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回村给妈妈迁坟,族长带着一帮人拦住了我。“外嫁女没资格动娘家祖坟,
你想迁**坟,先给村里修条路!”我笑了,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行啊,
那就让这破坟跟我妈一起,永远消失。”1临近清明前三天,我特意请了假,
开了六个小时的车回姜家村。副驾驶上放着妈妈的骨灰盒。去年冬天她在城里医院走的,
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映映,把我带回去,葬在你外公外婆边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我知道她想了一辈子。妈妈十九岁嫁进姜家,生了两个女儿,
被婆家嫌弃了二十三年。父亲三年前肝癌死了,
死前最后一句跟我姐说的是:“你们姐妹俩把你妈接走,别让她再回这个村了。
”可妈妈还是想回去。哪怕那个村子给她的全是苦,她也想死在娘家人边上。我答应了。
可当我把车停在村口,抱着骨灰盒往山上走的时候,一个人挡在了路中间。姜德厚,
姜家村的族长,也是我大伯。他今年六十七,干瘦干瘦的,
手里拄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棵树上砍下来的木棍,往路中间一戳。身后站了七八个男人,
都是姜家的。“映映,你这是干什么?”我看了他一眼:“给我妈下葬。”“下葬?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目光落在骨灰盒上,嘴角往下撇了撇,“你妈是嫁出去的女儿,
死了就得葬在姜家坟里,往我们姜家祖坟里葬算怎么回事?”我深吸一口气。这个话,
我猜到了。“大伯,我妈临终前说了,要葬在外公外婆边上。外公外婆的坟就在前面,
我不过就是多走两百米,不碍着谁。”“不碍着?”他冷笑一声,“你妈嫁出去了,
就是姜家的人,死了往娘家祖坟里葬,传出去像什么话?你让村里人怎么说我们姜家?
”“她姓姜,她爹娘在那边,她想去陪他们,有什么问题?”“问题大了!
”他身后一个中年男人接话,“外嫁女进祖坟,败风水!你懂不懂规矩?”我认出来了,
是我二堂哥姜德厚的大儿子姜建国。我看了他一眼:“我外公外婆的坟,
跟你们姜家祖坟隔着一道沟,八竿子打不着,败谁的风水?”“那也不行!
”姜德厚把木棍往地上一顿,“你妈是姜家的媳妇,死也是姜家的鬼,要么葬回姜家坟,
要么就别往这山上埋!”我抱着骨灰盒的手紧了紧。“我葬我外公外婆边上,不碍姜家的事。
”“怎么不碍?”姜建国往前走了一步,“你妈嫁进来的时候,姜家可是出了彩礼的。
她在姜家吃了二十三年饭,死了想回娘家?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说彩礼?”“对!”他理直气壮,“当年你爷爷可是给了你姥姥家三千块彩礼,
你妈在姜家生了你们俩赔钱货——”“啪。”我手里的骨灰盒没放下,
但另一只手已经扇了上去。姜建国捂着脸,整个人愣住了。姜德厚也愣了,
大概没想到我这个“外嫁女”敢动手。我甩了甩手,声音很平静:“你再说一遍赔钱货试试。
”“你——”姜建国回过神来,脸涨得通红,“你个死丫头,你敢打我?”“我打的就是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妈在你们家受了二十三年罪,你爹你娘怎么对她的你心里没数?
大冬天让她去河里洗衣服,怀着我姐的时候还让她下地干活,
生了我之后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这些事,要不要我一件一件说?”姜建国的脸色变了又变。
姜德厚倒是稳住了,冷冷地看着我:“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总之,你妈不能葬在这山上。
你要实在想葬,也可以。”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给村里修条路,从村口到山脚,
三米宽的水泥路。修好了,你妈想葬哪儿葬哪儿。”我差点笑出声。“修条路?”“对,
三公里,也就三十来万的事。”他一副施舍的语气,“你一个律师,这点钱拿得出来吧?
”三十来万。我确实拿得出来。工作四年,存了小四十万。但我凭什么?“大伯,”我说,
“我妈在你们家受了二十三年苦,临了想葬自己爹娘边上,你还要我掏三十万买路钱?
”“不是买路钱,是规矩。”姜德厚面不改色,“外嫁女进祖坟,本来就坏了风水,
你要不拿出点诚意来,村里人能答应?”他身后那几个男人齐齐点头,有人喊“对”,
有人喊“就是”。我看着这些人。最大的七十多,最小的也四十出头,全是男的。
没有一个女人。“行,”我点了点头,“不给修路就不能葬是吧?”“对。
”“那我妈的骨灰盒先放车上,我回去想想办法。”姜德厚显然没想到我这么干脆就妥协了,
愣了一下,随即满意地点头:“这才对嘛,有什么事好商量。”我没再说话,
转身抱着骨灰盒回了车上。车开出村口的时候,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群男人还站在路口,有说有笑的,像打了一场胜仗。我也笑了。
2我没回城,而是把车开到了镇上,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放下骨灰盒,
我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喂,李叔,我映映。对,到村里了……出了点事,
我大伯不让葬……对,我想问问您,我外公外婆坟边上的那块地,现在是谁的?
”李叔是村里的老会计,跟我外公家沾点亲,小时候对我妈还不错。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块地啊,是你三叔公家的。”“三叔公?”“对,就是你外公的三弟,你还记得不?
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我记得。三叔公八十多了,腿脚不好,常年坐轮椅。“他有儿女吗?
”“有啊,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在县城开五金店,小儿子在外面打工,
女儿嫁到隔壁镇了。”“那块地,他卖不卖?”李叔又沉默了,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
“映映,你想买那块地?”“对,买了就是我家的地,我想葬谁就葬谁,谁也管不着。
”“……你等等,我帮你问问。”挂了电话,**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其实我知道,
买地这个办法不一定行得通。姜家村的人排外得很,就算地是三叔公家的,
他卖不卖还是一回事,就算卖了,姜德厚那帮人也未必会善罢甘休。
但我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我不能让我妈死了还被人欺负。半个小时后,李叔回了电话。
“映映,我问了,三叔公说不卖。”“为什么?”“他说……他说你妈是嫁出去的女儿,
葬回来不合规矩,他不能坏了祖宗规矩。”祖宗规矩。又是祖宗规矩。
我深吸一口气:“李叔,三叔公现在住在哪儿?”“就住在村里老宅,
你外公家隔壁那个院子。”“好,谢谢李叔,我明天回去看看他。”“映映,
你——”李叔犹豫了一下,“你小心点,姜德厚那人……不好惹。”“我知道。”挂了电话,
我翻出行李箱最底层的一个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和几页纸。照片是我妈年轻时候的,
背面写着日期。纸张是几份证明和一份录音的文字整理稿。三年前我爸死之前,
跟我说过一件事。当年我外公外婆死得早,是被人害的。3第二天一早,我重新进村。
这次我没带骨灰盒,只背了个小包,里面装着信封和一瓶酒。三叔公的家在村子最里头,
要穿过整个姜家村。我走在村道上,两边坐着晒太阳的老人,看见我,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那不是姜映吗?”“老姜家二女儿吧?听说在外面当律师。”“当律师有啥用,
还不是个丫头片子。”“昨天在村口跟她大伯闹了,非要葬她妈进祖坟,被拦下了。
”“该拦!外嫁女进祖坟,也不嫌晦气。”我脚步没停,一句也没回。走到三叔公家门口,
院门开着。我探头看了一眼,三叔公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碗茶,正发呆。“三叔公。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我半天:“你是……姜映?”“对,是我。”我走进去,
把酒放在桌上,“来看看您。”他看了一眼酒,没说话。我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
也不拐弯抹角:“三叔公,我想买您那块地,您为什么不卖?”他沉默了一会儿。
“**事,我听说了。映映,不是三叔公不近人情,实在是……规矩在那摆着。
你妈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葬回来,村里人不答应。”“那我外公外婆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们葬在那儿,谁去给他们扫墓?”三叔公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外公外婆就生了我妈一个女儿,我妈嫁出去了,你们就没人管他们了?”我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外公的坟,我上次来看的时候,草都长到半人高了。
你们姜家的祖坟年年有人扫,我外公的坟谁来管?”三叔公的脸白了。“三叔公,
您是外公的亲弟弟,您去给他扫过墓吗?”他低下头,手指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我……”他声音沙哑,“我腿不好,走不了那么远。”“那您儿子呢?您两个儿子,
一个女儿,他们去过吗?”他不说话了。我从包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三叔公,
我今天来,不光是为了买地的事。”他抬头看我。“我外公外婆是怎么死的,您知道吗?
”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你……你说什么?”“我外公,六十三岁那年从山上摔下来,
摔断了腿,卧床三个月之后死了。我外婆,在他死后第四十九天,喝农药跟了去。
”我盯着他的脸,“这些事,您还记得吧?”三叔公的手开始抖。“我查过当年的病历,
”我继续说,“我外公摔下来的时候,伤没那么重。就是左腿骨折,好好养着,
几个月就能下地。可他为什么三个月就死了?”“你——”“因为没人给他送饭。
”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法律文书,“他卧床三个月,前两个月还有人管,
后来就没人了。他是饿死的,三叔公,我外公是饿死的。”三叔公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
“我……我不知道这些……”“您知道。”我看着他,“您是亲弟弟,您住得最近,
您什么都知道。您只是没管。”他的眼泪流下来了。“我……我不敢管……”“您不敢管,
因为管这件事的人,是姜德厚的爹,对不对?”三叔公浑身一震。
“当年我外公外婆就生了我妈一个女儿,没有儿子。姜德厚的爹,也就是我外公的亲大哥,
说女儿不算后人,外公外婆的田地和房子应该归他。我外公不同意,他就……”我没说完,
因为三叔公忽然捂住了脸,整个人在椅子上缩成一团。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我没停。“姜德厚的爹把我外公从山上推下去,
又断了外公的口粮,活活把人饿死。我外婆受不了,跟着去了。
然后他就顺理成章地占了外公外婆的房子和田地。这些事,您都知道。”三叔公在哭,
哭得像个小孩子。我等他哭够了,才从信封里抽出那几张纸。“三叔公,
我不是来跟您算账的。您当年没管,是因为您自己也害怕,我理解。”我把纸放在他面前。
“我来,是想请您做证人。”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姜德厚的爹已经死了,
但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占了外公外婆的房子和田地,这些东西,应该是我妈的。
”“您要是愿意作证,我妈就能名正言顺地葬在外公外婆边上。那块地,我也不用买,
因为它本来就该是我家的。”三叔公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了,他才开口,
声音抖得厉害。“你跟你妈……真像。”“她当年也来找过我,说她爹娘是被害死的,
让我作证。我没答应。”他闭上眼。“映映,三叔公欠**,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那块地,你不用买。三叔公给你。”“证……我也作。”4从三叔公家出来,
我长出了一口气。走到村口的时候,姜建国又出现了。他脸上还带着昨天那一巴掌的红印,
看见我就跟见了仇人似的。“姜映,你怎么又来了?”“我来看三叔公。”“看三叔公?
”他上下打量我,“你不会是打那块地的主意吧?我告诉你,三叔公不会卖的,
你死了这条心。”我没理他,径直往停车的地方走。他跟上来,声音压低了:“姜映,
我劝你识相点。**事,我爸说了,修路就完事。三十万对你来说不多,
别为了这点钱闹得大家都不好看。”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姜建国,
你爸让你来当说客?”“我是好心提醒你。”“好心?”我笑了一声,
“当年你奶奶把我妈推进河里,我妈差点淹死的时候,你怎么不好心?”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我胡说?”我从包里掏出手机,
点开一段录音——录音里是三叔公的声音,苍老,颤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年冬天,
德厚他娘把映映她妈推进河里,是我亲眼看见的。她妈不会水,在河里扑腾了半炷香的功夫,
才被路过的人捞上来。德厚他娘站在岸上说,淹死了正好,
省得占着姜家的粮食……”姜建国的脸白得像纸。“这段录音,”我说,“我会交给法院。
我妈当年被虐待的事,你们姜家一个都跑不了。”“你——”“还有,”我把手机收起来,
“我外公外婆的事,我也查清楚了。你爷爷干的那些事,三叔公会作证。”姜建国彻底慌了。
“姜映,你疯了?那些事都过去多少年了?人都死了,你翻出来有什么用?”“有用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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