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林晚棠第一次注意到沈时晏,是在高三开学的第一天。九月的阳光还很烈,
透过教学楼前那排老槐树的叶子缝隙,在地上洒下一片碎金。她抱着厚厚一摞新课本,
从教务处往教学楼走,经过操场边的时候,听见篮球砸地的声音急促而沉闷,
像夏天最后的心跳。她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一个穿白色T恤的男生正从三分线外起跳,
手腕轻轻一抖,球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空心入网。阳光打在他侧脸上,汗珠顺着下颌滴落,
他落地时微微喘着气,抬起胳膊用袖口擦汗,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旁边有人喊他:“时晏!
再来一局!”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很淡,像是嘴角只是勉强弯了弯,眼睛里却没有太多温度。
林晚棠收回目光,低头继续走。新课本的边缘有些锋利,在她虎口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不知道沈时晏是什么时候注意到她的。也许是她每次进教室都从后门走,
安静得像一缕烟;也许是数学课上她被点名回答问题时,
声音轻得连前排的同学都要侧耳倾听;也许是某次黄昏,她一个人坐在操场看台上,
膝盖上摊着一本习题册,眼睛却望着远处被晚霞烧红的天际线,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他们同班,但几乎没有说过话。林晚棠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沈时晏在最后一排靠后门的角落。她成绩中上,沉默寡言,
在班上存在感稀薄得像一杯被反复冲泡的茶,淡得几乎尝不出味道。
而沈时晏是那种即便什么都不做,也会被人注意到的人——他高,瘦,五官深邃,打球好看,
成绩也好,只是不太爱说话,偶尔开口,语气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疏离。
班上女生私下讨论他,说他“冷”,说他是“高岭之花”,
说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走进他的世界。林晚棠从不参与这些讨论。她有自己的世界,
那个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一张书桌、一盏台灯、一摞永远做不完的试卷,
以及一个沉默的念头:熬过高三,考上大学,离开这座南方小城。
她的书包里永远装着两样东西:课本和胃药。她的胃不好,从初中开始就这样,饿久了会疼,
吃快了也会疼。但她从来不在人前皱眉,疼的时候就把手压在胃上,轻轻地、一圈一圈地揉,
像在安抚一只不安分的小动物。她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沈时晏注意到了。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自习,教室里闷热得像蒸笼,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
吹下来的全是热风。林晚棠胃病犯了,比以往都严重,疼得她后背冒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趴在桌上,额头抵着胳膊,指甲掐进掌心,一声不吭。同桌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
说没事,有点困。过了一会儿,有人从后面走过来,经过她座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闻到一股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清冽得像冬天早晨的空气。
然后一个东西被轻轻放在她桌角。她抬起头,看见一盒温热的纯牛奶和一板胃药。
胃药的牌子是她常用的那个,不贵,但学校门口的药店要走过两条街才能买到。
她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看见了沈时晏的侧脸。他已经转过身往回走了,
白T恤的衣角被吊扇的风吹得微微掀起,脊背挺直,步子不快不慢,好像他只是恰好路过,
恰好手里有这些东西,恰好随手放在了离他最近的桌上。林晚棠张了张嘴,想说谢谢,
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头看那盒牛奶,包装上有一层细细的水珠,
是被人握了很久的体温焐出来的温热。那晚她把牛奶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胃疼渐渐消退,但胸口某个地方却开始隐隐发酸。那种酸涩很奇怪,不像胃病,
倒像是一颗种子在干燥了很久的土壤里,终于等到了一点水,迫不及待地想破土,
又怕探出头来会被风吹断。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十七岁的林晚棠还不擅长辨认心事。
二那之后,沈时晏并没有因此变得和她熟络。他还是坐在最后一排,她还是坐在第三排靠窗,
中间隔着四排课桌和十几个同学,像隔着一整条银河。但有些东西悄悄变了。晚自习的时候,
林晚棠偶尔会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脑勺上,不重,不烫,像一片羽毛。她回头去看,
沈时晏总是在低头做题,或者撑着头在看窗外,表情淡漠,仿佛全世界都与他无关。
她想大概是自己的错觉。直到有一天,值日打扫卫生的时候,她负责扫最后一排。
扫到沈时晏的座位时,她弯腰去捡桌脚下的一团废纸,展开一看,是一张被揉皱的草稿纸。
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演算过程,但在角落里,有一行很小的字,小到如果不是她视力好,
根本看不清:“她今天好像又不舒服。”没有主语,没有日期,就那么孤零零的一行字,
像一个人自言自语时不小心说漏了嘴的秘密。林晚棠攥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耳边擂鼓。她四下看了看,教室里只剩两三个同学在收拾书包,
没人注意她。她飞快地把那张纸叠好,塞进了校服口袋里。那晚回家,她把纸展开,
铺在台灯下看了很久。纸已经被揉得很皱了,字迹也有些模糊,但她还是一笔一画地辨认着,
像在解读一封来自遥远星系的信。她最终把纸夹进了日记本里。她的日记本很旧了,
从高一写到高三,蓝色硬壳封面已经被磨得发白。
里面记的全是一些琐碎的事:今天的物理试卷好难,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窗外的桂花开了,
好香。枯燥、平淡,像她十七年的人生。但那天晚上,
她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一行与从前截然不同的话:“今天发现,
原来不是所有星光都需要抬头才能看见。有些星光藏在废纸篓里。”写完她又觉得矫情,
用笔划掉了。但划掉的字迹太轻,透过横线还是能隐约辨认。
她盯着那行被否定过的字看了几秒,叹了口气,合上本子,关灯,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黑暗中,她把脸埋进枕头,心跳还是不太规律。她想起他的白T恤,
想起他投篮时手腕的弧度,想起那盒被焐热的牛奶,想起草稿纸上那行小字。
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她不敢细想的轮廓。窗外有风,
吹得老旧的窗框咯吱作响。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对自己说:林晚棠,
你在想什么呢。高三了。你要好好学习。你不能分心。道理她都懂。但心脏不跟道理讲道理。
三十一月,期中考试。林晚棠考了班级第十一名,比上学期进步了五名。
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了她,说她是“踏实肯干、默默努力”的典型。她低着头,
耳朵尖微微泛红,不习惯成为焦点的感觉。沈时晏考了第三名。他一直是这个名次,
稳定得像刻在石头上。第一名和第二名被另外两个男生轮流占据,
沈时晏像是跟第三名签了某种契约,雷打不动。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冲一冲前三,
他说:“够了。”两个字,语气平淡,好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一样随意。
林晚棠觉得他不是不在乎,而是不在乎别人认为他在乎。这是一种很微妙的区别,
但她说不清楚。期中考试后的那个周五,学校放半天假。大部分同学都走了,
林晚棠留在教室里整理错题本。她喜欢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待着,安静,没有人声,
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秋天踩碎落叶。她做到一半,发现橡皮用完了。
她翻了翻笔袋,又翻了翻书包,确定没有备用橡皮。她叹了口气,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用我的。”她转头,沈时晏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手里拿着一块白色橡皮。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或者说,他可能根本就没走。
“你怎么还在?”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睡觉。”他简短地说,
指了指自己桌上摊开的一本英语阅读理解和一支滚到桌沿的笔,
像是真的只是在教室里睡了一觉刚醒。她犹豫了一下,接过橡皮。“谢谢。”“嗯。
”他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来,却没有继续做题,而是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天花板。
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吊扇偶尔吱一声,和窗外远处操场上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林晚棠用橡皮擦掉一道错题的痕迹,橡皮很软,擦得很干净,不像她原来那块,
总是擦不干净,留下灰扑扑的印子。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时晏还是那个姿势,
仰着头,喉结微微滚动,眼睛半阖着,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夕阳从窗户斜进来,
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桌脚。她盯着那道影子看了几秒,飞快地转回头,
心跳又开始不听话了。“林晚棠。”他突然叫她的名字。她吓了一跳,
笔在错题本上划了一道长长的横线。“嗯?”“你的胃病,”他的声音从教室后面传过来,
隔着四排课桌,听起来有些遥远,“是习惯性的吗?”她愣了一下。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她妈不问,因为她妈忙着在工厂加班;她爸不问,
因为她爸在她八岁那年就走了,去了南方更南的地方,再也没有回来过。“嗯,”她说,
“老毛病了。初中就有了。”“看过医生吗?”“看过,说是慢性胃炎,没什么大事,
注意饮食就行。”“那你注意了吗?”这个问题让她有点想笑。她每天早晨六点出门,
在路上买一个包子边走边吃,中午在学校食堂匆匆扒几口饭,
晚上回家自己煮一碗面条或者热一下前一晚的剩菜。这样的生活节奏,怎么“注意饮食”?
“还好吧。”她说。沈时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猝不及防的话:“你太瘦了。
”三个字,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林晚棠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红到了脖子根。她低着头,盯着错题本上那道被划坏的横线,觉得自己现在像个**。
“我——我不瘦,”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挺能吃的。”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不是嘲笑,也不是敷衍的笑,是一种很短的、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笑,带着一点点温度。
她不敢回头。从那天起,沈时晏开始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比如,每天早晨,
林晚棠到教室的时候,她的桌角都会放着一盒牛奶和一包饼干。牛奶有时是纯牛奶,
有时是红枣味的,饼干有时是苏打饼干,有时是夹心饼干。包装每天都换,
但出现的时间从不改变——永远在她到教室之前。她问过周围的同学,没人知道是谁放的。
同桌刘芳说她来的时候就已经在那儿了。她知道是谁。但她不敢问。她怕一问,
这些东西就会消失。就像一个人习惯了黑暗,突然看见一束光,她不敢伸手去碰,
怕那光是假的,怕一碰就碎。她把牛奶喝掉,把饼干吃掉,然后把包装袋叠好,
夹进日记本里。日记本越来越厚,快要合不上了。有一天,饼干包装袋上贴了一张便利贴,
上面写着四个字:“按时吃饭。”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但笔锋很好看,横平竖直,
带着一种男生特有的硬朗。林晚棠把那张便利贴揭下来,贴在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背面,用自己最工整的字迹写了两个字:“你也是。”第二天,
她把便利贴贴在那盒牛奶上,放在了原位。她不知道沈时晏是什么时候来拿走的。但第二天,
她桌角又多了一盒牛奶,和一张新的便利贴:“我吃得很多。不像某人。”这一次,
她没忍住,笑了。声音很轻,像一滴水落进湖面,但旁边的刘芳还是听见了,
好奇地探过头来:“笑什么呢?”她赶紧把便利贴攥进手心,摇摇头:“没什么。
”刘芳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便利贴被她夹进了日记本里,
和那些饼干包装袋、那张揉皱的草稿纸挤在一起。日记本已经鼓得像一个发酵过度的面包,
皮筋都快要捆不住了。四十二月,冬天来了。南方的冬天是那种渗进骨头缝里的冷,
不像北方有暖气,这里的冷是潮湿的、阴郁的,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毛巾捂在身上。
教室里的窗户关不严实,总有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坐在靠窗位置的林晚棠首当其冲。
她开始穿两件毛衣外加校服棉袄,但还是冷。她的手总是冰凉的,握笔的时候手指僵硬,
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沈时晏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暖手宝,粉色的,
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他把暖手宝放在她桌上,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她看着那只粉色的兔子,觉得又好笑又感动。他大概是在学校门口的小店里随便拿了一个,
根本没注意上面的图案。
不爱说话、在篮球场上把对手防得寸步难行的沈时晏——会拿着一个粉色兔子暖手宝去结账。
她把暖手宝揣在怀里,暖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手指终于不僵了。那天晚自习结束后,
她在校门口等红灯。冬天的夜风像刀子,割得人脸生疼。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几乎遮住了半张脸。“林晚棠。”她转头,沈时晏推着一辆黑色的山地车站在她旁边。
他穿着校服棉袄,拉链拉到最高,下巴缩在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像碎钻一样亮。“你怎么走?”他问。“公交。三路,坐四站。
”“末班车过了。”她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看时间。十点二十三分。三路末班车是十点。
“啊……”她有点茫然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快速盘算着:走路回家要四十分钟,
打车要十五块,但她的零花钱这个月已经花得差不多了。“我送你。”沈时晏说。
“不用——”“上车。”他拍了拍自行车的后座,语气不容拒绝。她犹豫了几秒,
最终还是坐了上去。后座有些硬,她小心翼翼地只坐了一小半,双手抓着座位边缘,
尽量不碰到他。“坐稳了。”他蹬了一下地,自行车往前冲了一下,她惯性往后一仰,
本能地伸手抓住了他棉袄的下摆。他好像笑了一下——她不确定,风太大了,她听不清。
自行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穿行,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与影交替打在他们的身上。
夜风很冷,但林晚棠缩在他身后,发现风全被他挡住了。他的背不算宽,
但足够把她和寒风隔开。“往哪走?”他在前面问。“前面路口左转。”“嗯。
”沉默了一会儿。自行车碾过一片落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沈时晏,”她突然开口。
“嗯?”“你为什么对我好?”这句话在她心里憋了很久了,
从十月的牛奶到十二月的暖手宝,从草稿纸上的小字到便利贴上的“按时吃饭”。
她需要一个答案。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没听见,准备再问一遍的时候,他开口了。
“因为你看起来,”他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像一个人走在很长的路上,没有人陪你。
我不想让你觉得,这条路只有你自己。”她的眼眶突然就热了。她低下头,
额头几乎抵到他的后背。棉袄的布料有些粗糙,但很暖和,
带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洗衣液味道。“谢谢你。”她说,声音闷闷的。“不用谢。
”自行车在她家楼下停住。她跳下车,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还跨在车上的他。“到了,
”她说,“你回去吧,路上小心。”“嗯。”他调转车头,蹬了两下,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林晚棠。”“嗯?”“明天的牛奶是草莓味的。别嫌弃。”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鼻头红红的,是被冻的。“我不嫌弃。”他点了点头,骑车走了。
背影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只有车轮转动的声音在夜风里回荡了很远。她站在楼下,
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直到手指冻得发僵才转身上楼。那晚她在日记本上写:“他说,
他不想让我觉得这条路只有我自己。可是沈时晏,你知道吗,在这条路上遇见你之前,
我甚至没有觉得这条路很长。”写完她看了一遍,没有划掉。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否定自己写下的话。五一月,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
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南方小城的雪是吝啬的,稀稀落落的几片,还没落到地上就化了大半,
但已经足够让整个学校兴奋了。课间的时候,走廊上挤满了伸手接雪的人,
尖叫声和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林晚棠没有出去。她坐在座位上看英语阅读理解,
一篇关于候鸟迁徙的文章,讲的是北极燕鸥,每年要从北极飞到南极,往返四万公里,
一生飞过的距离足够往返月球三次。她看着看着走了神,想,候鸟飞那么远,是因为本能,
是因为它们知道南方有温暖的地方在等它们。那如果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
却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还能不能飞那么远?“在想什么?
”沈时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他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冒着白气。“没什么,
”她说,“在看一篇关于候鸟的文章。”“候鸟?”他偏头看了一眼她的试卷,“北极燕鸥?
”“嗯。你知道?”“小时候看过一本动物百科。”他在她前面的空位上坐下来,面朝着她,
把水杯放在两人之间。杯壁上的水汽凝结成细密的水珠,沿着杯壁慢慢滑下来。
“它们很厉害,”他说,“飞那么远,只是为了找一个暖和的地方过冬。然后春天再飞回去。
”“值得吗?”她问。他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
“有些东西没有值不值得,”他说,“只有需不需要。它们需要活着,就需要温暖,
就需要飞那么远。”她沉默了。“林晚棠,”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去哪里?”“大学吗?”“嗯。”“我想去北京。”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确定,“我想考北京的大学。”“为什么是北京?”“因为远。”她说,
“很远很远。像北极燕鸥飞的距离。”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他似乎懂了。
“北京很好,”他说,“北京有北大,有清华,有人大,有北师大。你想考哪一所?
”“北师大。我想学中文。”“北师大,”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三个字的味道,
“好学校。”“你呢?”她问,“你想去哪里?”他看着窗外的雪,雪已经停了,
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抹布。“还没想好。”他说。但她注意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三下,节奏很均匀,像某种暗号。
她没有追问。那杯热水她喝了半杯,他喝了半杯。杯口上,两个人的唇印叠在一起,
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六二月,寒假。高三的寒假短得可怜,
只有十天。林晚棠哪儿也没去,每天窝在家里做题。她的家在老城区的一栋旧楼里,六楼,
没有电梯。墙壁上有水渍,冬天会返潮,墙角总是湿漉漉的。她妈白天在工厂上班,
晚上回来给她做饭,母女俩的对话通常很短:“吃了没?”“吃了。”“作业做完了?
”“差不多了。”“早点睡。”“嗯。”她妈不太会表达感情,或者说,
生活的重压已经把她所有的柔软都磨成了茧。林晚棠不怪她。
她知道妈妈一个人在工厂流水线上站十个小时,回家还要操持家务,已经很不容易了。
爸爸走后的这些年,妈妈从来没有抱怨过,只是沉默地、机械地活着,
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林晚棠有时候想,她这么拼命要考去北京,
是不是也是在逃避这种沉默。那种沉默太厚重了,像一层灰,覆盖在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覆盖在每一顿饭、每一句对话上。她怕自己待久了,也会被这层灰淹没,
变成一个不会笑、不会哭、不会心动的人。但沈时晏让她知道,她还会心动。寒假期间,
他们加了微信。是沈时晏先加的,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是我。”她通过了,
点进他的朋友圈,发现他几乎不发动态。唯一的一条是去年夏天拍的,一张篮球场的照片,
配文是一个篮球的emoji。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他们不常聊天。偶尔他会发消息过来,
通常是晚上十点左右,她做完一套卷子休息的时候。“今天做了多少题?”“数学三套,
英语两套。”“休息一下,别太拼。”“你也是。”对话通常不超过五句。
但就是这寥寥几句,让她的寒假变得没有那么难熬了。每次手机震动,她都会心跳加速一秒,
看到是他的名字,心跳再加速一秒。她觉得自己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每一次和他的对话都像有人轻轻拨了一下,发出嗡嗡的余响,要很久才能平静下来。
除夕那天晚上,她妈在客厅看春晚,她在房间里做题。窗外烟花炸开的声音噼里啪啦的,
电视里的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热闹是他们的,她什么也没有。手机震动了。
沈时晏:“新年快乐。”她看着这四个字,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她回:“新年快乐。
”沈时晏:“在做什么?”林晚棠:“做题。你呢?”沈时晏:“看烟花。
我家楼顶能看到半个城的烟花。”林晚棠:“好看吗?”沈时晏:“还行。但一个人看,
差点意思。”她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林晚棠:“那你找个伴啊。
”沈时晏:“想找的伴在做题。”她盯着这句话看了整整一分钟,手机屏幕暗了又点亮,
亮了又暗了。窗外烟花还在炸,电视里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她妈在客厅喊:“晚棠!
倒计时了!出来看!”她应了一声,但没有动。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个表情包过去,是一只兔子抱着胡萝卜说“加油”的动图。他回了一个“嗯”。
然后她说:“我去看倒计时了。”他说:“去吧。”她走到客厅的时候,
电视里正好数到“一”。她妈难得笑了一下,说:“新年快乐,闺女。”她说:“新年快乐,
妈。”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和他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他们的对话加起来还不到一百条,每一条都很短,但每一条都像一颗糖,含在嘴里能甜很久。
她翻到最后,看到他发的“想找的伴在做题”,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心跳声很响,
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她不知道那是谁在敲门。也许是春天,也许是别的什么。七三月,
春天来了。南方小城的春天是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教学楼后面的那排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肥厚而饱满,在细雨里微微低垂着头。
开学后的日子像是被按了快进键,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
教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绷。每个人都在埋头做题,连课间都不怎么说话了,
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翻试卷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场无声的战役。
林晚棠的成绩在稳步提升。月考从第十一名到第八名,再到第六名。班主任找她谈话,
说以她的成绩,冲一冲一本线有希望。她点点头,说我会努力的。她没有告诉班主任,
她的目标不是一本线,是北师大。那所学校的录取分数线,比她目前的成绩还高三十多分。
三十多分,听起来不多,但到了这个阶段,每提一分都要脱一层皮。她开始每天五点半起床,
六点到教室,晚上十一点半才睡。她把所有的碎片时间都利用起来,吃饭的时候背单词,
等公交的时候看错题,甚至连上厕所都要带一张公式表。沈时晏注意到了她的变化。
“你在透支自己。”有一天他在走廊上拦住她,皱着眉说。“没有,”她说,
“我只是在努力。”“努力不是这样努力的。你的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她笑了一下,
说:“哪有那么夸张。”他没有笑。他看着她,目光很认真,认真得让她有点心慌。
“林晚棠,”他说,“你要是倒下了,考再好的学校也没有用。”“我不会倒下的。
”“你保证?”“我保证。”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板巧克力,德芙的,牛奶丝滑口味。“每天吃一块,”他说,“别光做题,要补充能量。
”她接过巧克力,指尖碰到他的指尖,两个人都顿了一下。他的手很暖,指尖干燥,
有一层薄薄的茧,大概是握笔和打球磨出来的。“谢谢。”她说,把巧克力攥在手心里。
那天晚上她吃了一块巧克力,甜得发腻,但她一点都不觉得腻。
她把剩下的巧克力放在书包最里层,每天只吃一块,像完成某种仪式。
但三月中旬发生了一件事,打乱了所有的节奏。那天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
林晚棠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书。几个男生在旁边的篮球场上打球,不是沈时晏,
是隔壁班的。她没太在意,低头继续看书。然后一个篮球飞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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