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三十七年，秋。
京城尚书府的夜，静得能听见桂花瓣砸在青石板上的轻响。沈清辞坐在窗边翻医书，指尖捻着页角泛黄的纸，月光漫过她半边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像幅没蘸够墨的水墨画。
“**，都三更了，该歇着了。”侍女晚翠端着安神汤进来，瞅着自家主子这副清冷模样就叹气。别家千金这个时辰要么在斗蛐蛐要么在绣荷包，偏她家**，除了看医书就是摆弄草药，活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儿，哦不，是冰山仙女儿。
沈清辞没抬头，声音淡得像初秋的风：“药圃里新收的那批白术，你明天记得晾透，别受潮。”
“知道啦——”晚翠正拖长了调子应着，院墙外突然“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有人撞翻了什么东西，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衣袂破风声，伴随着几句压低的怒骂：“妈的，给老子站住！”
沈清辞翻书的手指顿住。
晚翠吓得手里的汤碗差点脱手：“小、**，是……是贼吗？”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咻”地从院墙上翻了进来，落地时没站稳，踉跄了两步，差点撞在旁边的石榴树上。这人一身玄衣，头发束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脸上还沾了点灰，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转过来看到沈清辞时，明显愣了一下。
紧接着，墙头上又冒出来个脑袋，一身锦衣，腰上挂着个玉佩晃悠，嘴里还叼着根草，看见院里的人，“哟”了一声，也跟着跳了下来，落地姿势比刚才那黑影优雅多了，就是说话欠揍：“跑啊？怎么不跑了？爷的轻功，你再练十年也跟不上。”
玄衣人咬牙：“萧珩！你别欺人太甚！”
被叫做萧珩的锦衣公子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吐掉嘴里的草，目光扫过旁边的沈清辞，眼睛瞬间亮了，刚才还带着戾气的脸，一秒切换成了笑眯眯的模样，甚至还理了理衣襟，朝着沈清辞拱手作揖，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过八百遍：“在下萧珩，见过姑娘。深夜叨扰，实属无奈，这小子是个刺客，我追他追得急了，没成想误闯了姑娘的院子，还望姑娘海涵。”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溜，眼神里的笑意快溢出来了，带着点刻意的讨好，偏偏长得是真不错，剑眉星目，笑起来左边还有个小梨涡，明明是登徒子的调调，却让人讨厌不起来。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像结了层薄冰的湖面，不起波澜。
萧珩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心里嘀咕：这姑娘长得是真带劲，跟画上走下来的似的，就是这眼神，怎么跟看块石头似的？
旁边的玄衣刺客见状，趁机想往后退，萧珩眼疾手快，抬脚就踹了过去，动作又快又准：“想跑？当爷是摆设呢？”
玄衣人闷哼一声，被踹得跪倒在地，萧珩上前一步踩住他的后背，低头冲他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说吧，谁派你来的？是冲着尚书大人来的，还是……”他话锋一转，眼神扫过沈清辞，故意拖长了调子，“冲着这位漂亮姑娘来的？”
玄衣人咬着牙不吭声。
萧珩啧了一声，刚要再说点什么，就听沈清辞终于开了口，声音依旧淡淡的：“萧公子，这里是尚书府，处理刺客，似乎该交给府里的护卫，或是报官。”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种穿透力，一下子就压过了院子里的剑拔弩张。
萧珩挑了挑眉，收回踩在刺客背上的脚，转过身对着沈清辞，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姑娘说得是。不过嘛，这刺客狡猾得很，万一让他跑了，再伤了姑娘，我可舍不得。”
这话里的调笑都快漫出来了，晚翠在旁边听得脸都红了，偷偷看自家**，只见沈清辞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清冷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极淡的……嫌弃？
“萧公子说笑了。”沈清辞合上书，站起身，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晚翠，去叫护卫。”
“哎！”晚翠赶紧应声，刚要跑，就被萧珩拦住了。
“别呀姑娘，”萧珩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点神秘，“这刺客来路不简单，惊动了护卫，万一打草惊蛇，怕是会牵连无辜。你看，我把他拿下了，直接带走审问，保证不给尚书府添麻烦，怎么样？”
他离得近了，沈清辞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点冷冽的皂角香，不算难闻。但他那双眼睛里的探究和笑意，让她有些不适。
“萧公子是？”沈清辞问，语气依旧平淡。
“哦，忘了自我介绍，”萧珩拍了下脑门，笑得更灿烂了，“我是靖王殿下府上的，算是……半个门客吧。姑娘叫我萧珩就行。”
靖王？沈清辞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京城谁不知道，靖王是皇帝跟前最受宠的弟弟，府里养着一群三教九流，这位萧珩，听着像是其中最不安分的那个。
“原来是萧公子。”沈清辞微微颔首，“既是靖王府的人，想必会按规矩办事。只是这里是尚书府，还请萧公子尽快处理，莫要惊扰了旁人。”
她说完，转身就要回屋，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萧珩。
萧珩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挺得笔直，像株寒风里的翠竹，明明看着清瘦，却透着股韧劲。他摸了摸下巴，觉得这姑娘有意思，比京里那些一见到他就脸红心跳的贵女有趣多了。
“姑娘留步！”萧珩突然喊了一声。
沈清辞停下脚步，没回头。
萧珩几步追上去，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到她面前：“刚才追这小子的时候，不小心撞掉了姑娘院墙上的海棠花，这个赔给你。”
沈清辞转头，看到他手里捏着支小巧的银簪，簪头是朵栩栩如生的海棠花，做工精致。
“不必了。”她淡淡地说，转身进了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把萧珩和他手里的银簪，还有满院子的月光，都关在了门外。
萧珩举着银簪，愣了愣，随即低笑出声。
旁边被按住的玄衣刺客忍不住啐了一口：“登徒子！”
“啧，”萧珩回头，踹了他一脚，“管好你的嘴。”他把银簪揣回怀里，弯腰拎起刺客的后领，像是拎着只小鸡仔，“走了，回去审审你这不开眼的，敢在爷的地盘上撒野，还差点毁了爷的……嗯，艳遇。”
他拖着刺客，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院墙之外，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
屋里，沈清辞坐在窗边，看着窗外被踩落的几片海棠花瓣，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上“当归”两个字。
靖王府……萧珩……
她轻轻吁了口气，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层清冷之下，似乎藏着些什么，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晚翠哆哆嗦嗦地进来：“**，刚才那萧公子……好吓人啊，不过长得是真好看……”
沈清辞收回目光，重新翻开医书，声音恢复了平静：“不关我们的事。睡吧。”
只是这一夜，那道带着笑意的亮眼睛，和那句欠揍的“艳遇”，却像颗小石子，在她平静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浅浅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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