“朋友不能查。”她说,“这是隐私。”
林昭看着她。
小李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林昭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照片,递过去。
小李接过来看了看。
照片上是陈念——就是周海办公室那张照片里的女孩,穿着学士服,笑容灿烂。这是林昭从周海那里要来的。
小李看了很久。
“这是她?”她问。
“嗯。”
“什么时候照的?”
“大学毕业。应该是十年前。”
小李把照片还给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把档案袋递过来。
“就在这儿看。”她说,“不能带走,不能拍照。”
林昭接过档案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
袋子里东西不多。几张表格,一份病历,一页死亡证明。
他先看死亡证明。
姓名:陈念
性别:女
年龄:24岁
死亡日期:2019年11月17日
死亡原因:多器官功能衰竭
遗体处理:无人认领,按无名氏处理
林昭的目光停在“无人认领”四个字上。
他又翻看病历。
病历很厚,记录了她入院到死亡的全过程。入院时间是2019年8月3日,入院诊断是“重症肺炎”。之后病情反复,时好时坏,到10月底,开始出现多器官衰竭的迹象。
林昭一页一页翻着,翻到最后,看见一页手写的记录。
字迹潦草,像是护士临时记的。
11月16日23:40患者意识清醒,要求纸笔,书写约十分钟。
11月17日00:15患者将书写内容装入信封,交予护士,嘱托寄往:XX省XX市XX区XX路XX号,周海(收)。
11月17日03:22患者病情急剧恶化,进入昏迷。
11月17日06:47患者死亡。
林昭盯着这页记录,看了很久。
他把记录折起来,抬头看着小李。
“这封信呢?”
小李靠在铁皮柜上,抱着胳膊,看着他。
“什么信?”
“她写的。让护士寄的那封。”
小李沉默了几秒。
“你等一下。”她转身走进里面的小房间,关上门。
林昭听见里面传来翻东西的声音,还有打电话的模糊说话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小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已经发黄,边角有点磨损,但封口完好。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XX省XX市XX区XX路XX号,周海(收)。
“就是这个?”林昭问。
小李点点头。
“怎么没寄出去?”
小李把信封递给他。
林昭接过来,翻到背面。
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已经发脆了,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
“收件人电话不通,地址查无此人。退回。——李护士,2019.12.3”
林昭的手指停在便利贴上。
查无此人。
周海那时候还没搬到现在的地方?还是写信的时候地址写错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封信在档案室里躺了七年。
陈念死前写的最后一封信,她爸爸到死都没等到的那封信,就这么躺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躺了七年。
“我能打开吗?”他问。
小李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林昭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医院那种最普通的A4纸,对折了两次。打开的时候,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放了太久了。
上面是圆珠笔写的字,很密,但很工整。看得出来,写的人很用力,每一笔都压得很深。
“周叔叔:
我是陈念。陈长生的女儿。
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医生说我这个病治不好,我也没什么遗憾的,就是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我爸肯定没告诉您,他有个女儿吧?他这个人就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愿意麻烦别人。但他跟我说过您。他说单位来了个年轻人,刚毕业,什么都不懂,但是肯学,干活踏实,他挺喜欢您的。
我知道,我爸在那边,一定是您照顾他最多。
我本来应该当面谢谢您的。但是我回不去了。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
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跟任何人说,包括我爸。
我不是不想联系他。我是不能。
2016年,我刚到深圳那年,出了一点事。什么事我就不说了,反正不是什么好事。那之后我就换了手机号,换了微信,跟所有认识的人都断了联系。我怕那件事牵扯到我爸。
我想着,等事情过去了,等我处理好了,我再回去看他。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反正他还年轻,才六十出头,还有几十年好活。
我没等到。
周叔叔,如果我爸问起我,您就跟他说,我在外面过得挺好的,工作稳定,还谈了个男朋友,准备结婚。让他别担心我。千万别让他知道我来医院了,更别让他知道我得了这个病。
他这个人,一辈子就我一个亲人。他要是知道了,肯定受不了。
周叔叔,谢谢您这些年照顾我爸。您是好人,会有好报的。
陈念
2019年11月16日”
林昭读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折起来,装回信封。
他坐在那里,没动。
小李也没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过了很久,小李开口了。
“她爸……没等到这封信?”
林昭摇头。
“她爸三年前就死了。”
小李沉默。
“那……现在怎么办?”
林昭站起来,把信封小心地放进内兜。
“寄出去。”他说,“晚了七年,总比不到好。”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小李。
“那个李护士,”他问,“还能找到吗?”
小李想了想:“她是当年的夜班护士,早就离职了。不过我有她的联系方式,你要吗?”
“要。”
小李回到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抄了一串号码递给林昭。
林昭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
他转身出门。
走到楼梯口,身后传来小李的声音:
“喂!”
林昭回头。
小李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
“她说的那件事,”小李问,“你知道是什么吗?”
林昭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他说,“但我大概能猜到。”
他没再多说,下楼。
走出档案管理中心的时候,天已经阴了。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林昭站在门口,掏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七声,没人接。
他挂断,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他正准备拨第三遍,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你找我?”
林昭看着这行字,回了一条:
“李护士?”
“是。”
“陈念那封信的事,想当面聊聊。方便吗?”
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过来一个地址。
“今晚八点,老城区的‘夜归人’咖啡馆。你来,我就告诉你。”
林昭盯着这条短信,眉头皱起来。
夜归人咖啡馆。
老城区。
那个地方他去过。不是什么咖啡馆,是一个开在地下室的奇牌室,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一个护士,约他去那种地方?
他想了想,回了一条:
“好。”
手机屏幕暗下去。
林昭抬头看看天。雪花开始飘下来,很小,稀稀拉拉的。
他拦了一辆车。
“去老城区。”
—
【第二节完】
小说《神罚期限》 神罚期限第3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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