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是透骨穿髓的那种冷。
沈知微在黑暗中恢复意识的瞬间,最先感知到的不是视觉,而是无数尖针刺入骨髓般的冰冷,和灌满口鼻、带着浓重腥味的液体。
她本能地屏住呼吸,猛地睁开眼睛。
浑浊的水波扭曲了光线,昏暗的灯笼光晕在水面晃动。身体在不受控制地下沉,厚重的织物缠缚着手脚,像水鬼的拥抱。
——溺水!
职业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混乱。肺部灼痛,缺氧的眩晕袭来。她强迫自己停止挣扎,四肢舒展,逆着缠缚的力量,精准地蹬掉脚上那双累赘的绣鞋,手指摸索到腰间,扯开繁复的丝绦。外袍在水波中散开,减轻了部分重量。
她抬头,瞄准那片晃动的光晕,双腿猛地一蹬,身体向上窜去。
“哗啦——!”
破水而出的声音,伴随着呛咳和贪婪的呼吸。冷空气灌入胸腔,激起更剧烈的咳嗽。沈知微抹开糊在脸上的湿发,急促地环顾四周。
古色古香的园林。假山,亭台,曲廊。不远处,几个穿着古装、梳着双丫髻的少女正惊慌失措地尖叫,有的往这边跑,有的转身去找人。更远些,隐约有纷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传来。
不是医院的景观池,也不是任何她熟悉的地方。
“大**!大**被捞上来了!”一个小丫鬟哭喊着扑到池边,伸手来拉她。
沈知微借力,踉跄着爬上岸。冰冷的初春空气让她浑身发抖,湿透的衣裙紧贴身体,勾勒出陌生的纤细轮廓。这不是她常年握手术刀、偶尔在健身房锻炼的身体。这双手,十指纤纤,皮肤细腻,掌心只有几处薄茧,似是长期抚琴或写字所致。
“快,快拿斗篷来!大**要是再着了凉,可怎么是好!”一个穿着体面些、约莫三十余岁的妇人急匆匆赶来,脸上写满焦急,一把将厚实的锦缎斗篷裹在沈知微身上,动作急切,却在不经意间,用指甲狠狠掐了一下沈知微的手臂内侧。
尖锐的疼痛让沈知微混沌的头脑骤然一清。
她抬起眼,看向这个妇人。妇人眼中飞快闪过的一丝失望和算计,没能逃过沈知微这个习惯了观察病患与家属微表情的前心外科医生的眼睛。
记忆的碎片,不属于她的记忆,开始混乱地涌来。
苏清凰。承恩侯府嫡长女。生母早逝,继母“慈和”。体弱多病,性情温顺……乃至懦弱。今日,继母所出的二妹提议来池边赏新开的“残梅”,她失足落水……
不,不是失足。是那只从背后悄然伸出的、涂着鲜红蔻丹的手,带着冰冷的力道,推了她一把。
“大**?大**您别吓奴婢啊!您说句话!”丫鬟的哭喊在耳边嗡嗡作响。
沈知微,不,此刻起,她必须是苏清凰了。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的锐利与清醒已被一层虚弱迷茫所覆盖。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冷……好冷……”她牙关打颤,声音细弱游丝,“兰姨……我……我这是怎么了?”
被唤作兰姨的妇人,正是继母王氏的陪房心腹。她见苏清凰依旧是那副受惊过度的窝囊样,心下稍定,语气更加“关切”:“我的好**,您可吓死奴婢们了!好好的怎就落了水?定是身子弱,头晕了。快,抬软轿来,送大**回‘清晖院’!再去请大夫!”
软轿很快来了。沈知微——苏清凰任由她们将自己裹紧,抬上轿子。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或真或假的关切视线。
轿子轻微晃动着前行。她靠在轿壁上,冰冷的湿意透过斗篷传来,却让她的思维异常清晰。
这不是她所在的二十一世纪。这不是她熟悉的任何地方。她,沈知微,三甲医院最年轻的心外科副主任医师,在连续完成两台高难度手术后于值班室小憩,一睁眼,成了这个刚刚被人推下水、差点淹死的侯府**苏清凰。
穿越。这个只在闲暇时从学生手机里瞥过几眼的名词,竟然成了她此刻荒谬的现实。
但医生的本能让她迅速压制了恐慌。当务之急,是生存,是评估处境,是处理“病情”。
她默默检查自身:体温偏低,心率过快(自我感知),有轻微吸入性肺炎风险,但意识清醒,四肢无骨折迹象,暂无生命危险。环境“病原体”未知,需警惕感染。身边“护理人员”(丫鬟婆子)敌友不明,需密切观察。
至于那个推她下水的“二妹”苏清鸾,还有那位“慈和”的继母王氏……
苏清凰在轿子的阴影里,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心脏手术台上,她见过太多表面平静内里溃烂的病灶。深宅大院里的恶意,无非是另一种形式的“病灶”。
而清除病灶,是医生的天职。
————————–
尖锐、持续、富有节奏的鸣响声,像是某种怪异的金属蜂鸣,穿透沉滞的黑暗。
苏清凰被这声音强行从混沌中拽出。头痛欲裂,像是被重锤击打过,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在脑中冲撞——冰冷的池水,呛入肺腑的窒息,丫鬟扭曲惊恐的脸,还有背后那一道充满恶意的力道……
她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目的白。不是侯府帐幔的柔白,而是冰冷、毫无温度的惨白。头顶是平整光滑的“顶棚”,散发着柔和却陌生的光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似药非药,冰冷而洁净。
她躺在一个狭窄的、铺着白色软垫的“榻”上。身上盖着同样白色的薄被。手背上,一根透明的、柔软的“细管”连着一个奇怪的琉璃器皿,里面有无色的液体正一滴、一滴落下。
这是何处?阴司?还是……仙境?
惊骇让她本能地想坐起,却发现身体沉重异常,四肢酸软无力。她转动脖颈,看向四周。
更大的惊悚攫住了她。
这是一个狭小的房间,四壁皆是那种惨白光滑的材质。对面墙壁上,镶嵌着一面巨大的、清晰得不可思议的“水银镜”,映出她此刻的模样——散乱的黑发披在枕上,脸色苍白,身上穿着一件古怪的、毫无纹饰的月白色窄袖交领袍子(病号服)。这绝不是她的身体!这张脸,虽清秀,却少了那份熟悉的娇弱,眉宇间透着一种她陌生的、沉静的锐利。
她是谁?苏清凰呢?承恩侯府的嫡长女苏清凰呢?!
“滴滴滴——滴滴滴——”
那鸣响声再次急促响起,来自她枕边一个闪烁着红光的小巧铁盒(呼叫器)。苏清凰如受惊的幼鹿,猛地缩手,却带动了手上的“细管”,一阵刺痛传来。
几乎同时,房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怪异白色短袍、头发尽数束于脑后的女子快步走了进来。她的打扮举止,全然不合礼法,却自有一股利落之气。
“沈医生,你醒了?”女子走到榻边,看了眼旁边一个闪烁着波纹和数字的奇怪匣子(监护仪),语气松快,“你说你,晕倒就晕倒,还非要撑到写完病历,这下好了,低血糖加过度疲劳,得好好休息两天了。”
沈医生?是在唤她?
苏清凰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警惕地、死死地盯着对方。
女子似乎习惯了她的“沉默”,熟练地检查了一下那滴液的“琉璃器皿”(输液袋),又抬手想探她的额头。
苏清凰猛地偏头躲开,动作因虚弱而显得有些滑稽,眼神却充满戒备和抗拒。
女子一愣,随即笑道:“怎么,沈医生一觉睡糊涂了?连我都不认识了?我是林护士啊。”她打量着苏清凰,“别说,你这眼神,跟平时还真不太一样……不过醒了就好,心率血压都稳了。你等着,我去叫李主任来看看。”
自称林护士的女子转身出去了,门轻轻合上。
苏清凰僵硬地躺在那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无数疑问和恐惧如同冰水,将她淹没。
这不是她的身体。这不是她的世界。那些会发光的“灯”,那些滴滴作响的“铁盒”,那些透明的“管子”和“琉璃”……还有刚才那个女人,她的言语、神态、装扮,无一不透露着极致的诡异。
她想起了落水前最后一刻,那冰冷的窒息感,和无边的黑暗。
所以……她是死了,魂魄坠入了某个光怪陆离的幽冥地府?还是……借尸还魂,上了这个被称为“沈医生”的女子的身?
无论是哪种,都让她不寒而栗。
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这个动作却让她感觉到胸前挂着什么硬物。她艰难地抬手,从古怪的衣领内掏出一个银色的小链子,链子底端拴着一个长方形的、光滑如镜的金属薄片(工作牌)。
金属片上,嵌着一张小小的、彩色的、栩栩如生的“画像”。画像上的女子,穿着与那林护士类似的白袍,神色冷静,目光锐利,正是她此刻在水中倒影看到的脸。旁边还有几个奇怪的字迹,她费力辨认,只能勉强认出似乎是“沈……知……微”?
这是这身体原主的名字?
苏清凰紧紧攥住这冰凉的金属牌,仿佛它是这片陌生狂洋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沈知微。
从今日起,她必须以这个身份,在这个无法理解的世界里,活下去。
小说《凰权对弈:逆世双娇》 凰权对弈:逆世双娇第1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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