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三百年
密室中一片死寂。
烛火摇曳,映得每个人的面孔都忽明忽暗。卫觊跪在石榻前,双手死死攥着衣襟,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卫瓘跪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卫仲道捂着嘴,努力压抑着咳嗽声,生怕惊扰了什么。
华佗的手指还按在那只冰凉的手腕上。
一下,两下,三下。
脉搏虽弱,却极有规律,一下一下,像远处传来的鼓声。
张仲景蹲在石榻另一侧,一手搭在尸身的颈侧,一手按着胸口。片刻后,他抬起头,与华佗对视一眼,轻轻点头。
“气血开始流动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醒了什么,“虽然极慢,但确实在动。”
华佗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张沉睡的脸。
三百一十五年。
这个人躺了三百一十五年,如今终于有了心跳。
可他会醒来吗?
他醒来之后,会是怎样的情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刻,他三十年的行医生涯,将迎来最大的考验。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卫仲道的咳嗽声越来越频繁,每一次都拼命捂着嘴,憋得满脸通红。卫瓘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道:“撑不住就出去。”
卫仲道摇头,死咬着牙,硬撑着。
卫觊始终一动不动,目光死死锁在石榻上那张脸上。
忽然,那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卫觊浑身一震,猛地前倾身体。
又颤动了一下。
然后——
缓缓睁开。
那一刻,密室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深邃,幽远,仿佛蕴藏着千年的岁月。瞳孔中倒映着摇曳的烛火,却又似乎穿透了烛火,看到了不知名的远方。那目光先是茫然,空洞,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分不清梦与现实。
然后,那双眼睛眨了眨。
瞳孔缓缓收缩,开始对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密室的石顶,灰暗,粗糙,有裂纹。那双眼睛盯着石顶看了很久,仿佛在辨认这是哪里。
然后,眼球缓缓转动,看向跪在榻前的人。
卫觊。
那张苍老的、布满泪痕的脸,此刻正死死盯着他,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像塞了一把沙子,发不出任何声音。华佗眼疾手快,从张仲景手中接过一碗温水,用银勺舀起,轻轻送到他唇边。
温水流进喉咙,滋润着干涸了三百多年的声带。
他咽下第一口,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
一小碗水,喂了整整一刻钟。
喂完之后,他又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卫觊的心猛地一沉。
“先生……”
华佗摆摆手,示意他噤声。他伸手探了探那人的脉搏,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最后轻轻按了按他的胸口。
“没事。”他直起身,轻声道,“只是太虚弱了。三百多年没有进食饮水,能睁开眼睛已是奇迹。让他缓缓。”
卫觊点点头,不敢再出声。
又过了一刻钟。
那双眼睛再次睁开。
这一次,那目光比方才清明了许多。他缓缓转动眼珠,扫视着密室中的每一个人——华佗、张仲景、卫瓘、卫仲道,最后又回到卫觊身上。
他看着卫觊那张苍老的脸,看着卫觊身上那件明显是当代样式的衣袍,看着卫觊身后那两个同样穿着奇怪的中年男子。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了一声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这是……哪里?”
卫觊浑身一震,连忙跪直身体,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回……回将军,这里是河东安邑,卫家老宅。”
那人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河东……安邑?”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的乐器,“我怎么……会在这里?”
卫觊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那人却没有等他回答。他的目光开始涣散,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之中。
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发出一些断断续续的、几乎听不清的词语:
“漠北……匈奴……封狼居胥……陛下……”
卫觊的心揪紧了。
他在回忆。
他在回忆他生前的那些事。
忽然,那人的身体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江……江充!”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迸出,带着一股刻骨的恨意。
卫觊愣住了。
江充?
那不是巫蛊之祸的始作俑者吗?
那人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却似乎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死死盯着密室的顶部,嘴里不断重复着:
“江充……你……你敢……”
华佗连忙上前,在他几处穴道上轻轻按压,低声道:“将军,将军!冷静!这里是河东,不是长安!江充已经死了!”
那人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华佗。“死了?”
“死了。”华佗一字一顿,“巫蛊之祸后,太子起兵,杀了江充。他已经死了一百多年了。”
那人愣住了。
一百多年?
他缓缓转动眼珠,又看向卫觊,看向卫瓘,看向卫仲道,看向这间密室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锦缎上。
那些锦缎——他认识。
那是他昏迷前,有人给他盖上的。
他记得那双手,颤抖着,却异常坚定。
他记得那张脸,泪流满面,却咬紧牙关。
那是……
“卫安?”
他喃喃地吐出这个名字。
卫觊浑身一震。
“将军……您……您记得卫安?”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卫觊,目光复杂至极。
他当然记得。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漠北一战,箭矢如雨,那个年轻士卒身中三箭,倒在死人堆里。是他亲手把他拖出来的,是他亲手给他包扎的伤口,是他亲口对他说:“好好活着,打完仗,跟我回长安。”
那个年轻士卒叫卫安,是卫青府上的家臣。
后来,卫安伤愈归队,成了他的亲兵。漠北之战后,他封狼居胥,卫安也跟着他回了长安。他记得卫安那张总是憨厚的脸,记得卫安对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将军,俺这条命是你给的,俺这辈子,就是你的。”
然后呢?
然后就是那个夜晚。
元狩六年的那个夜晚。
他忽然剧烈地喘起气来,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华佗连忙又要上前,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卫觊,一字一顿: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卫觊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那人却继续问,声音越来越急促: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卫安呢?陛下呢?匈奴呢?告诉我!”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却因为嗓子沙哑,变成了一声破碎的嘶鸣。
吼完之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软软地瘫在石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卫觊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冠军侯。
这就是那个八百骑破匈奴数万、封狼居胥的大汉战神。
他躺了三百一十五年,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问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不是问自己在哪里,而是问——
匈奴呢?
卫觊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将军,您想知道什么,老夫都告诉您。但您现在的身子太弱,不能激动。您先缓一缓,老夫慢慢说。”那人看着他,目光中的戾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闭上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卫觊跪直身体,开始讲述。
“将军,您沉睡那年,是元狩六年。如今,是光和六年。”
那人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元狩……光和……这是多少年?”
“三百一十五年。”
那人的眼皮跳了一下,却没有睁眼。
卫觊继续道:“当年的事,老夫也是从先祖留下的遗书中得知的。将军若想知道,老夫便说。”
那人轻轻“嗯”了一声。
卫觊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那个三百多年前的故事。
“元狩六年,将军忽然‘暴卒’。对外只说病逝,实则……是有人要杀您。”
那人的眉头皱了皱,却没有睁眼。
“要杀您的人,是陛下的人。具体是谁,遗书上没有写。但先祖卫安得到密报,连夜潜入,用秘法封了您的尸身。他说,他欠将军一条命,这条命,必须还。”
那人的眼皮又跳了跳。
“然后呢?”
“然后,卫安带着您的尸身逃出长安,隐姓埋名,迁居河东。他本想等三十年,等您醒来。可三十年还没到,巫蛊之祸就发生了。”
那人猛地睁开眼睛。
“巫蛊之祸?”
“是。”卫觊的声音很轻,“征和二年,江充诬陷太子据行巫蛊之术,太子被迫起兵,兵败自杀。卫皇后自尽,卫氏满门被诛。”
那人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剧烈收缩。
卫觊继续道:“卫安是卫青次子,因是庶出,自幼被送出府抚养,才躲过一劫。但他也受牵连,被迫出逃。仓皇之际,他回去带您的尸身,却被人发觉。争斗之中,秘法被毁。”
那人的呼吸又开始急促起来。
“方士说,秘法被毁,若要重来,需再等三百年。三百年后,以千年人参续命,您才能醒来。”
“三百年……”那人喃喃道。
“对,三百年。”卫觊看着他,“卫安逃到河东后,立下遗命:卫家子孙,世代守护将军,直到您醒来的那一天。”
“三百年间,卫家十一代人,一直在等。等那支千年人参。一等,就是三百一十五年。”
那人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所以……卫安呢?”
卫觊低下头。
“先祖……已经去了两百多年了。”
那人闭上眼睛,久久不语。
卫觊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三百一十五年了。
卫安临死前,是不是也在想,这个人醒来之后,会不会记得他?
会不会问一句:卫安呢?
会的。这个人问了。
虽然晚了三百一十五年,但他还是问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再次睁开眼睛。
这一次,他的目光平静了许多。
“你方才说,匈奴呢?”他问。
卫觊一怔。
他以为这个人会问更多关于巫蛊之祸的事,会问关于卫青的事,会问关于他弟弟霍光的事。
可他问的是——匈奴。
这就是冠军侯。
卫觊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将军,匈奴……还在。”
那人的眼睛微微一亮。
“但已经不叫匈奴了。”
那人的眉头皱了皱。
“当年您封狼居胥之后,匈奴元气大伤,分裂成南北两部。南匈奴归附大汉,北匈奴远遁西方。后来北匈奴被大汉击败,西迁而去,从此不知所踪。南匈奴则内附,迁居河套,如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如今南匈奴的单于,叫於夫罗。他……他是大汉的藩属。”
那人愣住了。
“藩属?”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匈奴……成了大汉的藩属?”
“是。”
那人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人看得心底发酸。
“好……好……”他喃喃道,“成了藩属……好……”
卫觊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这个人一生就是为了打匈奴活的。他十七岁随军出征,十八岁封冠军侯,十九岁河西之战,二十二岁漠北之战封狼居胥。他这辈子,眼里只有匈奴。
如今他醒来,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却是——
匈奴没了。
不是被灭,而是成了藩属。
成了一个不需要再打的东西。
他心里的那块石头,忽然就落了地。
可落地的同时,也空了。
那人沉默了很久很久,忽然又问:
“大汉呢?”
卫觊心中一紧。
来了。
这个问题,终究要面对。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将军,大汉还在。”
那人的眉头微微舒展。
“但是……”
卫觊咬了咬牙,终于说出了那句话:“已经不是您当年那个大汉了。”
那人的目光微微一凝。
卫觊继续道:“您沉睡之后,大汉又传了七代皇帝。中间王莽篡汉,改了国号,乱了十几年。后来光武皇帝起兵,复辟汉室,定都洛阳。史书上称您那个时候叫‘西汉’,称现在叫‘东汉’。”
“西汉……东汉……”那人喃喃重复。
“是。如今在位的是当今圣上,讳宏。光和六年,是他在位的第十三个年头。”
那人沉默片刻,忽然问:
“这位陛下,如何?”
卫觊苦笑。
如何?
他能怎么说?
说这位陛下宠信宦官,十常侍把持朝政,卖官鬻爵,无恶不作?说天下百姓苦不堪言,黄巾之乱虽平,余孽仍在,四方盗贼蜂起?说这大汉,早已不是您当年那个威加四海的大汉了?
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将军,”他轻声道,“您刚醒来,身子太弱。这些事,以后再说。”
那人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卫觊松了口气。
可那人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愣住了。
“你方才说,你是卫安的子孙?”
“是。”
“卫安……可有后人留下?”
“有。”卫觊指向身后,“这是老夫的长子卫瓘,这是次子卫仲道。他们都是卫安的后人。”
那人看向卫瓘和卫仲道,目光在二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卫仲道那张苍白的脸上。
“你过来。”
卫仲道一怔,连忙膝行上前。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你……有病?”
卫仲道低下头,轻声道:“是。胎里带来的,治不好。”
那人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冰凉,瘦削,却握得很紧。
“你叫什么?”
“卫仲道。”
“仲道……”那人喃喃重复,“好名字。”
他松开手,又看向卫觊。
“你叫什么?”
“草民卫觊。”
“卫觊。”那人点点头,“三百一十五年……你们卫家,守了我三百一十五年。”
卫觊低下头,不敢接话。
那人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方才不同,不再是那种茫然的、空落落的笑,而是一种真正发自内心的、带着温度的笑。
“三百一十五年,”他轻声道,“我欠你们卫家的。”卫觊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将军……您不欠我们什么。先祖当年是您救的,这条命本来就是您的……”
“不一样。”那人打断他,“救命之恩,是卫安欠我的。三百年守护之恩,是我欠卫安的。”
他看着卫觊,目光平静而深邃。
“卫安不在了,这份恩,就还在他的子孙身上。”
卫觊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流了满脸。
那人又看向华佗和张仲景。
“你们是医者?”
华佗拱手:“草民华佗。”
张仲景拱手:“草民张机。”
“华佗,张机……”那人点点头,“你们救了我,这份恩,我也记着。”
华佗和张仲景对视一眼,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那人却不再看他们,只是闭上眼睛,轻声道:
“我累了。让我睡一会儿。”
华佗连忙上前,探了探他的脉搏,又看了看他的脸色,对卫觊点点头:“让他睡。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卫觊连忙示意卫瓘和卫仲道退后,自己却依旧跪在榻前,一动不动。
华佗和张仲景也退到一旁,靠墙坐下。折腾了一夜,他们也累得够呛。
密室中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人均匀的呼吸声。
卫觊看着那张沉睡的脸,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三百一十五年了。
这个人终于醒了。
他说的第一句话,问的是匈奴。
他说的第二句话,问的是大汉。
他说的第三句话,是记下了卫家的恩。
这就是冠军侯。
那个八百骑破匈奴数万的少年将军。
那个封狼居胥的大汉战神。
那个……被自己效忠的皇帝出卖的人。
他不知道这个人醒来后会做什么。
他不知道这个人知道真相后会是什么反应。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卫家的命运,就和这个人绑在一起了。
窗外,天已经大亮。
光和六年的这个冬天,注定要被载入史册。
小说《封狼居胥三百年后》 封狼居胥三百年后第3章 试读结束。
封狼居胥三百年后小说 《卫觊霍光》小说全文在线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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