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城中村的巷子里最后一声猫叫熄灭了。
林昭趴在杂货铺的柜台上,盯着门口那盏晃晃悠悠的日光灯。灯管老化得厉害,隔几秒就“滋啦”一声,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
他没开灯。
杂货铺里只靠着门外路灯漏进来的一点光,把货架上的泡面和火腿肠照成模糊的剪影。林昭就坐在那片黑暗里,盯着门口。
他在等人。
“咚咚。”
敲门声比他预想的早了半个小时。
林昭没动,只是抬了抬眼皮:“门没锁。”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女人侧身挤进来,又迅速把门关上,像是怕被人看见。她站在门后阴影里喘了几口气,才往前走了一步。
路灯的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三十出头,眼眶发青,嘴唇干裂,头发用一根皮筋随便扎着,好几缕散落下来贴在脸颊上。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拉链拉到脖子。
但林昭看的不是这些。
他看的,是女人头顶三寸的地方。
那里悬着一串数字,像老式计算器上的红色数码管,微微发着光——
03天14小时27分钟
数字在跳动,一秒一秒地减少。
“你老公让你来的?”林昭开口。
女人愣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
林昭没回答,从柜台后面站起来,顺手把旁边的塑料凳子踢过去:“坐。”
女人没坐,反而又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撑在柜台上,整个人往前倾着,声音压得极低:“我听老K说,你能帮人处理这个?”
她指了指自己头顶。
“看情况。”林昭说,“什么事?”
女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低下头,手指绞着羽绒服的拉链头,绞得指尖发白。
林昭也不催。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保温杯,拧开,里面是隔夜的凉茶。他喝了一口,等。
“我老公……”女人终于开口,声音像蚊子叫,“他外面有人。”
“嗯。”
“七年了。”女人抬起头,眼眶里没泪,只是红,“我以为他不知道我知道。我也以为……我能忍到死。”
她停下来,深呼吸。
林昭等着。
“上个月,他倒计时出来了。”女人的声音开始抖,“87天。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还安慰他说没事的,肯定是搞错了,很多人都说这个数字不准……”
“然后呢?”
“然后他躲了我三天。”女人说,“第四天晚上,他喝多了,抱着我哭。他说他对不起我,他说他做过一件亏心事,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可现在倒计时出来了,他只剩87天,87天之后全世界都会看到……”
“你问他是什么事了?”
女人点头:“他说,他七年前刚跟我结婚那会儿,公司有个女同事追他。他没忍住,跟那个女的好过三个月。后来女的调走了,再没联系过。他说就这一件,真的就这一件。”
林昭放下保温杯:“你信?”
“我……”女人咬着嘴唇,“我不知道。他平时对我挺好的,真的挺好的。我们还有两个孩子……”
“他倒计时还有多少?”
“三天。”女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今天一过,就剩两天了。”
林昭看着她。这个女人从进来到现在,一直在说“他”,说“我老公”,说自己怎么忍,怎么不容易。但她没说——
“你呢?”林昭问。
女人一愣。
“你头顶那个,”林昭抬了抬下巴,“还剩多少?”
女人条件反射地抬手捂住额头。那串数字当然捂不住,它悬在三寸高的地方,像一道疤。
“我……”她放下手,“我跟他一起出来的。我比他晚三天。”
“我问你剩多少。”
女人沉默了很久。
“二十六天。”她说。
“什么事?”
女人没回答。她垂下眼睛,盯着柜台的木头纹路。那些纹路被无数人摸过,已经磨得发亮,在昏暗的光里像水面的涟漪。
“我可以不说吗?”她问。
“可以。”林昭站起来,往门口走,“那你找他帮你。”
他的手刚碰到门把手,女人在后面喊了一声:
“我杀过人。”
林昭停住。
“不对,不是杀人……”女人的声音乱成一团,“我没想杀她,我只是……我只是想让她离我老公远一点,我只是推了她一下,谁知道她后面就是楼梯,谁知道她就那么滚下去,谁知道那个楼梯那么高……”
她开始语无伦次,说着说着突然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
林昭转过身,靠在门上,等她抖完。
足足五分钟,女人才慢慢平静下来。她放下手,脸上全是泪,但没出声。
“那个人死了?”林昭问。
女人摇头:“植物人。躺了八年了。她家里人一直不知道是我,以为是她自己摔的。”
“你老公知道吗?”
“不知道。”女人说,“他以为他那个女同事是唯一的亏心事。他不知道……不知道还有这个。”
林昭没说话。他走回柜台后面,重新坐下,拿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凉茶已经彻底凉了,苦味更重。
“你想让我帮你处理什么?”他问。
女人抬起头:“我老公那个,你能帮他吗?”
“你老公的?”
“对。”女人说,“我的事……我的事我自己扛。26天之后,该死该活我认了。但他那个,就剩三天了,我求求你,能不能帮他想个办法?他真的是个好人,他对我好,对孩子好,就那一次犯错,他真的后悔了七年……”
她说着说着又要哭。
林昭打断她:“你来找我,他知道吗?”
女人摇头。
“那你让我怎么帮?”林昭说,“你老公自己都没来找我,说明他根本没想过要解决这事。他想的是躲,是熬,是等三天之后全世界看到他跟别的女人上床的视频,然后他就社会性死亡,工作丢了,孩子在学校被人指指点点,最后要么离婚要么崩溃——”
“不会的!”女人喊出来,“他不会的!他会撑过去的,我了解他——”
“你了解他?”林昭看着她,“你了解他,所以你替他瞒了七年他出轨的事?你了解他,所以你一个人扛着杀人的罪,就为了让他活得心安理得?”
女人被噎住了。
林昭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比她高一个头,这么近的距离,压迫感很强。
“你知道你这是什么吗?”他说,“你这叫自我感动。你以为你是在保护他,其实你是在给他挖坑。他那个破事,87天的倒计时,说白了就是丢人现眼,咬咬牙忍半年,等风头过去了谁还记得?但你那个呢?26天之后,全世界都会知道你差点杀了人。你儿子女儿的同学会怎么说?‘你妈是杀人犯’。”
女人浑身发抖。
“到时候他怎么办?”林昭继续说,“他是该护着你,还是该护着孩子?他护着你,孩子在学校被人欺负;他护着孩子,你就是那个‘恶毒的女人’。你让他怎么选?”
女人“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我求你了。”她说,“我求你想个办法,让我老公那个事先过去。我的事……我的事以后再说,我求你了……”
林昭低头看着她。她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水泥地,肩膀一耸一耸的,不敢哭出声。
三秒。
五秒。
十秒。
林昭叹了口气,弯腰把她扶起来。
“起来吧。”他说,“地上凉。”
女人被他扶着坐到塑料凳上,还在发抖。
林昭回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拿起一支圆珠笔。
“你老公叫什么?”
“周……周秉义。”
“年龄?”
“三十四。”
“工作?”
“快递员。他自己包了一个片区,每天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八九点回来。”
林昭记下这几行,抬头问:“他那个女同事,叫什么,在哪儿,现在干嘛?”
女人摇头:“他没说那么细。我就知道姓方,当时在公司做文员,后来调走了,可能是回老家了。”
“哪个公司?”
“兴盛物流。就在城东那边,现在好像还开着。”
林昭在笔记本上又记了几行。写完,他把笔往本子上一夹,合起来。
“行了。”他说,“你回去等着。有消息我联系你。”
女人站起来,犹豫了一下:“那个……费用……”
“事成了再说。”林昭摆摆手,“没成不收钱。”
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我叫苏敏。你……你怎么称呼?”
“林昭。”
“林……林先生。”苏敏鞠了个躬,“谢谢您。”
她推门出去,消失在凌晨的黑暗里。
林昭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日光灯又“滋啦”一声,闪了几下,灭了。
四周彻底黑下来。
林昭没动。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头。
杂货铺的天花板上,就在他头顶三寸的位置,悬着一串数字。
00天00小时00分钟
那个数字没有跳动,没有变化,像一块凝固的伤疤。
三年前就这样了。
三年了,一秒都没变过。
“滋——”
手机震动。
林昭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匿名短信,没有号码,没有归属地,只有一行字:
周海,17天,殡仪馆。接不接?
林昭盯着这行字,眼睛眯起来。
周海。
不是周秉义。
是两个不同的姓。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个凝固的“00天”。
那个数字突然闪了一下。
只闪了一下,一秒都不到。但林昭看见了。
三年来第一次闪。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到杂货铺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有一扇小门。推开门是一条窄窄的楼梯,通向二楼。
他上楼,没开灯,摸黑走进卧室,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边缘起毛,像是被翻看过无数次。
照片上是一群人,穿着白大褂,站在一栋楼前面。楼门牌上写着:XX市第三殡仪馆。
最右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对着镜头笑得很拘谨。
那个年轻人,是十五年前的林昭。
他的目光越过十五年前的自己,落在照片中间一个老人身上。
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微微驼背,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但眼睛很亮。他一只粗糙的手搭在旁边年轻林昭的肩膀上,像是想给他一点勇气。
林昭看着那个老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圆珠笔写的,笔画有些抖:
“小林,好好干。人这辈子,最后一程也得有人送。——老陈”
林昭把照片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殡仪馆。
周海。
17天。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回了四个字:
这单我接。
发送成功。
手机屏幕的光熄灭,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窗外的城中村安静得像一座坟,偶尔有一两声狗叫,很远。
林昭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远处的高楼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都是熬夜的、失眠的、倒计时快结束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十五年前帮逝者整理过衣领,十年前开过杂货铺卖过泡面,三年前——
三年前发生了什么?
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天,他的倒计时归零了。
全世界八十亿人,同时看到了他的心象画面。
然后呢?
然后他还活着。
代价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那之后,他开始能看见别人倒计时背后的东西——那些藏在数字里的罪因,那些连当事人自己都不敢回想的画面。
苏敏不知道,她刚才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不仅看到了她头顶的“26天”,他还看到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站在楼梯口,面前是另一个女人。两人在争吵,女孩伸手推了一把,那女人没站稳,往后一倒,顺着楼梯滚下去,头撞在墙角,血慢慢渗出来。
女孩吓得捂住嘴,转身就跑。
她没敢回头。
她没敢叫救护车。
她跑了。
林昭看到了这一切。在那个女人走进杂货铺的第一秒,他就看到了。
这就是他的能力。
也是他的诅咒。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昭拿起来看,还是那条匿名号码:
资料发你邮箱了。周海,XX市第一殡仪馆入殓师。倒计时17天。罪因:偷换骨灰。死者:陈长生,三年前病故,生前系第一殡仪馆清洁工。
林昭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陈长生。
老陈。
他把照片从胸口拿下来,翻过来,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小林,好好干。人这辈子,最后一程也得有人送。——老陈”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鸡叫了。
天快亮了。
林昭把照片小心地收进贴身的口袋,拿起外套,下楼。
杂货铺的门被他拉开,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带着城中村特有的气味——油烟、潮湿、和一点点腐烂的甜。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头顶的“00天”安静地悬着。
但林昭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
【第一章完】
小说《神罚期限》 神罚期限第1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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